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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聶雲深開着自己那輛霸氣的大切諾基拐進小區負一樓停車場時,兜裏的手機短促地響了一聲。

他熟稔地把車倒進專屬停車位,熄火之後才掏出手機看了眼上面的消息。

“你的提議,我答應了。”

發件人是個陌生號碼,但聶雲深知道是誰。

簡單明了毫無廢話,确實是那個人的風格。

聶雲深志得意滿勾起唇角,手指靈活地在屏幕上啪啪啪回了一條信息,十分愉快地哼着歌兒朝電梯走去。就連電梯門打開,從裏面竄出只金毛往他身上撲,将他一身板正的深色西服蹭得到處都是狗毛,也沒能影響他此刻的好心情。

金毛的主人連聲向他道歉,他這個狗毛過敏患者居然笑容可掬地說了句“沒關系”,進電梯就開始狂打噴嚏。

聶雲深,二十八歲,F銀行企貸部風控總監,美國H大金融管理專業碩士,英俊潇灑,年輕有為。最重要的是年薪七位數,有車有房,家世良好,是行內行外衆多适齡女青年趨之若鹜的黃金……呸,鑽石單身漢。

然而在外人眼中完美無缺的聶總監對明裏暗裏送上門來的膚白貌美大美妞們絲毫不敢興趣,因為他喜歡的是肩寬腰窄腿長臀翹的男人。

對,男人。

然而就算聶雲深喜歡的是男人,也從來沒有想過能将舒岸弄上床,而且還是以這樣一種不怎麽光明磊落的下作手段。

就在一天前,聶總監收到業務部提交上來的幾份展期申請。其中一個,便是市內赫赫有名的房地産商藍斯集團。

藍斯集團成立至今已有三十多年,是Z市地産界龍頭企業,經常能在各種報章雜志主流媒體上見到藍斯的标志性LOGO和樓盤介紹,就連聶雲深兩年前買的這套位于市區的房子,開發商也是藍斯集團。

藍斯的品牌和口碑有目共睹,物業管理和配套設施均走在業界前沿,即使在房地産行業已經步入瓶頸的現階段,藍斯的樓盤也從不愁賣。

F銀行在國際上雖然盛名已久,但進入中國也不過就是十來年的事。國內四大銀行雄踞,金融政策瞬息萬變,本土大型企業早已被四大行瓜分完畢,要從虎口裏奪食并不是那麽容易。

據說當初業務部的杜總監還只是F銀行一個小客戶經理的時候,足足花了大半年,才以自己堅持不懈的努力和誠意打動了藍斯集團董事長霍啓正,同意将小部分業務放過來。六七年時間裏,雙方合作一直非常愉快,業務也越來越多,光是近幾年批複的項目貸款,總計金額已經高達數十億。

藍斯集團五年前開始向內地發展,由于一線城市地價上漲,且除了舊城改造,市區內幾乎拿不到大宗土地,所以藍斯集團将目光放在了上升空間相對較大的二三線城市,接連開發的新樓盤都賣得非常火爆,按道理不會出現資金回籠問題。

聶雲深收到展期申請時十分意外,看了好幾遍才确認業務部報上來的名單沒有錯。

藍斯集團想要展期的是三年前申請的一筆位于H島的項目貸款,那個項目并不是普通商住樓盤,而是與當地政府合作開發的一個旅游度假區,除了游樂設施和休閑別墅之外,也有配套銷售的小高層住宅。

三年前聶雲深剛剛升任企貸部風控總監,這還是他審批的第一個CASE。在做出批複之前,他帶着自己的風控團隊親自去了H島兩次做實地調研,與當地政府相關人員也有過接觸,再結合藍斯集團過往業績,認為風險評級較低,才批了這筆款項。

房産項目的運作時間都比較長,當初審批的貸款期限就是三年,下周一是他們的還款期。最新一期的五級分類顯示項目運作良好,住宅和別墅已經全部售罄,項目投入的資金早已回籠,按理說不可能出現到期無法償貸的情況。

但這種情況确實發生了,展期申請上明确地寫着“因項目後期建設受阻,資金回籠滞後,申請延期一周。”

因這筆貸款金額巨大,且項目現狀與業務部上個月提交的五級分類嚴重不符,聶雲深決定親自去一趟藍斯集團了解情況。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接待他的不是藍斯集團董事長霍啓正,而是霍啓正的兒子舒岸。

貸款展期這種東西,每個銀行都有,每個企業也都會遇到。其實就是貸款到期無法正常償還,借款人提前向銀行遞交一個延期還款的申請。屬于正常業務範疇,不算逾期,也不會影響企業在人行的征信。

而業務部接收到客戶遞交的書面申請,會第一時間上達風控部,風控人員結合該客戶過往記錄和目前經營狀況,給出是否準予展期的批複,展期時間根據客戶實際需求及銀行對該筆貸款的風險評級而定。

說得直白一點,“批”或者“不批”,都是風控官的一句話。他認為風險可控,就會批準;他認為風險不可控,就會拒絕。而風險如何判斷,除了現場勘查以及各種文件資料、財務數據的佐證,風控官自身的見識和經驗也非常重要。每個風控人員看到的風險點不一樣,所作出的結論也會不一樣。

而聶雲深之所以年紀輕輕能穩坐F銀行企貸部風控總監的位置,絕不僅僅只是因為他霸氣的學歷和名校背景,更重要的是他在風險分析和控制上敏銳的洞察力和獨到的切入點。他的這一特質經常讓業務部的杜總監在上會的時候跟他拍桌子,卻每次都不得不心服口服敗下陣來。

聶雲深對藍斯集團一向關注,接到展期申請時,他正好在浏覽藍斯前幾天才公布的年中財報。營業額較去年同期上升45%,盈利能力上升32%,內地二三線城市的勢頭穩定良好,上半年新開樓盤十三個,新增土地儲備232.7萬平方米,越居國內20大标杆房企第十二位,股價也在持續上漲,怎麽會在這個時候出現資金危機?

因為跟F銀行合作多年,聶雲深是藍斯的常客,加上他長相英俊帥氣,前臺小妹每次見到他都格外熱情。

聶雲深跟她打了個招呼,熟門熟路要往董事長辦公室去,小妹忙叫住他,帶他往接待區走。

“聶總,我們舒總正在和各部門開會,我先帶你去接待室坐坐吧。”

“好啊。”聶雲深點點頭,随即又皺了皺眉,“哪個舒總?”

小妹笑着眨了眨眼:“就是我們董事長的兒子呀。”

聶雲深嘴上沒說什麽,但心裏有點犯嘀咕。霍啓正的兒子為什麽會姓舒?

半小時後,聶雲深終于知道了小妹口中的舒總是誰。

事實上,在推開總經理辦公室大門那一瞬間,看到坐在寬大辦公桌後面的男人時,聶雲深并沒有第一時間認出舒岸來。

畢竟十年未見。

倒是舒岸認出了他,因為對方出口的稱呼并不是“聶總”,而是“聶雲深。”

聶雲深在他叫出自己的名字之後,才回想起這個人好像是自己的高中同學,相當意外地挑了挑眉:“舒岸?”

舒岸輕輕勾了勾唇角,起身從辦公桌後面走了出來。朝他伸出手,說道:“好久不見。”

聶雲深這才注意到,十年沒見的舒岸,長得比高中的時候還要帥,尤其是那雙裹在西裝褲下又長又直的腿,差點兒讓道貌岸然的聶總監把持不住。

嗯,他不僅喜歡男人,還特別喜歡男人的腿。尤其是舒岸這種一看就十分漂亮健美的大長腿,他能玩兒一年。

好在他定力不錯,美色當前還能記得自己今天過來是有正事。

兩人也沒過多敘舊——當年他倆在學校的關系并不和睦,甚至可以說是十分惡劣,實在也沒什麽舊好敘。

舒岸知道他是為了這次的貸款展期而來,撥內線讓公司的CFO和項目部負責人來辦公室,幾人就目前公司財務現狀和項目開發的情況做了說明,聶雲深很快就理清了這次貸款無法如期償還的真正原因——不是資金沒有回籠,而是資金被人挪用了。

如果挪用資金的是普通員工,這件事可能會直接走司法程序,但挪用這筆資金的是舒岸的表弟,主管H島項目的總監傅文禮。別說将他告上法庭,霍啓正就說了句要将他停職查辦,舒岸的姑媽都能跑到舒家哭天搶地。

霍啓正氣得差點腦溢血,最後是舒岸出面處理的這件事。

傅文禮将資金挪去J省買了幾個不良資産包,原本是想倒一手賺點錢,幾個月就能回籠資金,沒想到被人合夥騙了,資産包砸在手裏轉不出去,資金一時半會兒肯定回不來。舒岸只能緊急從其他項目抽調資金,但六個多億不是小數目,其他項目也還要運作,集團上半年又剛花了幾十個億在拿地上,目前确實有點捉襟見肘,所以才向F銀行申請展期,并承諾最多一周,肯定會将這筆貸款全數還上。

聶雲深了解了事情的始末,看了眼坐在他對面的舒岸。

即使是此時此刻有求于人,這位舒總也是一如既往的成竹在胸優雅從容,絲毫不見尴尬慌亂。聶雲深覺得他這表情與十年前篤定自己每次考試都能拿年級第一般,毫無二致。

這讓每次考試都拿年級第二的聶總監突然十分不爽。想當初考試成績常年被這人壓一頭也就算了,現在藍斯集團的“生殺大權”可是掌握在自己手裏,沒道理還讓這家夥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

于是,假公濟私的聶總監故意皺着眉頭做思考狀,半天才慢悠悠地吐出幾個字來。

“這,有點難辦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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