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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中伏

因為無花谷附近人跡罕至,鳳池打聽了許久也沒有得到阿度的消息。而據說之前還是百花齊放的無花谷如今已是滿目荒蕪枯草遍野,連占谷為王的虎妖也不見蹤影,只是怨氣更重。

原本是無功而返,他卻在臨走之時在偏僻的角落裏發現了一支烏黑羽,只細瞧了片刻,他便想到了這支烏黑羽的來歷。

魔界駐守南疆的黑羽魔王。

懷疑阿度是被黑羽魔王劫持,鳳池心中擔憂他的安危,匆忙上路,因着有正事要辦,他第一次破天荒地轉過了頭主動對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後的沉暮道:“你是魔,回到黑玄後自然能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不要再跟着我了。”

她看了看他手中的烏黑羽,盈盈一笑:“可我不知道回去的路,既然你拿着烏黑羽,便是要去南疆黑羽城吧?那裏也是魔界,你把我帶過去不就好了?”

眸中劃過驚疑,鳳池神色一肅:“魔界多狡詐,你連烏黑羽都記得,我怎知你失憶是真是假?更何況,仙魔本就殊途,我救你一命已有違天道,你再對我糾纏,莫怪我手下不留情。”

雖跟在他身後已有數十日,但他一向對自己愛搭不理,還從未見過他如此嚴苛的神色,沉暮似乎被吓了一跳,不由向後退了一步,臉上的笑意也霎時消散,怯怯道:“你這麽兇做什麽,如果不是真的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又不像那位阿婆一樣想讓你做孫女婿,怎麽會跟着你不放?再說,我現在在這世間只認識你,若是連你也不管我了,我被壞人害死在路上,就再也回不了家了。”頓了一頓,她小心翼翼地擡眼,一雙清澈若秋水的眼睛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道,“而且,雖然想不起以前的事,但我總覺得鳳池是個好人,對我很好,說不定,我們以前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你會不會也失憶了,所以才想不起我了呢?”

他很是無奈:“我仙門的人從不與魔界做朋友,若有你說的壞人要害你,我會幫他們的。”

見他仍然沒有改變主意,她有些失望:“那,至少我死了之後,你會替我收屍,對不對?”

鳳池冷冰冰地道:“殺了人再收屍很麻煩的。”

她想了想,體貼地道:“既然你嫌麻煩,那就別殺我了。”

最後,一個風度翩翩的仙君走在前面,神情無奈,一只魔女踩着他的影子跟在他後面,悠閑自在。

對仙人而言,去南疆的路想長就長,想短就短,鳳池沒了心上人,身子輕了許多,沒幾日便到了南疆。

到達黑羽城的時候正是暮晚時分,原本正是潛伏的最好時機,但不知鳳池是擔心夜間潛入會顯得偷偷摸摸影響他的形象還是覺得此時去救阿度會打擾他休息,就在連沉暮也做好準備要偷襲的時候,他的腳步突然頓了一頓,遲疑瞬間後,一言不發地轉了頭向一旁走去。

找了個藏身的好地方,等沉暮跟了上來,他才捏了個結界,将他們護在了中間。

很默契地離他遠遠的,沉暮倚着一棵大樹坐下,眯着眼打算睡一會兒。

眼角掃到她明日就要分別,見給她創造了話別的機會她都不知道珍惜,鳳池有些郁悶,但又不太習慣自己的郁悶,只好強壓下心頭的不快,裝作若無其事地也眯了眼要睡覺。

但實在沒有什麽睡意,尤其是好像聽到了她細微而均勻的呼吸聲,他莫名地有些惱火,終是睜開了眼睛,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見她果真已經睡熟,心想魔界果然都是鐵石心腸,自己無緣無故地照顧了她這麽久,居然連一句謝謝都沒打算說。

沉暮似乎很累,頭靠在樹上甜甜睡着,但頭自然而然地向一旁歪了一歪,又歪了一歪,原本想假裝沒有看到的鳳池眼看她馬上就要栽倒在地上,依着他一貫的風格應該袖手旁觀,但不知怎地,在最後一剎那,他鬼使神差地一個箭步便掠了過去,端端地托住了她的腦袋。

但很顯然,他用力過猛,以至于托與不托的效果基本上沒什麽差別,沉暮還是被驚醒了。

對上她有些驚詫卻閃亮若星辰的眸子,鳳池一剎間有些失措,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我,我過來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沉暮眨了眨眼:“什麽?”

他站了起來,一邊向一旁走一邊道:“你叫什麽名字?”

好像已經許久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沉暮的眼神有些迷茫,思量片刻,認真道:“我也不記得了。不過,既然你叫鳳池,那我就叫魚塘吧。”

正大步流星跨步向前走的鳳池腳下猛然一頓。

沉暮看着他微微聳動的雙肩,奇怪問道:“你為什麽發抖,冷嗎?”

鳳池沒有回頭,挺拔的身子繼續向前,肅然的語氣卻有些發顫:“不是。只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魚塘和我的名字是近義詞。”

兩人一夜無話,午夜時分,用了雙魂咒的鳳池恢複了神智,睜開了雙眼,靜靜地看着沉暮一夜。

第二日晨曦剛起,鳳池本想囑咐她等自己救過人之後再去認親,但目光觸及她安睡時恬淡的面容,心下莫名一動,眉頭一皺,決然地轉身而去。

但他剛剛靠近黑羽城,便察覺到有些不對,還不等他抽身而出,團團魔氣從地上騰騰而起,數不清的魔靈呲牙咧嘴地從四周鋪天蓋地而來,霎時間便将他緊緊困住。

黑羽城外已經設下了陷阱。

黑羽魔王擒了阿度,四下尋不到少君沉暮,只好将阿度帶到了黑羽城,在城外布下了天羅地網陣,等着沉暮自投羅網。

黑羽城雖地處南疆,卻極為陰寒,正契合魔界天羅地網陣。黑羽魔王設計将五羅剎和沉暮分開,知道魔君遲早會查到真想,此次便是孤注一擲,布陣時幾乎傾盡了心力。

而鳳池雖然法力高強,卻毫無防備,而且天羅地網陣中有數不清的魔靈與魔将魔兵相助,他只一仙之力,能保全自身已然不易,要安然破陣簡直有如癡人說夢。

不多時,他已然支撐不住,不僅修為大損,身上也受了重傷,正千鈞一發之際,被他撇下的沉暮突然沖進了陣中。

她雖然舊傷未愈,但畢竟是魔界少君,趁着魔靈魔兵得了令不敢傷她,兩人得了緩沖的機會,鳳池趁機祭出天界的陽春令,将懼怕光亮的魔靈步步逼退,終是找到了缺口逃出了陣。

被黑羽魔王一路追殺,但鳳池在危急中泰然自若,為了逃脫黑羽魔王的追蹤,用最後的法力為他們變了容貌,封了他的仙氣和沉暮的魔氣,以凡人之體混入了人間。

很顯然,那幾日,是鳳池此生最落能魄的時候,沒了尊貴的身份高高的法力,只是一個能真實地感知到凡塵冷暖饑渴卻偏偏身無分文的凡人。

他渾身是傷,那一晚在一個山洞中時還似發了熱,沉暮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不斷地從外面取了清涼的溪水灑在他的身上,不多時便累得渾身大汗。

他吃力地睜開了眼,明明有氣無力,但說出的話卻氣勢不減半分:“你到底是誰?為什麽那些魔靈見了你有些懼怕,卻又像要将你捉住?”

她伸了手替他扯了扯濕噠噠的衣裳,唇角彎彎:“聽說人生病是會糊塗的,沒想到仙也是。這句話你都問了三遍了,若我知道原因,早就告訴你了。”

她的話還未說完,他的頭一栽,竟是昏了過去。

沉暮愣了半晌,只當他是睡着了,安心地坐在一旁靜靜地瞧着他,若非一位上山來打獵的獵戶發現了他們,發現鳳池已經危在旦夕,估計沉暮會陪着他直到他咽了氣。

善良的年輕獵戶阿勇将鳳池背到了山腳下的家中,還請了郎中為他看病,兩個人便在他的家中住了下來。

鳳池受傷極重,好幾次就像要奄奄一息一般,讓郎中都束手無策,但沉暮卻是樂觀得很,總是笑着坐在他的床頭。

每次他醒來,總能看到她燦若陽光的笑臉,好像他只是睡了一覺,而旁邊,卻有人一直等着他醒來說話。

折騰了幾日,他終于徹底從鬼門關轉了回來,但因為修為損耗,一時之間無法恢複仙身,只好暫居在了阿勇家,養傷的同時暗自修煉。

沉暮卻沒有他那般向上的心态,似乎對自己是魔是人并不在乎,每日裏除了幫他煎藥喂藥便是逗着阿勇養在家中的家禽玩兒,清脆的笑聲響在院中,和着狗吠雞鳴,很是熱鬧。

有時候突然來了興致,他會站在窗前,靜靜地看着她悠閑地和那些小狗小貓們鬧成一團,心裏會想她入魔之前一定是人間的一個傻妞兒,所以後來被強迫墜入魔道後才會如此傻裏傻氣,說什麽都會信,玩什麽都會樂。

甚至,他會突然想,如果她一直像現在這般和凡人無異,那他是不是可以和她做朋友?

休養生息的那段日子,平靜而安樂,沒有家國天下,沒有六界太平,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塵煙火。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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