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聶雲深勾了勾唇角,擡起腳就走了。
八點五十分,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換了身備用西服,打好領帶,對着鏡子整理了下自己的儀容,确定沒有任何不妥之處,才坐到辦公桌後打開電腦。
處理了幾封緊急郵件以及年度Review的批複意見,喝完一杯咖啡,九點二十分起身拿着電腦去會議室。
嚴格說起來,杜成嘴裏的大老板并不是整個F銀行的大老板,而是風控部的老大,F銀行中國區首席風控官Jerome Chan,聶雲深的頂頭上司。
F銀行因為是外資行,領導層基本上都是從國外空降而來,采用的風控手法跟中國的地方特色很不搭配,過于依賴大行審計而忽略企業實際經營狀況,在風控上很多地方跟聶雲深的理念是相左的。但好在這位Jerome Chan馭下很有一套,對聶雲深也相當器重和信任,除非特殊情況,否則絕不插手企貸部的風控意見,讓聶雲深在工作上少了很多掣肘。
今天的會議內容是第二季度業績彙報、企貸部營收分析,以及資産保全端的工作進度彙總,與會的除風控部、業務部相關人員外,還有資産保全部的幾位主要成員,最後按照慣例業務部會提出近期遇到的幾個具有代表性的疑難CASE讓大家讨論。
前面的內容都是走流程,最後這個才是實實在在需要在會上解決的問題。這些CASE杜成基本上都已經跟聶雲深通過氣,因為涉及的行業性質比較特殊,或者盈利方式比較特別,在F行入件标準之外,但公司情況又确實不錯,業務部舍不得放棄,就只能在會上提出來,看看能否商量出個合理合規的Credit方案,讓CRO特批。
這種會議一開基本就是一個上午,風控部和業務部從來都是對立的,聶雲深和杜成雖然私底下關系不錯,但F銀行所有人都知道,兩人每次上會都會各執己見争得面紅耳赤,有時候甚至會發展到拍桌子撸袖子,曾經活生生吓哭過剛進銀行的小RM,但散會後又立刻恢複成勾肩搭背的好哥們兒,看得人無力吐槽。
當然,這種情況只存在于企貸部每周一次的例行貸審會上,在Jerome Chan面前,兩個人都裝得人模狗樣彬彬有禮,哪怕杜成因為聶雲深的一句“政治風險過高”而拒絕了他的入件申請,在桌子底下狠狠給了聶總監一腳,表面上也還是心平氣和地表示:“聶總說得有道理。”
會議結束時已經十一點四十五分,Jerome Chan在助理的陪同下率先離開,聶雲深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所有人都走完了,杜成也合上電腦起身。
“屁股長椅子上了?”
聶雲深慢條斯理關掉電腦上的內部郵件界面,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
“我記得你們業務部今天有四個展期申請、三個年度Review到期。”
“诶卧槽!”杜成立馬反應過來,節操盡碎地踹開椅子蹲下身,扯了紙巾就要給他擦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剛剛一不小心好像踩到你了,聶總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手下留情!”
聶雲深“呵呵”冷笑兩聲,起身就走。
杜成趕緊追出去,邊追邊喊:“深哥,我錯了,你別生氣!要不你踩回來,我昨天剛買的Ferragamo,讓你踩個夠!”
3號會議室離業務部不遠,所有杜成的手下都聽到了他們家老大節操掉一地的嘩啦聲。
有新來的RM驚得合不攏嘴,旁邊的師兄師姐就會毫無壓力地掰回他們的腦袋,說一句:“習慣就好。”
杜成一直追到風控總監的辦公室門口,聶雲深才回頭說道:“你在系統上把藍斯的展期申請提交一下,其他幾個我看看再說。另外到期的三個Review,有兩個都是我上個月已經批過Extension的,你別得寸進尺。”
杜總監沒料到他會緊急剎車,步子沒來得及收,差點兒一頭撞上去。
“大哥,上個月你批的Extension是要改變風控标準的,客戶這邊我們得重新談判,其中一個去國外參展到現在沒回來,另外一個兩口子在鬧離婚,我有什麽辦法?”
聶雲深擰開門把手走進辦公室:“參展的那個你把具體展會時間和他們發布的新産品發給我看看。鬧離婚的那個別說Extension了,今年還能不能繼續合作都是個問題。兩口子鬧離婚肯定得分割財産,公司股權變化的可能性很大。”
杜成亦步亦趨跟進去,堅持不懈地打算用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讓這位已然對客戶舉起了屠刀的聶總監手下留情。
“就是因為這個問題,我們才會申請Extension嘛,你不能因為人家兩口子鬧離婚就把這個客戶一棍子打死。他老婆是全職太太,在公司沒占什麽股份,我個人認為就算離婚,最多也就是分割手裏的不動産,股權應該不會受到太大影響。”
聶雲深翻了個白眼,把電腦扔辦公桌上,擡手扯了扯勒了他一上午的領帶:“他老婆又不是傻子。年輕的時候跟着他艱苦創業,好不容易公司到了現在這個規模,卻要面臨離婚。你要是他老婆,會甘心放棄公司股權嗎?”
杜成攤了攤手:“所以咱們得等這件事結束之後看看情況再說……”
“離婚這種事,扯個三五年都有可能。——呼,憋死老子了。”聶總監邊說邊把扯下來的領帶扔到一邊,毫無偶像包袱地解開了領口處扣得嚴嚴實實的兩顆扣子,舒坦地呼了口氣,才接上前話,“我覺得這個CASE你們還是先做Review吧,不過得加一個條件,如果公司股權變更超過20%,我們有權提前終止合作,收回全部貸款。”
杜總監目瞪口呆:“這也太苛刻了,客戶不可能同意。”
“為什麽不同意?”聶雲深睨了他一眼,端起桌上的馬克杯喝了口水,繼續說道,“不是你說他們離婚對股權的影響很小?如果真是這樣,這個條款對他就沒有任何約束力;如果不是這樣,我認為公司日後的經營風險會大幅增高。他老婆只是個全職太太,并不會經營公司,如果她手上有較大比重的股權,兩人又是這樣不太和睦的關系,一定會在經營決策上産生分歧,這對任何公司來說,都是很危險的事。”
雖然杜成身為業務部的老大,有義務盡己所能争取客戶的保留,但他也知道聶雲深的顧慮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最後兩人各退了一步,聶雲深再批半個月的Extension,算是給他們一個緩沖的時間,半個月後業務部必須将所有Review的文件和風險分析報告提交至風控部,并同意聶雲深提出的附加條款。
至于怎麽跟客戶談判,那就是杜總監的事了。
談完這件事,杜成約他吃飯,被聶雲深一口回絕。
杜成挑了挑眉:“真不去?”
“真不去。”聶雲深想到自己還在隐隐作痛的屁股,拒絕得相當堅定,“你上來的時候幫我随便買點就行。”
“你身體不舒服?”
“這兩天腸胃不太好。”
聶總監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技巧十分高段,臉不紅心不跳的。
杜成說:“那我陪你去喝點熱粥,暖暖胃。”
聶雲深說:“周末健身扭到腰了,不想動。”
“……”杜成無語地盯了他半晌,說,“行吧。”說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突然想起個事,又回頭說道:“對了,藍斯的展期不用批了。”
聶雲深擡眼看他:“為什麽?”
“人家一大早就把錢轉過來了。”
聶雲深愣了愣:“什麽?”
杜成又說:“我也是開會前才收到的消息。”
===========作者繼續有廢話說=============
有讀者跟我說今天的章節有些專業術語看不懂,這裏我稍微解釋一下。因為文裏設定的F行本來就是外資銀行,會出現英文術語很正常,個人覺得一個外資銀行的職員全說中文反而不合适。事實上在涉及專業的劇情上,我已經盡可能的寫得淺顯一些,讓大家看得明白。
RM——Relationship manager,關系經理,也就是我們俗稱的客戶經理;
CRO——Chief Risk Officer,首席風控官。聶總只是企貸部風控總監,這裏的CRO指的就是他的頂頭上司Jerome Chan;
年度Review——年度複查。為了跟客戶長期良好合作,每個企業部的貸款客戶都有進行一年一度的複查,其實就是年審,因為企業在一年之中的變化是很大的,有可能是好的變化,也可能是壞的變化。年度審查到期之前需要重新收集今年的財務數據、企業資料、做好新的風險評估,風控官需要以此核定今年是否跟這個客戶繼續合作,以及确定合作方案的是否會有變化。理論上這個時間是不能随意更改的。
Extension——延期。就是前面所說的年度Review到期因為特殊原因(比如文裏寫的兩口子鬧離婚,股權方面會有變化的風險隐患)不能及時在系統上提交年審報告的,需要提交一個Extension申請,風控官會視情況而定是否批準Extension。
Credit方案——就是關于這個客戶的信貸方案,一般由業務部提出,風控部審批,風控官有權根據客戶的風險評級以及自己所認為的風險點提出異議,所以業務部的杜總和聶總會經常因為客戶的合作方案吵架。因為業務部和風控部理論上講是對立的。業務部要業績,而風控部要控制風險。
還有不明白的可以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