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0章 第 60 章

寅時初,天邊微光。有阿昆領路, 荀裕等人很快摸到岷王門口。門裏傳來一陣嬌笑, 幾人在紗窗上鑽一個小洞望去,卻見房裏擺着張一丈寬的大床, 床頭的簾子并未放下來,一眼就能看到裏面的春光——床上竟躺着三個女子, 女子未着寸縷, 正擺着極盡撩人的姿勢,一個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在當中耕耘, 各種穢語傳入耳目,藏身漲紅着臉望向別處, 胡有毅張大嘴驚嘆道:“好厲害的岷王!人都老了還能這般折騰,也真勇猛!”

見裏面的聲音消停了, 荀裕走過去輕敲門道:“在下荀裕, 有急事求見岷王。”

“管你什麽裕,有急事去告江廷尉就是,大半夜的, 還要不要人睡覺。”

“岷王若不開門, 在下只好自己進來。”荀裕說罷, 當真推門而入。

“大膽狗奴才!”王馀罵咧着披一件外衣下床來,猛力提腳踹去, 卻落了個空,氣沖上來,喝道:“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你、你們是何人?”

“在下荀裕, 深夜打擾岷王,實乃情非得已,還請岷王見諒。”

“等等,你說你是什麽裕?”

“荀裕。草頭的荀。”

王馀聽聞這兩字,很是耳熟,突然想起什麽,驚道:“你是……二皇子荀裕?你怎會、怎會來我這裏?”

“我受岷王舊友趙時謙先生所托,特持百金前來拜望岷王,昨日已将趙先生的親筆信函和銀子都交給了江蔚平江公子。”荀裕又看他一眼,若不經意道,“想來他已轉交給了岷王。”

王馀想了想,又走過來道:“二皇子認得我趙兄?”

“正是趙先生推薦我來落雁島的,他說他與岷王情同手足,我若有難,岷王必出手相幫。”見他面有疑慮,荀裕又把信上的內容大約說出來,“岷王可派人去江公子那取來信件。”

“诶,哪用我去找?他該是忘了,等下自然會給我送來。”王馀自信滿滿拍拍胸脯,又道:“趙兄确實救過我三次,他既叫二皇子來見我,必是信得過我。二皇子遇到了什麽難處,若有用得着我,我必不推辭。”

荀裕道:“我遭奸人所害,受朝廷通緝,手上尚有五千人馬無處安頓,故此懇求岷王收留。”

王馀聞言,眼神閃了閃,卻道:“你既是趙兄推薦來的,我又豈會讓你落入奸人手中?你放心留在這,想留多久就留多久,把這兒當成家一樣,我一定會保二皇子平安。”

“岷王的意思是……願意接收在下的五千人馬?”

王馀咳了咳道:“保二皇子一人,我還是可以做到的,可若是保二皇子手下的五千人,我就有心無力了。十二前年穆平川将軍枉死時,趙兄來信叫我速逃,我才帶人逃到了這座小島上,撿回一條命。三年前朝廷帶三萬精兵進攻于我,幸虧江蔚平提前給我消息,我才得以趁早設防,大敗朝廷軍隊。我自知犯了大罪,卻無意造反,只想茍活一條性命,所以接受了朝廷的招安。皇上下旨封我為岷王,賞我許多珠寶,只禁一條,終生不得離開落雁島。我若接了這你五千人衆,朝廷又要說我招兵買馬,勢必再派人攻打落雁島。落雁島本有五萬人衆,可近兩年卻不知怎的,死的死,病的病,偏生女人又少,人口竟是銳減十之三四。再加上這幾年人心都懶了,再打起仗來,結果十有八九不讨好,最終招至落雁島大禍!希望二皇子體諒我的難處。”

“岷王好生糊塗!”荀裕搖頭嘆道,“看來岷王還蒙在鼓裏。岷王近一年來日夜沉迷酒色,你可知你命危矣!落雁島危矣!”

王馀頓時拉下了臉,冷哼道:“我與你傾心相談,你何苦用這大話诳我!”

“還請岷王聽我說完。據我得到的可靠消息,三年前那一戰,其實另有蹊跷!岷王剛才說因為江蔚平的情報大獲全勝,卻哪裏知道,那一戰不過是敵人精心設計的一個圈套而已!當初朝廷軍隊只有三萬,且遠來疲乏,岷王善用兵,手中又有精兵五萬,以逸待勞,又占地利之便,便是沒有江蔚平報信,也穩贏不輸。之所以有江蔚平恰巧出現,正是敵人的苦心經營的奸計,利用一次假裝戰敗來謀取岷王對江蔚平的信任,從而讓他在落雁島順利站穩腳跟。”

“你是說,江蔚平是朝廷派來的奸細?”王馀大笑道:“二皇子想多了,哈哈哈 ,蔚平怎麽可能會是奸細?他待我極忠,見島上沒有美人,特意出海為我尋來三位絕色,又送我大補的藥丸……”話未完,岷王不由頓住,臉上的笑也一瞬間凝固,對于荀裕剛才所言,他心中雖有疑,卻也只覺是巧合。反倒是自己無意間說的這些話,讓他想到了問題的關鍵。

荀裕見狀又道:“岷王仔細想想,三年前那一戰,岷王兵不血刃即獲勝,不損一兵一卒,卻唯獨沒了岷王的公子,這裏面當真沒有暗鬼作祟?”

王馀一怔,這一言放出,卻在他心裏激起千層巨浪。他說的對,別人都沒事,為何偏偏死了我兒?看來我兒的死大有文章!朝廷當真是容不下我!想到這,只覺痛心疾首,喃喃道:“我以為只要我安分,朝廷再不會尋我麻煩,卻不知竟是錯了?這一年裏,我每日尋歡作樂,麻痹在溫柔鄉裏,最得利的人便是江蔚平,仗着我的倚重,他俨然成了落雁島的主人,大事小事都由他說了算,我又将瑛兒許配給了他,更無異于為虎添冀。當局者迷,我竟絲毫沒有察覺。”

越說越氣,王馀的胸膛上下起伏,鼻子冒着粗氣,拂袖揮開床簾,怒目瞪着床上三位被點睡xue的女人,一手抓一個,三兩下全拽到地上,額頭上青筋爆出,大力往腳下的女人踢去,“賤人!我平日待你們如何?你們竟串通那畜生來害我!說,江蔚平那厮到底給了你們什麽好處?他叫你們接近我到底想幹什麽?快說!再不說我一腳踩爛你這賤爪子!”

女人哭道:“岷王饒命,岷王饒命!江公子只說要我姐妹三人好好服侍岷王,卻從來沒叫我們害過你!江公子是岷王的準女婿,又怎麽可能會加害岷王?岷王只聽片面之辭就判定江公子要害岷王,判定我們是幫兇,一定會落入賊人的圈套!求岷王三思啊!”

王馀聽後只覺火上潑油,更是怒不可遏,哐當取下牆上的大刀,在一片尖叫聲中,幾刀劈去,三個人頭先後滾落在地,幾雙大眼無助地睜着,驚恐定格在扭曲猙獰的臉上,血成小河。

門外一陣動靜,王馀持刀回頭,卻見荀裕幾人迅速躲至屏風後。不多時,江蔚平領着十幾號人沖進來,見岷王一身血,又看一眼地上三具身首異處的屍體,微垂着頭,看不清表情道:“我聽到岷王房裏有尖叫聲,擔心是刺客混入,見岷王無事,我也就放心了。”

王馀看一眼他身後的十幾餘人,把刀随意地扔在地上,走到江蔚平身邊,板着臉道:“蔚平可算來了,我還正想去找你呢,哼,你送我的這三個女人,竟背地裏嫌我老,還敢說醜話辱我,我一氣之下把她們都殺了。蔚平,你再與我尋幾個來,要比她們更好的。”

“能伺候岷王,是她們天大的福氣。岷王明明正當壯年,她們卻亂嚼舌根,自取其辱,落得這般結局,也算她們活該。我再與岷王尋些新的來便是,只是沒個三五日,怕也難尋着,只好委屈岷王幾天了。”江蔚平說罷,眼睛卻突然看向屏風後面,低聲朝岷王道:“後面有人!”

王馀忙拉住他的手笑道:“哦,是文瑛在後面,成親前可不許你們見面,否則是大大的不吉利。她見是你來了,所以躲到了屏風後。對了,你來此找我,可是有什麽事發生?”

江蔚平拿出一個白瓶子給他,“我給岷王送大力丸來,順便彙報一些近日發生的事。昨晚有賊人闖入,燒了我方一艘大船,船上三十七個弟兄也都被火燒成焦屍,兇手沒落網之後,還請岷王格外小心才是。”

“竟然有這樣的事?蔚平你立刻去查明真相,挖地三尺也要把兇手找出來,務必給死去的弟兄們一個交待。”

江蔚平領命出去,王馀呆呆坐回椅子上,手裏緊緊捏着白藥瓶,似要把它捏碎了才解心中之恨。

荀裕走出來道:“岷王英明,恐怕已經知道,這大力丸并非什麽大補的藥丸。”

王馀回神,吃力地站起來,喚親信進來,又掏出一張令牌,道:“立刻把馮副将調過來守在我門口,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出。再去把劉顯仁給我找來。”

劉顯仁是一路跟随岷王出征逃亡的郎中,醫術與趙時謙同源,成就卻在其之上。大力丸究竟是補藥還是□□,一問他便知。

劉顯仁擰開白藥瓶聞了聞,倒出一粒在手中,又湊近鼻尖嗅了嗅,而後用舌尖一舔,沉思半晌,只皺緊了眉頭。走過來給王馀號脈,問了一些吃完藥的感覺,又問他吃了多久,才斂容道:“此藥丸出自方士李天道之手,看似是一種補身體的壯陽藥,實際卻是一種控制人的□□,食兩三次則上瘾,一旦吃了超過半月,便再也停不下來了,必須日日食用才行,且食量還會與日俱增。”

王馀只覺一盆冷水當頭潑下,熄滅眼中僅存的一絲僥幸,沉聲道:“強行停下會怎樣?”

“若食用時間尚不足月,停藥只會覺得全身發癢,心悸難捺,自制力強者尚能戒除,對身體的損害也不會太大,若食用時間超過半年甚至一年,此時毒素已深入五髒六腑,身體亦必須依賴藥丸的持續攝入才能存活,這時再強行停止,只如千萬蟻蟲噬咬,苦不堪言,極少有人能忍受,最後往往在自殘中死去。”

荀裕道:“停不下來的話,就只有一直吃,結果會怎樣?”

“那藥的效用其實就是透支精力,若一直吃下去,毒素積少成多,聚沙成塔,不要兩年,也免不了毒發身亡。”

王馀聞言喃喃道:“也就是說,我現在是吃也好,不吃也好,要不了多久,總難逃一死了?”劉顯仁點頭。

荀裕道:“江蔚平的目的,不僅僅是要岷王的命,更是要一鍋端了落雁島。”

王馀拂袖而起,一掌拍在桌上,“我死固不足惜,卻絕不能眼睜睜看着這些跟着我背井離鄉的戰士們也随我窩囊死去。既然朝廷用心歹毒,出口反口,根本容不下我們活着,非置我于死地不可,我卻也不是軟柿子,任他們欺負到家門口不還手!我想通了,你馬上派人把你那五千人馬接過來。加上我那三萬親兵,怎麽也能死守落雁島。”

荀裕想了想道:“唯今之際,最危險的還是江蔚平,他剛才進來,怕是猜到我已經見着岷王,正試探虛實來了。趁他還未準備妥當,岷王當先發制人才是。”

王馀點頭,卻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幾十歲,咬牙道:“此人不除,我便是死也不安心。”突然想到了什麽,忙道:“去把小姐叫來。”

半柱香後,王文瑛推開門走進來,含羞道:“爹爹着急喚女兒與江大哥來,不知有何大事?”

江蔚平赫然跟在她身後進來,看一臉錯愕的王馀,又慢慢把目光停在荀裕身上,氣氛怪異地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