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仁慶三年, 十一月初三, 大雪。
黑夜中,乾華殿內燈火搖曳,燈火之下齊君慕悠悠的看着沈念溫潤卻有些疲倦的眉眼, 笑了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 沈念的眉頭皺了下,而後緩緩睜開眼。
看到皇帝的一剎那, 他徹底清醒了:“皇上沒睡?”聲音因為一些緣故, 聽起來格外沙啞。
齊君慕道:“朕心裏高興, 有些睡不着。”
沈念動了動身體,輕輕嗯了聲。
齊君慕說心裏高興并不是假話, 他和沈念早就心意相通, 但兩人平日裏在一起商讨的都是國事,偶爾言語間有調笑之意, 并沒有做過什麽越過禮數之事。
主要是沈念在孝期之故, 雖然皇帝親自奪情, 不讓他守孝,但皇帝還是等了三年,等到沈念除去孝服,兩人在今日痛快暢飲一番, 既是緬懷又是慶祝。
而後的事順理成章,心意相通時, 四目相對都是歡喜的。
還有一件事, 那就是齊君慕活過了上輩子的死期。
這也是齊君慕心裏一直惦記着的事兒, 越是到那個點,他心裏越是慌,如果能好好活着,誰都不願意死。好在這輩子身邊有人陪着,沈念很多事都看在眼裏,但他并沒有多說什麽也沒有多問。
這讓皇帝是既高興又心疼。
高興沈念對自己的信任,心疼這人把一切都憋在心裏不說不問。
“皇上在想什麽?”靜默間,皇帝聽到沈念問道。
齊君慕看向他道:“你怎麽什麽都不問?”
沈念的眉宇動了下,他微微一笑,容顏溫潤又俊秀:“我信皇上。”
“那你是在等朕主動開口說嗎?”齊君慕又道。
沈念搖了搖頭,他道:“無所謂的,皇上說不說都無所謂。我心裏也有秘密,想着等我們老了之後再告訴你。”
聽罷這話,齊君慕也不糾結了,他握住沈念的手溫聲道:“那好,等我們老了,我們就交換各自的秘密。”
沈念嗯了聲,他有些累有些困,便含含糊糊道:“皇上,睡吧。”
“好。”齊君慕回應了聲,殿內并不冷,兩人靠在一起,聽着彼此的心跳,慢慢的睡着了。
翌日,沈念先醒來,皇帝還在睡。
睡着的皇帝看起來溫順又無害,清冽如雪的容顏柔和很多。這樣的表情只有沈念能看到,對着朝臣和文武百官,皇帝永遠都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
真是幸運,沈念心想,他把空中的月亮摘到了手中。
已經過了上朝時間,阮吉慶并沒有前來把人叫醒,沈念知道這肯定是皇帝的意思,他并沒有動,靜靜的等着皇帝醒來。
乾華殿的一草一木一物一器沈念都知道,很多東西擺放的都是他喜歡的,雖然他從來沒有明确表達過。
某些時候,皇帝真的是個很細心很溫柔的人。
沈念知道最近很多人上書,要求皇帝選秀充實後宮。
剛清洗過宮裏的那年,皇帝說要為景帝守孝三年駁回了選秀的事。今年是避不開的,可沈念一點也不擔心這個。
在宮裏,知道他和皇帝關系的人不多不少。
乾華殿伺候的人有幾個是知道的,阮吉慶、夏果都在其中,還有其他人,不過他們都知道皇帝的手段,閑言碎語自然不敢說出半分。
除卻這些人,還有便是瑾親王齊君灼知道他和皇帝的關系。
皇帝在瑾親王跟前從來沒有避諱過,一開始齊君灼并未往這方面想,只覺得皇帝同鎮北侯關系很親密,君臣相處和諧,并不是其他人眼中的水火不容相互利用。
後來在偶然看到兩人握在一起的雙手時,齊君灼突然明白了另一層含義。
為此,齊君灼還找到過沈念。
當時齊君灼一句話都沒有說,就那麽冷着臉看着沈念,眼中滿是質問和不信。在瑾親王眼中,他的皇兄值得這世上最好的一切,不應該沾染任何非議的。
沈念當時只說了一句話,他說:“無論王爺心裏想什麽,如何看待,我都不會離開的。”
這話一出,齊君灼臉色更黑,直接甩袖離開。因為他明白,沈念這底氣是齊君慕給的,他心裏就算是萬般不信,這都是事實。
齊君灼見沈念的事自然瞞不過皇帝的,沈念也沒想過瞞着皇帝,因此在皇帝問起時,沈念把當時的場景說了一遍。
皇帝對他的回答很滿意,直說他做的對,沈念看他興致很高,便道:“皇上,若微臣心裏有所退縮,皇上會生氣嗎?”
畢竟事關子嗣,關乎大齊未來,皇帝有壓力,他也有。
皇帝當時漫不經心的看了他一眼道:“沈念,朕不需要你為朕做什麽決定,若朕負了你,你可以拿朕的性命離開,可以生生世世不原諒朕。若你負了朕,朕不會傷你也不會要你的命,但朕一輩子都不會再見你,只當做從未認識過你這個人。朕,會忘了你,君無戲言。”
皇帝語氣平淡,沈念卻聽得心底一顫,半晌,他說:“我不會。”
不會以為皇帝好的名義做決定,更不會讓皇帝忘了他。
想想那樣的日子,沈念就覺得心裏苦的很。
比起父親,他到底是幸運的。
這兩年同齊君慕在一起的日子幾乎沒有什麽煩惱,沈家那裏,在他回去一趟後,沈清帶着文氏離開了京城,從此之後再也沒有別的消息。
沈老夫人每日在佛堂裏,對他的事很少過問,又或者是沒有立場過問。
唯一不順的就是文武百官對皇帝的逼婚,後宮沒有皇後沒有其他妃子,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不正常的。
可是皇帝很是一意孤行,他們的逼迫在皇帝看來實在是不痛不癢。
大臣們勸說不動,就把主意打到齊君灼頭上。齊君灼心裏不痛快,可他并沒有勸說皇帝什麽。他心裏明白,皇帝做出的決定不會輕易更改的,哪怕是他都沒有權利和資格讓皇帝改變。
沈念思緒四起,皇帝醒來。
兩人膩歪了會兒,然後又說了些悄悄話才起身。
從表情看,阮吉慶就知道皇帝的心情格外好。他知道原因,不過沒敢拿這個添彩頭。倒是皇帝因為興致不錯,賞了他不少好東西。
阮吉慶知道皇帝這是在炫耀,他眯着眼笑嘻嘻的把東西收了。他是個奴才,命都是皇帝的,皇帝高興,他自然也高興。
沈念同齊君慕過了幾天痛快日子,朝堂上大臣對皇帝選秀的事便避而不談了。
原因是太後病逝了。
齊君慕接到消息時正同沈念說話,聽了宮人禀告,他沉默了下,然後木然道:“按照規章禮儀去辦就是了。”
太後生前是太後,死後也是太後,這份榮耀沒有人從她身上奪走。但太後這個太後這一年多當的一點都不舒服,她心裏為林恩的死後悔,日日心疼。
她想拿起自己身為太後的姿态,可皇帝不給這個面子。
太後去世,皇帝很自然的把孝期又推了三年,朝臣們覺得事不該這麽辦,可沒有人敢對着皇帝那張平靜的容顏提出意見。
選秀的事就暫時這麽過去了。
齊君慕想的很清楚,在等三年,齊君灼就會成親了,到時候把他的孩子抱回宮裏一個就是了。這話他沒對齊君灼說過,但他知道齊君灼明白。
皇帝是死過一次的人,對子嗣方面并不在意。
皇帝因太後的死聯想到未來時,沈念以為他心裏不舒服。沈念想,太後無論走哪條路她都是皇帝的母親,現在她死了,皇帝心情不好也是在情理之中。
皇帝知道沈念的想法後笑了,他道:“沈卿,除了你沒有誰會傷到朕。”
一句話,沈念明白了,往事種種,皇帝早已經不放在心上,太後也好,林恩也罷,在皇帝眼中都是雲煙。
太後下葬後,齊君慕去見了溫婉。
因為據冷宮的人來回報說,溫婉自打入了冷宮便一直想見皇帝,冷宮裏都是瘋子,時間久了,等不到皇帝前來,溫婉也瘋了。
別人都說溫婉瘋了,可溫婉知道自己并沒有瘋。這些年溫婉一直斷斷續續的在做一個夢,夢裏她和林恩在一起的。
一直以來,她的身體不是很好。溫家和林家是姻親,她跟随母親在林家走動過。她是第一個看到林恩臉龐的人,那時林恩躲在樹林中拿下面具,撫摸着自己的臉,偷偷的哭。
林恩看到她吓了一跳,忙把面具戴上,還再三叮囑她不要告訴任何人,要不然會惹來殺身之禍。
她自然也是見過齊君慕的,也是從那時起,她知道這世上有個人同三皇子長得一樣,可是一輩子都要戴着面具。
有屬于兩個人秘密的人相處起來總是比旁人多了一份親密,林恩同溫婉之間就是如此。不知道什麽時候,溫婉開始覺得這個少年很可憐。
有母不能認,有臉不能用。
少年的感情很純粹,心很容易靠在一起,但大人的世界很複雜,大人需要權勢需要利益才會考慮親事。
林家和太後希望扶華和林恩成親,能讓孩子各自叫自己一生母親,哪怕是嫁娶後的歸宿。
溫家希望能成為能更進一步,想要成為一代世家。
兒女親事便成了紐帶,溫家同林家有姻親,林家沒有其他嫡親女兒,所以溫婉便入了當時淑妃的眼。知道家人的打算後,溫婉不是沒有想過反抗,可對着溫父溫母帶着希望的臉,她什麽都沒有說出口,而且在當年的淑妃面前極力表現了一番,惹得三皇子的目光一直放在她身上。
三皇子齊君慕這人她知道,心裏卻是替林恩有些嫉妒。
可他是三皇子,林恩是個不能見光之人。那天她随母親入宮,齊君慕送了她一朵花,說是從禦花園摘下的,她收下了,朝齊君慕笑了下。
三皇子臉微微紅,小聲說了句,你我要是成親的話,我會對你好的。
這原本是不該說的,可齊君慕說了。
溫婉紅着臉點了點頭,她心裏當時想的是,要是林恩能光明正大對她說這話該多好。
在溫婉被确定成為三皇子妃後,她沒有出過溫家的門,因為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瞧,有人看笑話有人想找出她的錯讓她成不了這個三皇子妃。
那段日子溫婉很難受,一直斷斷續續的病着。直到成親前,她才出府。
溫家也怕她憋出病,就讓她四處轉悠轉悠,等着成親的日子到來。
在成親前,她去寺廟上香,在那裏她再次見到了林恩。林恩說我帶你走吧,那一刻溫婉很想答應他,什麽都不要了,就這麽遠走高飛。
可是他們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溫婉望着林恩,最終搖了搖頭,讓他以後別多想,好好過日子。
林恩摘下面具,他一臉茫然喃喃道:“為什麽是他呢,他有的我什麽都沒有,為什麽會是這樣。”齊君慕有着同他一樣的臉,他有三皇子的身份,能娶到自己喜歡的女子,而他什麽都沒有。
林恩覺得不公平,他問溫婉這是不是不公平,在最後他都不知道自己流眼淚了。
溫婉看着林恩哭自己也哭,她覺得這都是命。
當晚回到溫家,溫婉就病了,一直病到她成親。
溫婉其實想放開心結同齊君慕好好的,可是每次看到齊君慕的臉,她都會想到林恩。
她覺得難受,這心情卻不是對着齊君慕的。
她放不下林恩,為了溫家也不能失了齊君慕的心。
有些事她想着能拖一日便是一日,她沒想到齊君慕對她這麽有耐心,一絲逼迫的意味都沒有。越是這樣,溫婉心裏就有股扭曲的快意。
林恩傷不了齊君慕,她卻可以。
在她成親後,林恩時不時入宮,人人都以為他是為了扶華,只有溫婉知道,他是為了自己。她站在旁人的立場,看的很清楚,林恩讨好着太後,用來得到太後的寵愛。
太後和皇帝的關系越來越差,同林恩的關系越來越好。太後說皇帝不孝,對比之下,林恩是天底下最孝順之人,也是最好拿捏的。
有時候太後心裏忍不住會冒不出念頭,林恩要是皇帝那該多好,林恩不會和她對着幹,這樣一來,她的日子肯定會過的很舒坦。
太後的變化林恩看在眼裏,他在太後跟前更加努力讨好,皇帝和太後的關系就越差。
時間久了,溫婉隐隐能看出林恩想做什麽。她說林恩瘋了,林恩說他的确瘋了,他早就不想戴着面具生活。
而後的事更加順利成章,林恩同溫婉在一起。在溫婉的暗示下,溫家同林家的關系更親密。
這裏是皇宮,可溫婉是皇帝最喜歡的人,是皇帝後宮唯一的女子。
林恩的臉同皇帝一樣,何況皇帝也不是每時每刻都在宮裏,天熱時,他也會去別苑,偶然也會出宮體察民情,林恩頂着那樣一張臉,很多事要方便。
溫婉給皇帝下藥,一開始安神香裏什麽都沒有。皇帝對溫婉很信任,慢慢的藥添進去了,溫婉還換了他身邊的禦醫,皇帝更加不會懷疑什麽。
林恩一直沒有下定決心什麽時候動手,直到溫婉有了身孕。
這事兒在宮裏是瞞不住的,皇帝知道消息他們之間的事就敗露了。溫婉和林恩決定以最快的速度動手,事情進展的很順利。
林家有權勢,皇帝受不了被溫婉背叛的打擊加上身體的毒素,皇帝氣的直接中風了。是林恩親手把皇帝用枕頭給悶死的,溫婉不敢動手,她害怕皇帝眼中的鄙視、不屑和嘲諷。
齊君慕的死,溫婉通知了太後和林蕭。這事瞞不住太後,林恩也沒打算瞞。太後是震驚的,也是錯亂的,最後在林蕭的安撫下又平靜了下來。
當時西境亂着,齊君灼消失,皇帝幾日不臨朝,外面都是風言風語,英王還想趁機發難。
太後想要尊榮就必須做出選擇,最後皇帝之死被掩蓋了,林恩頂着齊君慕的臉坐在了龍椅上。宮裏有太後和皇後在,宮外有林蕭,這些事做的秘密又理所當然。
宮裏的禦醫換了一遍,齊君慕被人埋在不知名之處,連個碑文都沒有。
林恩和溫婉順理成章的在一起,他們一個是皇帝一個是皇後。太後以為溫婉肚子裏的孩子是齊君慕的,便對這些事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事情到了這裏應該是最美滿不過的結局,可對溫婉來說并不是。
太後依舊不喜歡溫婉,這個時候的皇帝已經不會幫着她對抗太後了。皇帝的顧慮太多,慢慢的後宮有了其他美人,四妃的位置占全了,還有昭儀美人等等。
宮裏最不缺的是美女,林恩的眼睛不可能只看着溫婉一個,總有更年輕更新鮮的美人入宮。
林恩依舊喜歡溫婉,可為了權勢也總是要冷落她的。
溫婉沒有受過這些委屈,齊君慕在時,只有她一人,齊君慕死了,她要和旁人争寵,還要被太後嫌棄。
溫婉的身體并不好,生下孩子後,便不能再生育了。
太後為此很是嫌棄,她以為孩子是齊君慕的,這樣的孩子自然不能成為太子或者是日後的儲君。
林恩和溫婉心裏都很苦,溫婉想把一切說出來,林恩不同意。
他們都知道太後的性情,如果溫婉肚子裏的孩子是林恩的,太後肯定不會留下溫婉。齊君慕再怎麽着,也是太後的兒子。
太後對林恩下不了手,卻能對溫婉下手的。
日子就這樣過着,林恩在皇帝這個位置上坐着很難受。
他受太後制約,受林家制約。
他說的話,要太後和林蕭同意後才能執行。漸漸的,他覺得沒意思極了。
林恩沉迷酒肉,他以為自己成了皇帝便能為所欲為,沒曾想,成了皇帝日子過得更難受。
林家的權勢越來越大,有人說林家的狗對着人叫一聲,那人就得磕頭賠罪。
林恩在皇位上坐了三年,齊君灼帶着北境軍反了。
聽到消息後,林恩愣住了。當年在西境,他以齊君慕的面目出現在齊君灼跟前,然後趁他不注意,親手把人推下懸崖下,沒想到這人竟然沒死。
齊君灼沒死,被游蕩的沈念給救下了。
沈念是哪裏有戰亂就出現在哪裏,他四處潇灑,但心裏還是牽挂着老百姓。
當時齊君灼是存了死志的,他最信任的三哥把他推下懸崖,這事他怎麽想都想不通。齊君慕既然防備着他,那他死了又如何。
可往日種種讓齊君灼又不敢相信,他的三哥會那麽對他。
沈念也經歷過心死,他不知道該怎麽勸說一個人好好活着。
最後沈念說,你死也總要死個明白的。
齊君灼聽進去了,這些年皇帝在大張旗鼓的找失蹤的齊君灼。別人都說兄弟情深,齊君灼卻知道,皇帝是想把他找到然後殺掉。
相比之下,沈念就不那麽被人注意了。
他回京時喬裝打扮了一番,沈念把他帶進去的。畢竟過了幾年,在世人眼裏他死亡的幾率比活着更高。
齊君灼回去時,在自己的王府周邊轉悠了一圈,一圈過去,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的王府。是林家的人,還有宮裏的人。
沒過多久,齊君灼就接到了一封信,說要見他們一面。
信中的字跡很秀氣,毫不掩飾是女子所寫。
沈念和齊君灼商議了一下,齊君灼決定赴宴,沈念藏在人後。
齊君灼和信主見面的地方在一座寺廟之外,在那裏齊君灼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林蕭的夫人岳氏,從岳氏口中,齊君灼知道了一切。
林蕭和林恩謀求種種,加上太後,林恩的皇位坐的穩穩的。
可是他們忽略了岳氏,岳氏一心想着念着扶華能嫁入林家叫她一聲母親。可最終換來的是林恩成了皇帝,林家的林恩病逝。
林恩和扶華接觸很多,有些小習慣是改不掉的。為了怕扶華發現什麽,林恩甚至想處死扶華。最後想到了岳氏,加上太後不同意,扶華被宮人強制性的以傷心過度為由送入了寺廟,一輩子伴着青燈古佛。
岳氏知道後差點都瘋了,是林蕭勸慰住了她。
林蕭說,在寺廟裏至少能活着,她去上香時也能見到人,鬧大了,扶華就只能死。再者,再過兩年,太後總能找到理由把扶華從廟裏接出來。
日子總是有個盼頭的。
岳氏在寺廟裏看過扶華,年輕貌美卻什麽都不知道,心如死灰的活着。
岳氏從廟裏回來便入宮見到了太後,感激她留下扶華一命,那時她的心是在滴血的。
岳氏是冷靜的,她是最了解林蕭的人。
在林蕭跟前,她表現出的是為了扶華,她可以咽下一切委屈,甚至最後林九的出現她都忍了。
林蕭做什麽,她都看在眼裏。
林蕭派人盯着齊君灼的王府,她也是。她動不了林恩,動不了林蕭,動不了太後,可她想這世上總有人能替那個被人頂替的皇帝報仇。
在這事上她比林蕭更用功,她沒有別的期盼,只有寄托在這份缥缈的虛無上。
這份虛無的期盼最終還是到了。
齊君灼知道齊君慕死了,坐在皇位上的人是林恩後,他差點就瘋了。
岳氏說她沒有特別的證據,只是她知道齊君慕肩頭上有個痣,現在的皇帝沒有。如果齊君灼有機會見到皇帝,可以親自看看。
齊君灼自然知道齊君慕肩頭有個痣的,岳氏的話他自然要查證的。
可宮裏京城認識他的人太多,他不能冒險。
最後還是沈念出面,他在京城出現又離開,時間很短,也許有人記得他,宮裏卻沒有幾個認識他的。
沈念很順利的摸入了皇宮,見到了皇帝,也偷窺到皇帝肩頭上沒有痣。
确定這個後,他同齊君灼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京城。
當時齊君灼回頭望着京城,他說自己早晚有天會回來的。
林恩不是個好皇帝,林家代表的是權貴是世家的權益,稅收很重,加上各地發生的災難,幾個王爺趁火打劫,普通老百姓是最苦的。很多人為了一口飯,只能賣兒賣女的生活。
皇帝重文輕武,邊境之事并不放在心上,林蕭生怕邊境将軍權勢過大,總是想法設法打壓。
以至于那年冬天北境缺乏冬衣,很多人不是戰死而是凍死的。
齊君灼和沈念就是從那個時候決定反的。
這一仗打了五年,中間死了很多人,最終齊君灼和沈念帶着北境軍入住京城。
林恩把自己燒死了,臨死他把溫婉賜死,兩人死在一起。
太後倒是沒有死,她帶着溫婉的孩子想保一命。齊君灼逼問出齊君慕的埋骨處,就把人都給殺了。
齊君慕的屍骨就埋在冷宮處僻靜之地,齊君灼把他的屍骨挖出來後,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沈念看着白骨,只覺得齊君慕這個皇帝當得可憐至極。
在齊君灼收拾宮中的爛攤子時,沈念悄悄離開了京城。臨走他去了趟皇陵,拜了拜景帝和齊君慕,又拜了拜自己的父親,然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在溫婉的夢裏,事情是這樣子的。
她覺得這個夢太真實了,她至今還記得自己被強迫着喝下毒酒時渾身疼痛抽筋的滋味。夢醒之後,這些并沒有發生,她和林恩并沒有做過什麽,彼此清白。
她想齊君慕曾把她捧在手心裏,如今厭惡她,許是知道了她和林恩的舊事才這般的。
溫婉想起林恩,只覺得是很久以前的人,實在是太遙遠了。
夢裏,她為了林恩,毀了齊君慕一輩子,也毀掉了自己一輩子。
如今她想補償齊君慕,可是她見不到人,如今終于見到了,溫婉的心像是被誰的手狠狠捏着,疼的難受。
她彎腰哭着,而曾經因她皺眉就會心疼的男子站在那裏冷漠的看着她。
溫婉眼淚汪汪的看着齊君慕,她想起那個夢,她想說出來,可最終她動了動嘴,什麽都沒有說。
齊君慕平靜的看着溫婉,看着她眼中的掙紮後悔無助,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今日來只是最近聽到派人監視溫婉的人說她瘋了,有時候夢魇着時會說一些古怪話。齊君慕前來不過是想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可是真當見到人,他又突然覺得沒什麽意思。
溫婉是瘋了也好,沒有瘋也罷,同他有什麽關系。
他心裏想的嘴裏念得是沈念,同旁人沒關系。
想到沈念,齊君慕的嘴角柔和了一分,他轉身離開。
身後,溫婉的聲音傳來,她啞着嗓子道:“我後悔了。”聲音裏悲痛萬分,隐藏着痛苦祈求難過種種。
齊君慕道:“這同朕沒關系,朕現在有喜歡的人,過的很好。”
說完,他毫不留念的離開了冷宮,至此再也沒有踏入過。
當晚,溫婉在冷宮自殺了。
齊君慕聽到消息神色很平靜,還用手揉了揉沈念有些淩亂的頭。
沈念朝皇帝嘀咕了句什麽,齊君慕朝他一笑,兩人鬧成了一團。
日子就這麽細水長流的過着,手裏握着随處可見的幸福。
齊君慕對這樣的生活很滿意,他覺得自己重活這輩子能和沈念在一起,是注定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