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靜好
歲月就如同腳下的路,總有一段坎坷難行,也會有一段會賞心悅目。
那一段最美好的時光便是靜好歲月。
凡間周國都城晉安城,隔着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顧念終于明白了午央帶她來這裏的原因。
當目光觸及在拐角處的小店窗口笑意盈然的中年女子時,顧念想,自己遇到的大部分女子都是悲情的,而眼前的女子,注定是個例外。
那是轉世之後的魔界前少君沉暮,如今的凡間侖國公主,更是當今周國皇帝夏啓霖的皇後,周國年僅八歲的太子生母。
十年後的獨孤兮然,早已褪去了當年的一身稚氣與桀骜不馴,一舉一動穩重而謙和,一颦一笑高雅而情深。
衣着便服的夏啓霖注視着狼吞虎咽的孩子和不停為孩子夾菜的獨孤兮然,眼中盡是溫柔,偶爾會伸手替孩子擦擦嘴角。
在一家再也平凡不過的小店裏,他們一家人正靜靜地享受這靜好歲月。
她心頭一暖,這便是度翁最期待的日子吧,縱然他曾與沉暮錯過,但最終還是借着這一生了了前世的遺憾。
“她畢竟是我的親生母親,縱然見面不相識,但偶爾也想來看看,知道她一直都很幸福,自己也會莫名地開心。但時候長了,突然間琢磨出了一個道理。”斜對面的酒樓二樓窗戶旁,午央扶着她坐下後,盯着她一瞬不瞬,語重心長地道,“阿念,你說,倘若你我輪回之後,若能也像他們一樣,是不是也算圓滿?”
原以為他會得出人生多坎坷想開就快樂之類的至理哲言,正洗耳恭聽的顧念不由一愣,恍了半天才明白他這話中好像有好幾個意思。
“掐掐日子,咱們認識的時間也不算短,我的脾性你應最清楚不過。若照我的意願,無論巫鳳臺也好,六界一統也罷,都抵不過你的毫發無傷,遑論以你的性命犯險來救落玉那小子。但是,我沉睡了百年,本就有愧于你,而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是他在替我照顧你,于愧于恩,我都該順着你的心意救他出來。”午央神色肅然,一字一句都極為認真,“但若要保你和他兩全,實在太難,我知道你早已做好最壞的打算,但我只是想讓你明白,無論你的選擇如何,我都會為助你一臂之力而全力以赴。所以,你要回黑玄不必瞞我,要舍命相争也不必瞞我。你要相信,我一向英明神武,絆腳石從來不是我對自己的定位,我想做的,是幫你踢走絆腳石的拐杖。”
“你可知這種患難與共意味着一同送死?倘若我靠腳便能踢開絆腳石,何須再連累了拐杖?”有一種叫感動的情愫如同初生的春陽一般慢慢暖了整個心窩,她看着他眸中的決然,輕輕搖頭,話風也變了,“萬一咱倆有何不測,黃泉路上那麽擠,咱們一起上路都是難事,更何況相約來世?度翁他有天帝和閻王相助,所以才能和你阿娘再續前緣。我若連累了你,你姐姐和你阿爹都是不好惹的主兒,說不定一個大怒便會把我發配到畜道轉世成豬牛雞羊之類的,到時候你豈不是又連累了我?咱們倆這連累來連累去的有什麽意思,還不如我死了之後也有你罩着,見我下輩子窮了就偶爾丢錠金子,難看了就留下點美顏果,腦子不夠用了就過來做我的啓蒙先生,倘若我命好了有點慧根,你還能鼓勵着我去修仙或者化魔,總比你我下輩子人豬相見大眼瞪小眼實在吧。”
午央見她的眸光一明一暗,原以為她一開口必定會對她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卻不想她說出的情理倒出乎自己的意料,很有幾分道理,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顧念見一朝得勝,立刻乘勝追擊:“世間殉情之事,大都是無奈之舉,凡人此生無緣,只能祈求來世厮守,卻不知鬼海茫茫,下輩子他們都能托生為人都已是萬幸,更何況再結良緣。但是午央你卻不同,你堂堂魔界少君,言及你的英俊相貌都有些侮辱你的英明神武,怎麽會同那些不明就裏的凡人一般見識?若你還活着,我卻轉世輪回,你要找到我是易如反掌,到時候你說風便是雨,我一個沒見識的小孩子或小豬崽還會頂嘴嗎?”
午央覺得有點意思:“你的意思是,倘若你轉世為人,我把你搶過來養着也可以?”
顧念立刻伸開手掌對天發誓:“只要你打得過又不傷害我未來的爹娘,沒問題。”
午央挑了唇角:“倘若你轉世為豬,我把你捉過來枕着睡也可以?”
顧念拍了拍胸口擔保:“為了讓你枕着舒坦,我會努力吃食多養膘。”
午央笑得眯了眼,有點期待:“你這麽一說,我現在倒有點巴不得你趕緊死了去投胎。”
她唉聲嘆氣:“哎,沒想到這麽快就被嫌棄了。”
兩人對視一眼,無聲而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看在你這輩子已經這麽着急地把下輩子送給我的份上,我答應你,若非萬不得已,我必定不會輕率而為。” 彼此沉默半晌,笑意仍還挂在臉上,午央微微蹙眉認真道,“只不過,萬一是又是落玉先找到你,可是有點麻煩呢。”
她的眸光瞬間一黯,又霎時恢複如初:“這是你們男的和人的事,就不要過問我這個女的和小人或者母的和豬了。”
午央微微挑眉,笑道:“看來我得抽個時間先去和閻王爺搞好關系了。”
顧念輕聲提示他道:“閻王爺很喜歡度翁的十裏醉。”
午央長長“哦”了一聲,表示明白:“看來十裏醉是天生地下很多人的軟肋。”
夕陽靜悄悄地穿過窗格靜悄悄地灑下,将即将逝去的一天鍍上了斑斓的寧靜,即便人群熙攘中不停上演着悲歡離合,但在遙遙相對的酒樓和小吃店裏,正流淌着靜好的歲月。
那幾乎是自從她入魔之後,她和午央第一次的開懷暢談,即便那片刻的寧靜是在暴風雨之前。
她知道,十年之後的如今,她已經踏上了終結美人符的最後的一段路程,但在去西海之前,她并不知道,小溶的陰元便是她所需要的最後那一枚。
在答應和水土兩羅剎回黑玄的時候,她只想着總要有一天她要回去拿回之前落在鸾月手中的陰元及巫鳳臺的臺心和宿心,既然如此,便要在集齊所有陰元之前趁着她還不會為難自己去試上一試,但她卻沒想到,小溶最後還是舍棄了自己的陰元,而且,她的陰元還是自己最關鍵的那一枚。
倘若不是午央及時發現了一直埋伏在西海的水土兩羅剎突然不見了蹤影,此時的她已經身在黑玄自送狼口,毫無反抗的能力,只能任由鸾月擺布。
現在的她,看起來似是一個只差頭沒有入土的老婆子,縱然能說能動,但其實早是一具行屍走肉,若非午央持續為她灌輸了魔力,又有與巫鳳臺的生死維系,只怕單論“無心”二字,便早該踏上黃泉路。
一段路的終結,便是另一段行程的開始,縱然已經集齊了陰元,但要煉成陰元丹,還需向鸾月讨回她之前為了救午央而獻上的一切,包括陰元,巫鳳臺臺心與其宿心。
鸾月本就不好對付,更何況,那些還是與她最為重視的巫鳳臺息息相關。
離開的路上,因為她身子已然十分虛弱,連坐在劍上飛都會有傷元氣,所以午央特意買了輛馬車,捏了訣讓馬無人驅使便穩穩向前。
坐在馬車中的顧念不由暗暗皺眉,遲疑着自己是不是應該回黑玄。
“在想我姐姐手裏的東西?”見她雖然看似在欣賞窗外的景色,實則憂上眉頭,午央勸慰她道,“巫鳳臺事關六界,如今不僅仙魔兩界,恐怕觊觎陰元的也大有人在,我姐姐雖然一直都想将巫鳳臺尋回,但只要陰元還在她手中,我便會想辦法收回來。”
顧念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但心中卻明白,午央這十年并非沒有嘗試,鸾月心思缜密,豈能輕易讓他得手。
正思索間,只聽平穩的馬蹄聲猛然一頓,馬車孑然停下。
午央利落地扶住她,劍眉隐隐一蹙,究竟是何人攔路,竟能悄無聲息地破了他的訣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