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風雨同歸02
提莫睜開眼睛的時候, 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光線暗沉的房間裏。
厚重的窗簾嚴密地遮擋着窗戶，看不到外面的景色, 也透不進半點光線, 辨別不出現在是什麽時間。唯一的光源是床頭亮着的小夜燈, 暖色的燈光灑落在床前, 卻不足以照亮整個房間。不過, 空氣中并不陌生的消毒水氣味, 還是讓提莫明白了自己現在是在地球人的醫院病房裏。
身上傷口的疼痛，刺激着昏昏沉沉的大腦，提醒着他還沒有死的事實。
【醒了？】
坐在床尾靠牆椅子上的盧卡斯站起來, 打開病房的燈, 走到提莫的病床旁，居高臨下地看着病床上臉色蒼白的提莫。
提莫微微眯了眯眼，适應屋內驟然亮起的燈光, 随後動作遲緩地偏過頭, 看向站在病床邊的人。盧卡斯這人一向給人的感覺就是跳脫，不着調，不靠譜, 一點對不起他那粗狂的長相。可此刻——盧卡斯臉上的表情卻是少見的冷肅, 繃緊的下颚，讓整張臉的線條趨于冷硬, 讓他看起來格外的陌生。
這也沒什麽好奇怪的，畢竟……他襲擊了雷森德。
提莫重新把頭偏回去，改為盯着天花板看。
【在你醒來之前, 我想了很多，本來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你，不過現在已經覺得沒什麽好問的了。】盧卡斯盯着提莫，用低沉的聲音，緩緩說道，【為什麽背叛這種問題問起來跟傻子一樣，各為其主而已。我想不明白的是，既然決定了忠于自己追随的人，你昨晚的襲擊算什麽？】
【你應該很清楚，正面交手，你絕不會是少帥的對手。你明明有機會挾持季霖的，你卻選擇了利用季霖激怒少帥。你是去找死的嗎？你的任務是少帥的性命，那麽之前又為什麽一直不動手？在和阿斯獸的混戰中，出其不意，不是成功率更高嗎？】
提莫閉上眼睛沉默，沒有回答的意思。
【不打算回答我嗎？】盧卡斯微微一頓，有些煩躁地撇了撇嘴，【少帥有話讓我帶給你，你如果想留在地球的話，他可以幫你跟盧似水那邊做好溝通。跟我們一起會曼德爾星域，你就必然會被送去審議院審判，會有什麽結果你也應該清楚。你好好考慮吧。】
盧似水說完，關了病房的燈，轉身走出病房。
等到病房被打開的門，又重新阖上，走廊漏進來的燈光被關在門外，提莫才緩緩睜開雙眼。
雷森德等人來到地球，是因為沒能躲開空間扭曲，但他不一樣，他就是為了保證雷森德回不去，才沖進爆炸範圍的。然後，他如願地跟着雷森德他們一起，來到了地球這個遙遠的星球。
他的任務是确保雷森德不會曼德爾星域的政權當中，暗殺是一種可行的方案，流落在一個星圖上都不顯示的遙遠星球，也不算違背任務。他在第一軍團裏待了兩年了，真要暗殺雷森德，也不能說內心毫無芥蒂。所以，他想，如果雷森德他們就這麽回不去了，那麽就這樣一起在地球上生活也沒什麽不好的。至于他，原本是不打算回到雷森德他們那裏的，準備躲在遠處看着就好。
然而，期望跟現實多數時候都存在着無法跨越的鴻溝，盧卡斯發現了他，然後有了一起幫地球人對付阿斯獸的事。再然後，先是季霖的拉瑪草中出現了軍艦草，緊接着是金沙傭兵團的到來，雷森德将會回到曼德爾星域的結果被一錘定音，如果要完成任務，那麽動手就迫在眉睫了。這樣的任務他不是第一次執行，肮髒的手段他也不是沒用過，他本來就是帝國的二殿下為此培養出來的道具，需要學會的只有任務和忠心，但是——這一次他卻失去了以往的果決。
也許是跟雷森德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也許是因為跟他們待在一起的感覺太好，以至于都快分不清自己是哪邊的人了，明明殺了雷森德才是執行任務的正确做法，然而內心卻開始動搖，甚至滋生出名為“背叛”的感覺。
聰明的人，能夠在兩者之間做出果斷的選擇。或是繼續堅定地完成任務，或是索性抛棄掉過往，來到雷森德這邊，總之不會叫自己難受。如果有機會重新選擇，他也想選擇成為雷森德的部下，而不是躲在黑暗中幫助那位二殿下處理暗地裏的污穢。然而，他卻是一個笨拙的人，做不出那種圓滑的選擇，也逃不開任務的束縛，所以他只能想出蠢笨的方法——去執行任務，然後讓雷森德殺了他。
遺憾的是，這沒能實現。不過沒關系，等回到曼德爾星域，去了審議院，自然會被判下死刑。跟他的預計不一樣，但跟他希望的結局并沒有太大的偏差。
是的，他沒打算留在地球。
不是因為這裏沒有值得留戀的東西，而正是因為有了留戀——那個在他初到地球時見到他的地球女孩。梁思雨，那是一個堅強而樂觀的女孩，不管面臨怎樣的痛苦，都能堅定自己信念的人。待在她的身邊，會讓人有種永遠不會被暗黑吞沒的感覺。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對她懷有什麽樣的感情，也不打算去研究清楚，這樣的女孩，不是像他這種因為軟弱而墜入黑暗的人有資格追求。能夠認識她，被她當做朋友一樣對待，已經足夠了。所以，就這樣吧……
提莫的襲擊事件，明顯影響到了雷森德等人的心情。
盧卡斯的表現最為明顯，一向做什麽事都情緒高漲的人，可這兩天季霖見到他，都給人一種消沉的感覺。雷森德看起來跟之前沒什麽區別，還是整天粘在季霖身邊，幫他做離開地球需要的各種準備，閑暇時還會給季霖講一些曼德爾星域的事。不過偶爾會陷入沉思，雷森德沒告訴季霖他在想什麽，但季霖直覺地覺得應該是跟提莫相關的。季霖能夠理解雷森德的心情，盡管只是跟提莫認識，并沒有太多的交流和接觸，發生這樣的事，他也一樣感覺很不舒服。
大概是出于孕期的原因，季霖變得有些敏感和情緒化，想着怎麽安慰雷森德，結果自己卻陷入了莫名低落的情緒中。
“我沒有在為提莫的事難過，我能夠為他做的事已經做了，他拒絕是他的選擇。如果說為了別人的選擇，我要一個一個地為他們陷入傷感的話，我不得忙瘋了？而且我也沒感情充沛到那種地步。我又不參與他們的人生，為什麽要為他們操心那麽多？你別想太多了。”盡管雷森德多次給季霖解釋，然而收效甚微，安撫孕夫變幻莫測又不合常理的情緒，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特別是季霖這種平時情緒安定，但一旦陷入情緒又容易轉牛角尖的類型雷森德不禁開始後悔當年沒有報名學習照顧孕期雌性的相關課程。
宋耀就是在雷森德對着季霖一籌莫展的時候，風風火火地趕來了H市。
像宋耀這種喜歡對着人喋喋不休的話唠，多數時候都十分招人嫌棄，但不得不說，這類人對調動氛圍和情緒上，有時候十分管用，即使是暴躁得完全不想聽人唠叨的人，對着這制造噪音的人一頓吼，情緒立馬會好很多。至少宋耀很快讓季霖從低落的情緒中走了出來，甚至盧卡斯也恢複了平時的模樣。
“你真的是懷孕了嗎？真的不是吃多了發福？”宋耀圍着在廚房切水果的季霖轉了一圈又一圈。
“這個問題你昨天到的時候就已經問過很多次了。”季霖按住伸上來試圖偷吃的拉瑪草的莖葉，頭也不回地對宋耀說道。
曼德爾星域的雌性孕期跟地球人差不多，也是将近十月，不同的是他們懷孕時鼓起的腹部要比地球女性小不少，季霖懷孕五個月，衣服穿的少時能夠看到明顯鼓起的輪廓，但穿上厚重的大衣後就不太明顯，最多看起來跟發福差不多。
起初季霖還有點擔心胎兒不正常，之後是西格告訴他這完全正常。曼德爾星域雌性和雄性的胎兒時期，體型都偏小，出生後，雌性是人形狀态，之後會正常生長。雄性有點特別，出生時是獸形，但并不是幼年體大小，而是比幼年體更小的體型，稱之為幼胎體，之後的生長速度，獸形不同的生長速度也不同，幼年體體型大的雄性會長得快，體型小的就相對緩慢，等長到幼年體體型标準的時候，就能化成人形了。
“季霖，我能摸一下你的肚子嗎？”宋耀看着季霖的肚子蠢蠢欲動。
“那你就是性騷擾。”外出歸來的雷森德，走進廚房，占有性地攬住季霖的肩膀，面色不善地看向料理臺對面的宋耀。
宋耀：“……”雖然被告知了季霖其實是曼德爾星域的雌性，但他依舊沒有一點自己跟季霖是異性的自覺。根深蒂固的認知，要在朝夕之間改變适應，這很難的好嘛！
宋耀決定偷塊季霖切好的蘋果，安慰一下突然被雷森德安上罪名的自己。只是蘋果剛送到嘴邊，就被從旁邊甩過來的藤蔓卷走了。
“喂！你們又搶我的東西！今天我一定要讓你們知道我宋二少不是好欺負的！”宋耀嚷嚷着滿廚房追着拉瑪草跑。
雷森德開始正式考慮趕走宋耀，太煩人不說，還太蠢，會影響他家幼崽的胎教的。
季霖已經習慣了拉瑪草和宋耀的相處方式，它們對其他人不這樣，就是喜歡鬧騰宋耀，這大概是一種喜歡的方式？季霖那麽猜測着，淡定地端着果盤往外走。
“對了，季霖……”宋耀衣服被拉瑪草扯得亂七八糟，頭發被拉瑪草的莖葉綁出兩根不對稱的小辮子，扒着廚房門的門框，對客廳的季霖說道，“我給你買的禮物，今天送到，你肯定喜歡！”
“什麽禮物？”季霖回頭問道。
“你猜，我給你五次機會。”宋耀對着季霖露出八顆牙。
“那算了，反正等會兒就能看到了。”
“你有點好奇心好不好？”宋耀扒着門框一臉失落。
“別鬧了，來吃水果。”季霖招呼拉瑪草。
拉瑪草頓時一陣歡呼，扔下“玩伴”宋耀，朝着季霖飛奔而去。
下午，宋耀親自去取了空運過來的禮物，然後季霖看到了宋耀給他準備的禮物——一只小黑貓。
“是不是很像小黑哥？特別是神态，看起來高冷這點，跟小黑哥特別像。我從我朋友那邊要來的，已經打過疫苗，也做了絕育了。怎麽樣？喜歡嗎？”宋耀一臉期待望着季霖。
季霖：“……”喜歡是喜歡，但從身旁越來越低的氣壓判斷，“喜歡”這兩個字怎麽也不能說出口的。
“你要不摸摸看？你看這毛皮，摸起來可舒服了……”
沒等宋耀說完，坐在季霖身旁的雷森德站了起來，然後宋耀連人帶貓被掃地出門了。
季霖不擔心被趕出去的宋耀，這位宋二少爺前腳被趕出門，後腳就發短信告訴他，他去找盧卡斯玩了。當前更需要季霖操心的是，他需要安撫跟一只貓吃醋的雷森德少帥。
4月10日，慶功宴兼踐行宴如期舉行。在之後的兩天，雷森德等人陸續收到各種禮物，有來自盧似水這些熟悉的人，也有來自一些并肩作戰過卻并不怎麽熟悉的軍人。提莫也收到了一些禮物，還有一份快遞過來的梁思雨親手做的餅幹，宋耀幫忙轉送的。
4月12日，曼德爾星域人離開地球的日子，天氣晴好。盧似水帶人雷森德他們熟悉的一些人，在護衛艦降落點給雷森德他們送行，還特別允許了宋耀一起。
宋耀跟季霖說了一會兒話，就跑去看金沙傭兵團的護衛艦了，這可是外星人的航行飛船，難得一見。
“餅幹的事，謝了。”盧卡斯走過去拍了拍宋耀的肩膀，難得真正地對他道謝。
“沒事，我只是傳個話而已。只可惜梁思雨最近天氣原因，身體不好，不然她肯定會過來送一下提莫。”
“不，這樣就夠了。”盧卡斯道。
“是嗎？那就好。”
“你不去找季霖說話嗎？你們以後大概是沒法再見了。”盧卡斯指了指和雷森德站在一起，正在和盧似水說話的季霖，對宋耀說道。
“不了，該說的差不多都說完了，而且我表現得太舍不得，他會難過的。”宋耀聳了聳肩，視線重新回到護衛艦上，“這些護衛艦真酷，要是能去裏面參觀一下就好了。”
“還有一點時間，我帶你上去轉轉？全部參觀一遍是不可能的，不過生活區走一圈那沒什麽問題。”盧卡斯勾着宋耀的肩膀，笑着說道。
“夠意思，哥們！”
這是季霖在地球上的最後時間，雷森德沒有急着帶季霖上護衛艦，一直等到起飛準備就緒，金沙傭兵團的人跑來提醒。雷森德跟送別的人群道別，帶着季霖走向登艦臺。
“季霖！”
沒走出幾步，季霖就聽到身後有人喊他，回頭看去，看到姚晟朝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一個人過去。
姚晟找他有什麽事？季霖一頭霧水地走到姚晟面前。
“喏，拿着，給你們餞別禮，記得上艦後再打開。”姚晟往季霖懷裏塞了一個書本大小的禮品盒子，然後轉身揮着手往回走。
“他找你什麽事？”雷森德問折回自己身邊的季霖。
“給了一份餞別禮。”季霖晃了晃手裏的盒子，對雷森德道。
雷森德：“裏面是什麽？”
季霖：“姚晨說讓上艦後再打開。”
雷森德：“一般這麽說的都不會是什麽好東西，最好現在就打開。”
季霖遲疑了一會兒，在雷森德的堅持下，打開了盒子，裏面是一個小紙袋，東西裝在紙袋裏。沒等季霖動手，雷森德就搶先一步取出紙袋打開，拿出一個紅色的小本子，翻開本子，看到了他和季霖的合照。
雷森德看了一會兒，沒看明白。他扭頭看向季霖，卻發現季霖在笑。
雷森德：“這是什麽？”
季霖：“你一直想要的結婚證。”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番外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