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日至中天,長坂坡寂靜無聲。一條崎岖的山路橫亘而出, 将青山劈成兩半。兩岸的怪石覆蓋着一層青苔, 青苔攀爬而上,又隐入密密麻麻的樹叢之中。
樹叢裏幾個人頭動了動, 又換個姿勢繼續匍匐,目不轉睛地盯着低處的幽長峽谷。
這時, 一只手驀地分開灌木叢, 一個灰色的身影躬着背疾行,靈活地鑽到朱承秉旁邊, 小聲道:“大當家,他們已經來了, 還有一裏路到。”短暫的喧嚣後,樹叢恢複沉寂, 鳥獸鳴蟲也像躲起來似的, 一個個噤聲消音。
片刻後,一長隊人馬押着十幾個上鎖的黑木箱走來,乍看過去, 至少有二百人頭。為首的男子一襲藍衣, 手持一把折扇, 輕輕扇着消暑,慢悠悠地走在前面。須臾, 藍衣人腳步微略,左右瞥一眼靜悄悄的山林,眼皮動了動, 信步前行。
一群烏鴉突然從灌木叢中驚起,急促的尖叫響徹長空。
随即,樹叢中一個接一個的人頭冒出,匪徒蜂擁而至,揚起漫天塵土。東西南三面的殺聲如同悶雷,轟隆一聲炸開,将瞬間聚攏的二百多號人馬團團包圍。
藍衣人站在包圍圈中,望着被人簇擁而來的錦衣青年,輕撲折扇道:“在下沈鈞,還請各位好漢們借借道。”
錦衣青年面如刀刻,目綻寒星。正是朱承秉。
“沈家公子的大名,如雷貫耳。”朱承秉赤/裸裸地盯着沈鈞,指了指黑木箱道,“我隴頭幫亦不想徒增幹戈,只想請沈公子把箱子留下。至于人,我保證可以毫發無傷。”
“你們是隴龍幫的?”沈鈞緩步過來,單身一人接近朱承秉,挑眉道:“我的東西,你确定要搶?”
“沈公子怎能說搶?這些黃白物都是貪官污吏們巧取豪奪的民脂民膏,我既然碰到了,便不得不插上兩手了。沈公子若能主動讓給我們,也算棄暗投明,使它們取之于民用于民了。”
“我今天算是見識了,原來這世上還有你這般臉皮的人,”沈鈞啧啧稱奇,伸出一根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道。邊說邊極迅速地掃視人群,目光從左至右,又由右到左,似乎沒找到想找的人,又若無其事地望着朱承秉,“看樣子你們今天是志在必得了。”
朱承秉笑道:“沈公子固然武功卓絕,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沈公子不為難我們,我們也一定不為難沈公子。”
沈鈞收起折扇,用折扇頭拍了拍手掌,嘆了口氣道:“只可惜我現在心情很不好。通常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最喜歡為難別人了。”
朱承秉聞言警惕地退後兩步。他自恃己方人數是他的五倍有餘,以為定能穩操勝券。可此時見沈鈞全然不把他放在眼裏,又見其身後的二百餘人個個臨危不懼,步履沉穩,呼吸均勻,想來都是精兵強将、無一虛人。當下心思急轉,壓低聲音道:“沈公子可是在找一個叫紀拂塵的人?”
沈鈞咦了一聲,擡眸道:“難不成你知道他在哪?”
“我不但知道他在哪,而且還知道……” 朱承秉一字一頓道,說到這,又故意閉嘴不說了。
“你知道他在哪?”沈鈞道,尾音揚高,微眯着眼,緩慢走到他跟前,“你便與我說說他長什麽樣,若說對了,我便信你,若不對嘛……”語未完即停,威脅之意溢于言表。
“那人身高與沈公子相當,五官俊秀,偏清瘦,左腳不便,撐一根拐杖。”朱承秉笑了笑道,“不知我說的對可不對?”
沈鈞點點頭,“對極對極。”
朱承秉轉身指着山上一條小徑道:“沈公子沿此路直走二十裏,便可看到一條小河。沿河逆流而上不到五裏路,便能見着一片林子,林子深處有一間竹屋,你要找的人便在那間竹屋裏。”
沈鈞扭頭看那條小徑,倏地轉身,趁別人反應不及,淩空掠起,在半空留下一串虛影。一眨眼功夫,已躍至朱承秉身前,兩指牢牢扣住他的脈門。
朱承秉低頭看着那只騰空出現的手,笑容凝滞在臉上,眼神變得幽深,抖了抖被控制的左手,擡頭道:“沈公子這是做甚?”
沈鈞拂了拂衣袖道:“你說過紀拂塵現在就在竹屋裏。我當然相信你的話,只是我又不知道你說的竹屋究竟怎麽走,只好請你帶帶路,跟我一起過去了。”
從沈鈞出手之刻起,原本觀望對壘的雙方,早已扭作成團。
沈鈞扣着朱承秉信步朝戰場邊緣去。迎面一把刀砍來,沈鈞輕揮折扇,用扇頭一頂,內勁閃電般射去,聽見哐的一聲,持刀之人手一麻,刀柄朝下墜地。
十餘人前後圍上來,沈鈞周旋片刻,察覺後背一把冷劍逼近,一個回旋繞至朱承秉身後,松了他的左手。冷劍一個急轉彎,貼着朱承秉的後背偏向左側去,一擊不中,再次追随沈鈞而來。左手的桎梏已去,朱承秉眼睛一亮,撒腿就跑,誰知剛擡起步子,右手命門又被人捏住。
圍攻者面面相觑,後退兩步,又欲一擁而上。
沈鈞兩指微微用力,似笑非笑地望着朱承秉。
脈門處如遭針刺,朱承秉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看了眼四周狼藉,恨恨望了望沈鈞,沉聲道:“都讓開。”
人群分開,沈鈞一手拉住朱承秉,乘風前行。
兩人的身形很快隐沒在蜿蜒狹窄的山道之上。
此時此刻,朱承秉心中懊惱不已。他早聽說沈鈞功夫了得,只是見他不過是一個弱冠出頭的青年,便私心覺得傳言多半是名不副實了。只因一時的輕敵,再加上自視過高,這才導致輕易被他拿住要害,給人家牽着鼻子走。後悔已遲,他抿緊了唇,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眼裏射出寒光。
天越來越熱,地面恰似蒸籠,樹葉脫水一樣蔫蔫地垂着。
沈鈞單手撫額,眯着眼看了看日頭,轉身盯着朱承秉道:“你在數螞蟻罷?照這個速度,再多一個時辰也到不了你說的那間竹屋。”
朱承秉喘了口氣,揮手抹去滾落的汗珠,咬牙道:“山路難行,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力加快速度,沈公子又何必再出言相諷?”
沈鈞繼續前行,道:“你叫什麽名?”
朱承秉道:“隴頭龍勝天。”
“隴頭幫龍勝天?”沈鈞頓住腳步,回頭看他一眼,笑道,“龍勝天是個胡子扒拉的大漢,年紀也四十好幾了,你看着倒像他兒子。”
朱承秉不動聲色道:“沈公子記性真差,我是個單身漢,既沒有沈公子說的那麽老,更沒有什麽兒子。”
“哦?看來是我記錯了。”沈鈞訝然道,“你一說我倒記起來了,五年前我曾跟隴頭幫的人有過一面之交。那時我家老頭子拉一批貨運去北方,誰知半路碰上了隴頭幫一群土匪。結果自然是打得他們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從此再沒有人敢随便搶沈家的東西。你既是龍勝天,這些應該還記得吧?”
朱承秉靜了片刻,想了想道:“時間有些久了,我模糊記得一些。”那次事件他确實聽他娘說起過,并且還以此告誡他無特殊情況別輕易惹了沈家。
“五年的時間,的确是有些久了。不過我想你胳膊上的那條刀痕肯定還很深。咦,當初你是被刀傷了右臂還是左臂來着?”沈鈞像是想起了什麽,眼神一動道,“是左臂。”說着不由分說撩起他的袖子,見手上光潔無疤痕,又疑道,“莫不成我又記錯了,是傷在右臂了?”
“沈公子沒有記錯,确實是傷在左臂。”朱承秉眼神閃了閃道,“沈公子見多識廣,肯定聽說過一種金瘡藥,只要在傷後十二個時辰內抹過此藥,便不會留疤。”
“原來如此。”沈鈞看他一眼,轉頭望着不遠處的竹屋,腳步不由得加快。
半柱香後,沈鈞已到竹屋前。兩人在一棵結滿青澀果子的桃樹下站定。
朱承秉适時道:“他就在裏面,沈公子放我走了吧?”
“既然已經到了門口,何必再省這兩步路?等你把他帶到我面前,我自然放了你。”
朱承秉看他一眼,一手暗暗握成拳,又很快舒展開,率先走上前,推開那扇半掩的門進去。左右一看,卻發現房裏空無一人,更不見荀裕的影,朱承秉微愣,頓時叫苦不疊。
沈鈞尾随而入,瞥了眼門角的蜘蛛網,又望向四周。屋子的物具極為簡陋,只有一張木桌、三把竹凳和一張竹榻。沈鈞走至木桌旁,拾起一只倒扣的茶杯,兩指摸了摸又放下,撣了撣手心的細塵,朝朱承秉道:“這裏滿地的灰塵和蜘蛛網,你別告訴我紀拂塵住這裏。
手掌粘乎乎的滿是熱汗,朱承秉暗暗在衣角搓了搓,掌心短暫幹爽。他伸手指着牆角一個香爐道,“你看那香爐還點着。他确實是在這裏,說不定只是剛剛出門而已。”
“也有這個可能。”沈鈞慢悠悠道,又拿起木桌上的茶具把玩,不經意道:“哦,剛才忘了告訴你了,五年前龍勝天根本沒有傷手臂,傷的是腿。”
朱承秉心跳遽然加速,退至牆角,抿緊了嘴,遠遠盯着沈鈞。
沈鈞緩緩在竹凳上坐下,“你叫什麽名?”
朱承秉靜默良久,嘲諷地勾起嘴角道:“行不更名,坐不改信,朱承秉。”
“你确定紀拂塵在這兒?”
“信不信随你。”
按照原定計劃,荀裕會一直待在這個竹屋裏直到沈鈞前來,然後想辦法把他拖住。只要将沈鈞引至此處,搶銀子的事便成功一半。
可是此刻,荀裕卻并未按照原計劃做,他不想傻乎乎地等待沈鈞找上門。因此,他算準了時間離開竹屋,目的是為了讓他撲個空。
此時日影漸長,荀裕正在竹林裏穿行。
陽光傾瀉下來,穿透綠葉,在褐黃的大地上留下一個個鍍金邊的斑駁光圈。山風混着草木的清香迎面拂來,竹葉一半光明一半陰暗,随風搖曳多姿。眼看就要出得竹林,突然,荀裕頓住了腳步,凝神而立。
只聽先是一陣蟲鳥撲簌之音,随即,一陣熟悉而溫和的聲音強有力響起,固執地飛入耳朵:“拂塵啊,我到竹屋了。給你一柱香時間,你要是不出來見我,我旁邊這個叫朱承秉的人便活不了啦。”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拂塵算算我們都分別幾秋了?”
“只有一柱香時間哦,我說到做到。現在開始計時。”
林子重新歸于寧靜,只剩依稀可聞的流水澗澗、蟲鳥鳴鳴。
荀裕一手捏在竹枝之上,竹枝火燒似的茲茲響。他現在離竹屋少說有十裏路遠,讓他始料未及的是,他竟脅持了朱承秉,用內力傳聲,把他想說的話傳遍了整片林子。
荀裕擡腳繼續前行,才跨了一步,又生生定住:倘若朱承秉因我而死于竹林,朱夫人必定不惜賠上整個青雲寨,也要殺了我為她唯一的兒子報仇。若是如此,這兩個月的經營必将付諸流水。
荀裕閉眼沉思,眉心微蹙,便是見了他又當如何?沈鈞既然選擇這種方式逼他相見,就必然知道相見面是敵非友。睜開眼,荀裕轉一個身,大步踏往來時路……
此時,沈鈞早已在竹屋裏點燃了一根香。
香火冒着輕煙,香灰搖搖欲墜地堆在火光之上,風一吹,圓柱形的灰燼應風傾倒,散落于地歸為塵土。借助風力,香心一點火光猛地一亮,最後只剩零星一點,緩慢熄滅。
一柱香盡。沈鈞巴望着門口,眼裏亮起一團火星子。
門口,荀裕撐着一根去了皮的半粗樹枝,面頰曬得微紅,臉上蒙了一層薄汗,咯噔咯噔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