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前塵往事
雲影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其實有兩個哥哥，聽說，兩個哥哥長得一模一樣，她很好奇，卻從未見過自己的另一個哥哥。她是雲寒之帶大的關于另一個哥哥雲凝之的事情，也是雲寒之告訴她的。她一直都覺得雲寒之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至于那個被雲寒之說得很好很好的雲凝之，她沒有什麽感覺，反正，雲寒之看誰都好。
等到年歲大一點了，她才發現了有些不對，雲寒之從來沒有離開過雲中郡郡主府，每次有節日，她要去逛街看燈的時候，雲寒之都是拜托了其他人看顧她，她并不理解，也與與她一起養大作為她侍女的紫雲讨論過這個問題，紫雲也不明白，只能搖頭。
雲影是不理解的，她不理解為什麽作為兄弟，雲凝之從來沒有回來過，雲寒之卻連郡主府的大門都不能出，整日只在府中過着那樣乏味的生活。她本能地覺得這樣子不公平，她希望自己最喜歡的哥哥也能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接觸那些新奇的東西。
這個念頭，在她聽見那些言論的時候，更加明顯了。
“郡主的兒子可出息，聽聞啊，竟是那浮玉門掌門的親傳弟子。”
“其實又何必呢？咱們雲中郡，哪裏就比浮玉門差了？”
“不一樣啊，再怎麽出息，也沒有修習冰道的天賦，只可惜當年兩個孩子，居然是他活了下來。”
“如今郡主也有了位小姐，天賦據說是這些年最好的，那位公子，怕是不用回來了。”
“人家還未必樂意回來，聽聞他都不怎麽出浮玉門，這一輩子，怕就要耗在那兒了。”
“啧，不回來也好，好好一對孿生兄弟，到頭來偏生死了更有出息一個，他回來也沒個意思。”
聽到這些話的時候，雲影整個人都懵了，最後還是紫雲在她反應過來并發怒之前，匆匆把她拉回了郡主府。紫雲是直接把她帶到了雲寒之面前的，小姑娘也是一下子慌了神：“公子，小姐聽到了那些人的話！”
雲寒之很明顯慌了慌，不過也沒亂了陣腳，他對紫雲點了點頭：“你先出去吧，我會跟影兒說清楚的。”
也是那一刻，雲影才明白，原來，所有人都在隐瞞她。她看着雲寒之，卻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激動：“哥哥，為什麽他們說，我只有一個哥哥，而我的哥哥在浮玉門？”
“他們說我哥哥沒有修習冰道的天賦，可你明明有，自小到大，都是你帶着我修習的。他們說，一對孿生兄弟，死了一個，另一個在浮玉門，可是，你明明還活着。”
“哥哥，你為什麽不能出門？”
最後一句話，才是問到了點子上，為什麽不能出門，自然是為了不叫人知道他還活着。雲寒之嘆了口氣，想去摸摸雲影的頭，卻被雲影躲開了，他嘆了口氣：“雲中郡有個傳說，雙生子，會帶來災厄，從一出生，他們便覺得我跟凝之之間只能留一個，另一個在年滿十六時便要被送去祭天，阿母不忍，便在我們十二歲那一年，讓我們假病了一場，聲稱夭折了一個，然後，将他‘大難不死’的凝之到了浮玉門。”
“如果不這麽做，凝之會死。”
雲影看着他：“所以，你就成了那個‘死去的孩子’，是嗎？”
雲寒之失笑：“影兒，你看，我這不也活得好好的嗎？”
雲寒之沒有告訴雲影，紙包不住火，若有一天事情敗露，他能修習冰道，雲中郡的人不能對他做什麽，可雲寒之不同，雲寒之不過算是普通修士，與雲中郡其他人是一樣的，若沒有了庇佑，那些人必定會對雲寒之不利，所以，當初的選擇才會是讓雲凝之去浮玉門，有浮玉門護着，雲中郡的人才不敢過分嚣張，也不敢輕易對雲凝之不利。
然而這樣的解釋雲影哪裏聽得進去？
她看着雲寒之，無比認真：“可是，這對你不公平，憑什麽，就要剝奪你的自由，憑什麽他風風光光，你卻但着個‘已死之人’的名號，連門都出不了？”
雲寒之怔了怔，仍然耐心地去安撫雲影：“影兒，那也是你哥哥，大家都一樣的，兩個都能活下來，不是更好嗎？”
雲影的下一句話卻叫雲寒之心涼：“我只有你一個哥哥！”
“雲影！”
他已經有幾分責備的意思，雲影卻毫不畏懼：“我希望自己的哥哥開開心心，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合該得到最好的，憑什麽那麽好的人為了別人只能困于一隅？這不公平！”
連雲寒之都不知道，雲影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麽偏激的，或許是因為他太寵着雲影了，待她太好了，所以，雲影才将他看得這般重。雲影的想法，其實對雲凝之很不公平。他咬了咬牙，狠心将雲影關了禁閉，叫她思過。
誰知後來雲影居然一聲不吭就跑去了浮玉門。
雲凝之不離開浮玉門小迎峰，那她就自己去找他，她的天資，不可能進不了浮玉門。
然還還真就沒進，當時的掌門，也就是隐藏了身份的慕長庚不過看了她一眼，便道：“小丫頭你回家吧。”
她不甘心，憑什麽？她明明是這一批人之中天賦最好的！她上前質問，然而慕長庚迎頭潑了她一盆冷水：“大概是不合眼緣吧，反正，我不會收你為徒。”
雲影去了一趟浮玉門，還真的就是灰頭土臉地回了雲中郡。作為天賦最好的那一個，她被浮玉門掌門拒收，理由是不合眼緣，這可是個天大的笑話！回到了雲中郡郡主府，迎面趕上的還是雲寒之的冷臉，一向最寵她的哥哥，為了另一個人，再次罰了她。
她不甘心，可又能怎樣，她根本勸不動雲寒之，雲寒之話也放在那裏了，若她為了他将雲凝之的事情捅出去，後果可想而知，如今雲寒之可以接受這般茍活，也就說明了他絕不接受以兄弟喪生的代價獨活。
只是雲寒之再怎麽防備，雲凝之終究是出事了。因為季家的威脅，雲凝之為了永除後患，為了讓他能堂堂正正活着，以身為引以魂為祭，封了季家的口，自此，魂飛魄散。多少年的努力盡作埃土，雲凝之還是走上了最初的結局。
雲中郡的事情終究是捅了出去，雲凝之也終于可以光明正大走出郡主府了，雲中郡對能修習冰道的人總是寬容的，一時間，一切過錯，都堆到了雲凝之身上，最叫雲寒之痛苦的，是連雲影都認為，雲凝之命該如此。為什麽命該如此，什麽叫命該如此，這一切，對于雲凝之而言，從來都不公平，沒有人是一生下來便注定該死的。
大概便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雲寒之的情緒就不穩了。
在浮玉門那件事收尾之後，有人找過他，那是當初被逐出師門的雲凝之的小師弟，叫佟雅，跟雲凝之感情最好。兩個人見了面，多數時候也是在追憶雲凝之，通過佟雅，雲寒之知道了很多關于雲凝之的事情，其中也包括，雲凝之說，自己有個天底下最好的孿生兄弟。也正是因為雲凝之這句話，佟雅才會找到雲中郡來。也許是雙生子當真心意相通，雲凝之與佟雅感情最好，雲寒之也與佟雅合得來，佟雅之前一直是雲凝之帶着，故而很多時候與雲凝之還是有一定的相似，雲寒之留他在浮玉門住了一陣子，也當成弟弟看。
雲影跟佟雅的關系也不錯，最初的時候，是覺得雲寒之在跟佟雅一起的時候會特別放松，哥哥開心，她也開心，後來，确實覺得佟雅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溫柔，耐心，跟自己的哥哥很像。殊不知佟雅這一點正是她另一個哥哥帶出來的。
雲寒之最後的崩潰，大約是在雲中郡的人要求他繼承郡主之位的時候。
又有人提起了雲凝之，話不外乎那幾句。大家都說，擁有修習冰道天賦的人，合該繼承郡主之位，當年即便活下來的是雲寒之，他最終也不過是個普通人，挑不起雲中郡的大梁。
很多時候，往往是最為尋常的話語，蘊含了最深的惡意。
對于雲寒之與雲凝之這雙兄弟而言，是否有修習冰道的能力，仿佛成了最高的一堵牆。天底下從來都沒有誰天生就該死，可這種事，确确實實發生了。這種天賦仿佛就是牢籠，困住了雲凝之，也困住了他，後來雲凝之身死，算是解脫了，可他不行，雲中郡，不會生出自裁的懦夫。雲寒之從未如現下這般厭惡自己的能力。他的狀态，自然也影響了雲影。
可是外頭的人從未停止言談。
畢竟，即便沒有了雲寒之，他們也還有雲影，一個同樣擁有那樣天賦的郡主府的小姐。
最終，雲寒之不告而別——他瞞了所有人，到了當初慕長庚用于自省的那個地方，一住，便是上百年。
也是大約這個時候，雲影明白了，是那樣的天賦，逼走了自己的哥哥，而那個牢籠，在哥哥離開之後，選擇了她。就如同當年她怒上浮玉山一般，她不是那麽容易認輸的人，她試圖逃脫，一路南下，找到了自己唯一信任的人，也是當時最有希望繼承佟家家主之位的佟家二公子佟雅。
因着一個原因，佟雅從前失去了至親的師兄，如今又失去了摯友。他也不肯認命，便自作主張收留了雲影，自然，也隐瞞了雲影的身份。兩個人這般過着，日久生情，自然而然便在一起了，後來，有了佟未尋，再後來，有了佟未語。佟未尋擁有着與雲影雲寒之同樣的天賦，只是那時歲月靜好，雲影便只不去提。
雲影和佟雅在一起十年，佟雅和雲影佟未尋在一起八年，一直都那麽美好，直到佟未語剛生下來不久，雲中郡群龍無首久了，開始動亂。
産後的人原本情緒就不穩定，從前的一切就這麽浮現在眼前，血淋淋展開來。再看見同樣擁有修習冰道天賦的佟未尋，雲影也是崩潰的。
後來，雲影還是回了雲中郡，假如那是宿命的話，她認了，只是她不想再拖累別人了，想到那個牢籠，她就恨不得自己從未逃離，那樣，就不會與佟雅成為夫妻，不會有佟未尋。那十年有多美好，結局就有多殘忍。
雲影累了，不想再逃了，自此，她是雲中郡郡主，這條命是屬于雲中郡的，只要她活着一日，便護雲中郡一日，任何人都不要妄想着做分毫對雲中郡不利的事，哪怕是親生兒子，也不可以。
因為啊，忤逆雲中郡意願的後果，太重。
都說雲中郡是無處可去之人的救贖，唯獨雲影覺得，這就是個地獄，是個掙不脫的牢籠。
佟雅去找雲影，當時已然崩潰的雲影自然聽不進去他的話，她想做的，只有斷絕關系。不用指望一個崩潰的人會正常說話，那一場談判，對于佟雅和雲影而言，都是噩夢，最後，雲影讓佟雅滾出雲中郡。
佟雅回到了佟家，不久後就閉關了，他将佟未尋佟未語送到了自己妹妹那兒。自此，佟未尋的心結就結下了。
雲影也有後悔過，她也不想輕易認命，不然，也不至于動了将佟未語接到雲中郡的心思，只是，那個時候，她發現，當初與自己無比親近的兒子，對自己滿是防備，根本無法靠近，更別提讓自己靠近女兒了。從佟未語對她的冷淡态度裏，她就能看出佟未尋到底有多怨自己。
後來，雲影也死了，一生都沒有走出這個牢籠。
時隔多年，慕長庚說從來就沒有過雙生子會帶來災厄這樣的說法。
當年的牢籠，并非源于令人豔羨的天賦，當年的災厄，也并非源于雙生子，而是人心。
就一句話，毀了雲寒之的弟弟，妹妹，也毀了他自己，現在，還有可能要毀了他外甥。
他錯了嗎？是不是當年，就不該為了讓雲凝之也活下來懂那麽多心思，不然，也不至于引發那麽多東西，該逃的逃不過，懲罰也接踵而至。
可笑不可笑？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沒主角什麽事，不過終于寫到這裏了……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認認真真地去坑的，本來就是佟未尋……
嗯，讓該結束的都快些結束吧
最後，謝謝一直看到這裏的人，你們是天使，真的，麽麽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