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身孕
知道沉暮是魔界少君的時候,阿度已經在山中陪着她過了兩個月。
那兩個月,沉暮在看天,阿度在看她。
有的時候,她也會很開心地聽他說話,特別是在他提到鳳池的時候,那樣歡樂的笑容,是他曾經心心念念的,只可惜,一別之後,她的笑,已經不再是因為他。
他也曾想過是否要将自己與她的過往告訴她,但掂量了兄弟情義的重量之後,還是決定暫時隐瞞,不做趁虛而入的龌龊事。
只是,他還未等來鳳池,卻先撞上了暗中尋找沉暮的五羅剎。
那日巧得很,他設了結界護住沉暮,囑咐她不要随意走動後到了山頂,原本是想找天界的熟人打聽一下鳳池的消息,卻突然感受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情急之下化身為一塊山石。
五羅剎與沉暮分道揚镳後好不容易擺脫了仙界的追蹤,後來查到是黑羽城從中作梗,待清除亂黨時卻發現沉暮并非在黑羽城,只好四下探尋,但為防仙界察覺到魔界少君流落凡間的消息,他們只是暗中查訪。
縱然一向對仙魔兩界的恩怨沒什麽興趣,但身為仙君,阿度還是懂得一些最基本的常識,比如五羅剎是魔界黑玄的五大護法,比如他們提到失蹤了的少君便是巫鳳臺的主人。
一襲血紅衣衫的火羅剎皺了眉頭道:“沉暮這丫頭打小在玄中長大,君上又将她慣得很,一向不知六界中處處便是僞君子,神仙兩界的奸詐之徒更是不計其數,這麽長時間竟沒一點消息,真是讓人擔心。”
水羅剎一身青衣,聲音如水般溫婉:“姐姐不必憂心,神仙兩界一向最貪名圖利,倘若暮兒落到了天界手中,他們早就巴不得昭告天上地下,哪會如此安靜。”
他們後來說了什麽,阿度全然沒有聽到心上,因為他一直在想,他們所說的那個少君的名字究竟是哪兩個字。
五羅剎走了不多久他便想通了,若她便是魔界的少君,一切便說得通了。
對于是否應該繼續與她交朋友這個問題,一向對正邪不兩立沒什麽概念的阿度并沒有糾結太久,更何況,他早就知道她是魔女,是與不是魔界少君并沒有什麽區別,他唯一擔心的,是鳳池是否知道這件事情。
鳳池的性情他最為清楚,鳳池擔着六界太平的重責,對魔界的态度一向強硬,倘若他知道他認識的阿塘便是魔界少君沉暮,恐怕會陷入兩難之地,而他的決定,又直接關系到沉暮的安樂。
阿度匆忙回去,既擔心五羅剎會帶走她從此不再相見,又怕她留下會後患無窮,但到了洞口之時,他看到的不是五羅剎,而是已經歸來的鳳池。
只是短短兩月未見,鳳池似已歷經滄桑。
他靜靜地站在洞口,眸中盡是痛苦,那層對他而言原本應是一碰便破裂的結界此時卻似是一堵不可翻越的高牆,阻隔了曾經的相思。
目光碰觸到鳳池略顯寂寥的背影,阿度便明白他已然得知了她的身份。
從未那般認真過,阿度強忍着心痛對鳳池道:“帶她走吧,封了仙力,在人間好好生活,不要辜負了她。”
他原以為愛一人便要守護她一生,這是他最想對沉暮做的事,但卻不想,鳳池與他并不同。
鳳池苦笑一聲;“你可知她是巫鳳臺的主人?”
阿度對他的無奈有些窩火:“那又如何?”
“我在天界苦尋多日,才得了脫魔的法子,卻不想她竟是天生魔胎,又是魔界少君。”一向隐忍的鳳池面露痛心,“如此一來,除非她自毀修為,否則便是終生為魔。更何況,巫鳳臺……”
“既然如此介意她的出身,當初你又何必讓她對你心存幻念?”阿度冷笑一聲,“太子殿下既然有了決定,理由又如此冠冕堂皇,何不直接說出你的打算?”
一直有些心神恍惚的鳳池聽出了他語氣中的敵意,不由驚詫:“阿度,你……”
阿度聲音低啞,似強壓了心頭百般情緒,“她雖出身魔界,卻是我見過的最單純的女子。只要她不受傷害,便能一直如此快樂,即便她是巫鳳臺的主人,也不會利用它胡作非為。”
鳳池決然搖頭:“你應該知道,我不會用天地太平來冒此大險。”
明白了他不會再逆轉心意,阿度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不在乎天地太平,不在乎她是魔是仙,你不帶她走,我便帶她走。”
鳳池心頭一震,終是從他的眼中明白了什麽。
那一刻,正是陽光明媚的好時候,已是夏日,陽光透過濃密的樹林灑在地上,斑駁成一幅幅錯綜的圖畫,但在他們眼中,天地已然幾度變色。
很多指天發誓要同生共死的兄弟最後都因女人反目成仇,這也是紅顏成禍水的其中一個原因。
但好在鳳池和阿度都是理智的人,即便對彼此的做法不會茍同,也不會因此而大打出手。
顧念原以為事情的結局便是鳳池将沉暮帶到了天庭的水境之中,從此幽禁,卻許諾了度翁不會傷害她分毫。
但沒想到鳳池的決定卻讓人出乎意料。
他深嘆一口氣,猝然轉身,目光探向悠遠的天空,語氣沉重而決然:“帶她走吧,只要她魔性不顯,此生不再相見。”
似乎沒有想到他會有如此決定,阿度有些意外,看着他的背影,心頭萬般愧疚,最後只化作“保重”二字。
兩個月的朝夕相處,沉暮對阿度是鳳池好兄弟的身份深信不疑,更何況,她本就容易輕信于人,所以,阿度輕而易舉地便将她勸服,兩個人一前一後,一路步行而去。
天下很大,大到即便鋪下天羅地網,也總有些犄角旮旯會被漏掉。
阿度帶着沉暮來到了繁華的人間,在當時最繁華的京都安居下來,開了一家花鋪。
在山林中藏了多時,她雖然不厭倦,卻還是更喜歡熱熱鬧鬧的大街和溢滿花香的鋪子,眼前所有的一切那般稀奇,甚至沖淡了她對鳳池的思念。
阿度想,倘若鳳池不會去傷害她,她便不會亂了心神,如此安樂一生也許是奢侈的想法,但總歸會有一段太平歡樂的日子。
閑下來的時候,他也會考慮下個地方要去哪裏,她和他都是不老之身,總是這番相貌,遲早會惹人懷疑,所以,要定期更換居所,這樣也是好事,和游歷天下沒什麽區別。
但事實證明,他想多了。
他們來到人間的第三個月,他不得不帶着她離開,因為他驚然發現,她已經身懷有孕。
阿度自然清楚她腹中的孩子是誰的,一夜借酒消愁之後,大睡了兩天兩夜,醒來後将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打了幾個冷顫,他抹幹了臉上的水,換了身幹淨衣裳,笑着去找她:“你可聽說過南海蒂婆婆?她是六界最好的接生婆,我帶你去找她。”
蒂婆婆對這次沉暮是與阿度一起過來的這件事處之淡然,卻對他的來意表示懷疑:“聽阿塘說,你說老身是六界最好的接生婆?”
看了看已在房中睡下的沉暮,阿度單膝而跪:“她是魔體,卻懷上了仙胎,仙魔本相沖,還望婆婆能救她一命。”
蒂婆婆毫不遲疑:“老身定會盡力,但為何她的魔性被封?若要順利誕下仙魔相合的孩子,必定會大損元氣,若以凡體之力來誕下孩子,恐怕會有性命之憂。”
阿度遲疑片刻,只能如實道:“她便是魔界少君。”
在南海安胎的那些日子裏,沉暮每日都心情暢快,對她而言,這一切來得太快,就如同一日清晨突然發現昨天還含苞的花骨朵已然絢爛綻放。
阿度只是告訴她鳳池有要事在身,這一去可能會三年五載,希望她能體諒他的難處。而沉暮也全然信了他的話,只是略有感傷。
阿度自從到了壺心島後更加癡迷于釀酒,幾乎将南海中所有能采集到的花草都用作了引子,酒香四下飄逸,沉暮有時候也會湊去過,撫着小腹聞着酒香笑道:“孩子整日裏聞着酒香,阿度,你說他出生後會不會是個小醉鬼?”
阿度朗朗一笑,眼角悄然略過幾絲感傷,只是還未待人看清,他便抓起酒壺仰天飲盡,所有酸楚随着滾燙的酒水緩緩入心,頃刻間化為虛無。
阿度自然知道,若任由孩子出生,後果定是無法想象,但他更清楚,若将此事告知鳳池,以他的性格,放過沉暮已是極限,他定不容孩子降于世間。
對任何一個女人而言,傷害了她的孩子,便是要奪她的性命。而他,絕不允許有人傷及她的性命。
所以,即便欺瞞天下,他也要保住她腹中的孩子。
蒂婆婆雖悲天憫人,但見他苦苦支撐,也不由嘆息:“那次她過來,老身便察覺到她與一般的魔人不同,但卻不想她竟是魔界少君。你應該清楚,莫說她已有心上人,即便她心中有你,除非脫離仙門,你也無法與她厮守一生,更何況,她如今還……”
一聲嘆息,吹起人心頭漫天情緒。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早上擠地鐵被壓成了餅,跑了幾場婚宴又圓成了球,這一驚一乍的日子和苦逼得沒一點自由時間的工作讓人很是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