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光芒
老李夫婦看着電視上美麗的年輕女性說的話，看向彼此，在彼此那雙滿是疲憊的雙眼中，看到了久違的亮光。
他們站起身，走向那扇緊閉的房門，輕輕推開，黑暗的房間裏，床鋪鼓起了一個鼓包，上面的人不知道已經睡了多久了。
他們只有一個獨生子，這個孩子曾經是他們的驕傲，他聰明，懂事，孝順，考上了名牌大學，勵志成為一個能夠打造一所城市标志的建築設計師。
可自從失去一條腿和一只手後，他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模樣，跟女朋友分手了，整日整夜将自己關在房中，窗簾将陽光都攔在外面，不再跟朋友出去吃飯，臉上也沒有了笑容。因為對父母的孝順，他依靠另外一只手和僵硬沉重的假肢，艱難地做一些小設計賺點錢給父母，除此之外過得宛如一具行屍走肉，日子過得天昏地暗，日夜颠倒。
當父母的，看在眼裏，痛在心裏，卻毫無辦法。
但是現在，他們突然在黑暗中窺見一絲光亮。
他們悄悄将房門合上，快步回到卧室，拿出存折看看上面的存款，現代人，尤其是家裏有孩子的，各個省吃儉用，全息設備很貴，但是卻是買得起的。為了自己的孩子，平時再舍不得花的錢，就算全都花出去也不會心疼。
撥打剛剛從電視上記下來的電話。打電話的人很多，所以他們一連打了好幾次都是占線，一直到一個小時後，他們才終于撥通了這個電話。
那邊傳來客服甜美溫柔的聲音，這條線是專門為了接待殘疾人家庭的線，客服受過專業訓練，即便從《時代之星》結束開始，她們的嘴巴就忙得仿佛要摩擦起火，說話都說得咽喉有些幹啞難受，也仍然全都耐心十足溫柔甜美。
他們緊張忐忑地表示想要訂購一臺全息艙。
客服人員便溫柔禮貌地讓他們留下訂購者以及使用者的姓名、電話和身份證號碼，他們會通過這個信息去核實是否确實是殘疾人，以防有些懶惰的家夥為了能躺着玩游戲假冒。
并不是很難，很快老李夫婦就按照流程成功下了單。
兩人交了錢，卻絲毫不心疼，滿是皺紋和繭子的手緊張地扭着，他們打算先不跟兒子說，等設備送來，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而此時，他們家兒子還躺在黑暗的卧室內，他渾身顫抖着，可怕的疼痛席卷了他，他縮在被子裏，緊咬着牙關，額頭都是冷汗。和大部分災後殘疾者一樣，他也被時不時出現的幻痛所折磨，一次次地再次感受到手腳是如何與自己分離的。
曾經他會因為這而發洩地吼叫，然而如今他已經麻木到即便如此也不想動彈，也不在乎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麽。
反正，什麽也不會改變。
……
鄭陽把妻子寧慧哄睡着後，蹑手蹑腳地走出房間。七歲的女兒正在門外等他，一大一小兩人一會面，露出如出一轍的狡黠的悄咪咪的笑。
父女兩個走到客廳坐下，大腦袋碰小腦袋地湊在手機屏幕前，進入彩虹時代官網，單其實早就下了，但他們太激動。
小女孩小聲地說：“快遞真的會在媽媽生日當天把東西送過來嗎？小小慧有點點擔心哦。”
“你看嘛，客服姐姐再三保證，我們當天肯定能給媽媽一個大驚喜的。但在此之前，我們要藏住秘密哦。”
小女孩豎起手指在嘴巴前面：“噓~”
兩父女相視一笑。
……
《時代之星》結束後，那些還想破解全息技術搶奪市場的人們，瞬間感覺有些天昏地暗。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彩虹時代的《神洲》已經成為了一座攔在眼前難以攀越的高山。薄以媃不止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她還升華了她的游戲，将一款游戲變成了利國利民的公益項目，他們這些為了賺錢的資本家都沒有資格跟人家放在一個層次比較。
那些家長們，要給孩子買游戲，馬上想起的就會是薄以媃和她的《神洲》，甚至會奔着她去買。就算他們現在就把全息技術破解，馬上推出另外一款游戲，也打不過她，除非他們也能上一次《時代之星》。更別說他們現在連全息技術的核心都沒有摸到。
可以說，薄以媃這是把一款全息游戲做到極致，出道即巅峰，直接就登頂封神了。
網上再次掀起了熱議。
【我突然有一個想法，我是不是粉了個不得了的人啊？】
【被薄以媃圈粉了，她居然特地為殘疾人設計了一款設備，心裏酸酸漲漲的，很感動】
【我不是很懂為什麽一個躺了5年的植物人，再次醒來應該心智才15歲的女孩為什麽能這麽牛逼，然後我就去查了一下，結果發現薄以媃15歲的時候，就已經拿到了A大的錄取通知書！跪了！】
【有什麽好感動的？還不是想賺錢？又不是免費送他們玩的，這個世界殘疾人比例那麽高，而且那些人肯定比正常人還更舍得花錢，賺翻天好嗎？】
【真搞笑，做這些設備不用成本嗎免費給你玩？想那麽美，去睡覺吧，夢裏什麽都有，杠精真是到哪都能杠】
【殘疾人比例高錢好賺，那麽為什麽沒有其他公司為了賺他們的錢搞出對他們有益的東西來？看到人家膚白貌美年輕有為還品性高潔，loser嫉妒瘋了吧】
并不是只有國內才有那麽高的殘疾人比例，其他國家也是有相當一部分災難幸存者，這一期的《時代之星》被搬運出去後，外網也是熱議着，甚至有不少外國人打國際電話到彩虹時代客服部，詢問這游戲有沒有他們的份，被再三保證之後會在國外上線後，才放心地挂上了電話。
而這消息被傳到外網上，外國人們一片歡呼，開始了閑來無事就翻牆催彩虹時代快點來開拓國外市場的日常。
秦奕清在電視機前久久坐着，好一會兒才起身離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
薄以媃在首都收到了不少當地家族的宴會邀請，人在商場上混，難免就得花時間去應酬，不過她畢竟實力過硬，所以也敢挑挑揀揀，只接受幾個業內名聲不錯值得結交的人的邀請。至于因此得罪的小人，她可沒有放在眼裏。
在首都最後一晚，負責首都這邊的一位檢測員在飛機上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沒辦法完成當天的工作。彩虹時代的人手又一直處于不足的狀态裏，每個城市暫時只有一個檢測員，所以也沒有可以代替他的人。
如果是平時，這種情況下檢測工作只能暫時推後了。然而這一次的首都單裏，有一單買家再三請求要在當天送到，因為這是他與失明的妻子結婚10周年結婚紀念日，同時也是他妻子的生日，而且還附贈了很長一篇的關于他與妻子如何相遇相愛相守的故事，可見他內心有多期待在這一天給妻子這個驚喜。
這個愛情故事把客服部的小姐姐們感動得稀裏嘩啦，所以這事一出，她們比誰都緊張，一層層上報，進了薄以媃的耳朵裏。所以薄以媃推掉了今晚的應酬，接手了這位檢測員今晚預定的工作，去了已經收到貨等着檢測員上門的買家家中。
全息艙畢竟比運動全息設備要精細很多，而且使用者還是比較特殊的人群，總會有一些小誤差存在，所以為了讓玩家有毫無瑕疵的游戲體驗，都會安排檢測員到買家家中根據玩家的情況，對全息設備進行相關的調整。
薄以媃帶着安管家先去了距離最近的一個買家家中。
門鈴被按響，叫期待到焦急的等待着檢測員上門的老李夫婦連忙趕過來開門，結果就看到一張電視機裏看過的臉。萬萬沒有想到檢測員居然會是薄以媃的兩夫妻，驚呆了，拘謹不知所措，話也說不清了。
“不用緊張，來，讓我先檢查一下設備。”薄以媃溫和地說。引得安管家忍不住側目。
“欸，欸！在、在這裏呢。”連忙把人迎進屋內。
大約是因為心裏的消極情緒，幻痛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了。李瑜咬着床單，渾身都是冷汗，他一閉上眼睛，就是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手被扯掉的畫面，明明傷口早就已經愈合，早就已經不會痛了，可他還是疼得面部肌肉都抽搐起來，恨不得現在就死掉一了百了。
可是想到只有自己一個孩子的父母，他不得不壓抑着，忍耐着。這時，他聽到外面客廳裏傳來的動靜。
自從他這樣後，家裏都是靜悄悄的，父母生怕說話大聲點就會刺激到他一般，即便是親戚來探望，也是小聲說話。現在他們居然用能傳進他卧室的音量說話。
他心裏有些奇怪，也有些擔心，于是強忍着痛苦，從床上起身，拿過床邊的拐杖，艱難地挪過去。他把房門打開了一條縫，“爸，媽？”
“兒子，你快出來，看看這是什麽。”李母說，太激動，眼睛也紅了，聲音也顫抖了。
李瑜一見母親這樣，還以為發生什麽大事，也顧不得把缺陷露在陌生人面前，拄着拐杖走了出來，警惕地看着那兩個陌生人，“你們是誰？”
“設備完好，已激活，各系統運轉正常，可以使用。”薄以媃檢查完，站起身轉向看向李瑜。
李瑜一看到薄以媃的臉，頓時眼睛瞪大，“你……”
他平時吃飯都是在自己卧室裏吃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家中今天送進了一臺全息艙。他拒絕接收太多外界的信息，因為看多了那些身體健全的人的幸福和精彩，心情難免抑郁。但薄以媃全息游戲引起太大動靜，他電腦連個網，彈窗都要冒出來侵入眼簾，他不想知道都不行。
但他前兩天剛完成一個單子，所以這幾天都在消沉度日，沒有上網也沒有看電視，根本不知道全息艙的事。因此對在家裏看到薄以媃，懵逼至極。
“我還有五個客戶的家需要去，所以不要浪費時間，過來。”薄以媃說。
她美得有攻擊性，氣場強大，老李夫婦一聽，連忙過去把懵逼的兒子半扶半拖過來，搶走他的拐走，他就毫無反擊之力，很快被塞進了全息艙內，生怕耽誤了大人物的時間。
李瑜對這事情的走向有些慌張和排斥，掙紮着要起身，被薄以媃手往胸口一按，就躺了下去。
“不要浪費你父母對你的愛，你會喜歡這個的。”薄以媃說。她的眼睛具有一種很特殊的魔力，李瑜看着，慌亂跳動的心髒忽然有些冷靜下來，看了看邊上眼眶發紅的父母，他最終緊張地握緊拳頭，躺了下去。
他感覺到頭部周圍傳來壓迫感，四周有什麽東西收攏過來，直到完全貼合了他的整個腦部，倒也不難受，只是很緊張。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
“放輕松，別緊繃着神經……”薄以媃的聲音隔着一層膜般的東西傳進耳朵，他盡力聽她的話，放輕松，睜開下意識閉上的眼睛，然後，他看到了登陸頁面，他默念以前的彩虹號，登陸。心想父母送他的禮物是這個嗎？《神洲》？可惜他只有一只腳，連控制角色走動都不行，全息游戲與他又有何關？這麽一想，幻痛感再次猛烈襲來，消沉負面的情緒，像陰雲般在腦子裏聚攏，直到将他的陽光都遮擋住。
但緊接着，一雙手，不容拒絕的，将黑暗如紙般撕開了，光芒潑天洪水般湧了進來。
他站在新的世界裏，擁有一具精靈的身體，有一雙修長有力的雙腿和修長漂亮的雙手，他不可思議地擡了擡腳，是久違的雙腿站立的感覺。他擡起雙手，收縮手指，然後，小心翼翼地，試探着探出了一只腳，慢慢地走動起來。
他先是像是忘記了怎麽用兩只腳走路的人一樣僵硬緩慢地走，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随之一起的，是越來越快的心跳和呼吸，急促的呼吸聲中，漸漸夾雜一絲壓抑的哽咽……這種，這種，這種久違的，自由的感覺。
他奔跑起來，仰頭看着天空，這個世界裏的天空那麽藍，風那麽清新，他那麽自由。
現實世界中，全息艙內的男人淚流滿面，全息艙外看着他的他的父母，也淚流滿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