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7章 景帝番外

景帝在現代社會呆了一段日子, 如今已經能很好的适應這裏了。

說來很是奇妙, 當年他死後睜開眼時,人是在醫院裏。是幾個爬山的發現了昏迷在山腳下某個旮旯處的他, 報警後把他送到醫院裏。

當時景帝是有些受到驚吓的, 眼前的一切同大齊完全不同。這裏沒有皇帝,沒有君臣, 男子不用十幾歲就成親, 不用留長發, 女子完全沒有被束縛。

她們可以穿自己喜歡的任意衣服,流露出胳膊和腿也不會因為被男子多看一眼就要嫁給他。

這一切都很陌生很讓人驚慌,但景帝隐隐覺得很喜歡。

不用被束縛着的日子才是最美好的, 比起他們景帝覺得自己以往的生活就是囚籠。

景帝剛醒來時,很多事都不知道。好在他心計夠深沉,初到這個陌生的地方,面對詢問, 能沉默的絕不開口, 能開口的頂多也就說上那麽兩個字。他在大齊的皇位上演了一輩子的戲,自然很會控制自己的表情和眼神, 并沒有讓人發現什麽不同。

最後醫生只能給他開出失憶的證明, 他沒有身份證沒有家沒有認識的人。醫療費都是送他前來醫院的警察們墊付的。

好在他人沒事,腦子還算清楚,不至于以後的生活更加艱難。

景帝長得極好, 星眉劍目, 面容俊美。因為常年居在上位又是個說一不二的主, 周身氣勢很是凜人。人在不熟悉時,自然要靠第一眼感覺來評價一個人,但看景帝這周身氣勢,大家都會以為他是個錢花不完的大總裁,絕對想不到他身無分文。

現代社會,只要肯下力氣,是餓不着的。

景帝走出醫院時還很茫然,根本不知道自己将要幹什麽才能不餓着肚子。

在這個沒有皇帝的年代,景帝早就放下了帝王的一切,他問同自己有一面之緣的警察可以做什麽工作。因為他了解到,這個時代,警察是為人民服務的,至少不會騙人。

那些警察對他還是很同情的,告訴他,發個單頁,做個服務員什麽的都是能養活自己的。

不過他沒有身份證明,這是一件讓人很為難的事兒。

不過景帝和警察很快就不用糾結了,有人攔住了景帝,說會有人來接他。

前來接他的不是別人,是沈奕。

沈奕出生在現代,但打娘胎裏就有自己的記憶,許是輪回時忘了喝孟婆湯的緣故。

年幼時,他記憶并沒有完全恢複,只知道自己要找一個人,随着年齡越來越大,他終于想起了一切。沈奕這輩子的家世很好,他一直很努力,因為他很清楚,只有自己站的高,才能有機會找到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成年之後,沈奕入住自家公司,每年他都會從發布尋人啓事,給提供線索者高額報酬。

他提供給平臺的照片是親自畫的,大批量的印刷,用很多時間和金錢讓人尋找。這樣一年又一年,一無所獲。

有時沈奕也在想,景帝是不是根本不存在在這個世界,可他又想,萬一呢,萬一哪天找到了呢。這個時代比起大齊那麽美好,沒有三綱五常,沒有君臣之分,世人對斷袖分桃之好很是包容,只要礙不到他們的事,誰會管你同什麽人在一起。

沈奕時常想,如果能在這裏同景帝在一起,那該是多麽幸運的事兒。

有着高額的報仇,自然有人提供線索。每次沈奕都會親自見上一見,不是沒有同景帝長得特別想象的人,可是沈奕知道這些都不是他。

日子就這麽過着,一直到今年,按照時間來說,今年是景帝和他死亡的年歲。

沈奕有種感覺,今年他一定能見到景帝。

投入更加多,景帝的畫像更容易被人看到。

一開始報警的那些人覺得景帝面相有些熟悉,不過并沒有想起什麽。直到過了這麽幾天,有人偶然在網上看到尋人啓事,他們糾結猶豫了一番,相互商量後,還是撥打了電話。

沈奕在聽到他們的形容後,心都要跳出來了。還未見面,他就已經确定這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以最快的速度來到醫院,還好,他們并沒有繼續錯過,他在景帝離開前把人攔下了。

在這座城市,很多人都認識沈奕的。

年輕多金又自愛,時常出現在財經、雜志和網絡上。這樣的人,總是被反複提起,多多少少都會給人留下點印象。

所以當沈奕出現時,引起了不小的驚呼。

而沈奕眼中根本沒有旁誰,在看到景帝的剎那,他臉色扭曲,心疼的想要蹲下身體緊縮在一起。

好在他克制住了,他踉跄的走到景帝跟前,他說:“我帶你離開。”

景帝望着他,默然。

日子恍惚回到了大齊,那天沈奕從房間踉踉跄跄的跑出來,看到景帝時,他臉上的表情是絕望的,心是死的。景帝站在那裏,渾身落花。

景帝眼圈通紅,他啞着嗓音說:“沈奕,我們離開京城,我帶你離開。”

沈奕呆呆的望着景帝,看着他略淩亂的衣衫和被人抓的通紅的手腕,滿心絕望。

他蹲在地上失聲痛哭,知道自己要失去最重要的東西,卻沒辦法改變不了任何事。

如今時間轉變,他朝景帝伸出手,說出了這句話,卻已是過了滄海和桑田,他再也不敢肯定這人會不會接受。

景帝望着沈奕,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他沒地方可去,跟着沈奕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後面的事由沈奕出面打理,他提供了各種線索,景帝的身份很快就和他聯系在一起。

後續的事宜沈奕沒有親自參合,他讓助理去給景帝□□,自己則帶着景帝離開。

坐在車上,景帝心跳的有些快,他是第一次坐車,但并沒有表露出來,沈奕開的很慢,那輛價值數百萬的車在路上被人超了一次又一次。

沈奕把景帝帶到自己的住處,那是一棟獨院的別墅。

裏面全部是現代化的設施,沈奕望着景帝小聲道:“你喜歡這裏嗎?我還有棟照着宮苑裝修的房子……”

“不用,這裏就很好。”景帝道,他并不喜歡皇宮。能脫離那些,自然是好的。

沈奕嗯了聲,把他帶勁別墅。

他有很多話想問,但又不知從什麽地方開口。

在看出景帝臉上的疲倦後,他給景帝親自做了些簡單飯食,然後讓他去休息。

景帝對這些安排沒有任何異議,算算他同沈奕已有多年未見,他從未想過兩人再次相見時會是這般模樣。

那天景帝躺在陌生的房間,他閉着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着的。

然後他夢到了大齊,夢到了他和沈奕。

景帝登基為帝後知道世人對他的評價,弑父殺兄,殘暴陰鸷。對這些他根本無所謂,這皇位本來就是他踏着鮮血得來的,這些話也沒什麽錯。

景帝自打坐上皇位就說一不二,所有人都畏懼他,他孤獨且沒有他對這樣的日子很滿意。

沒有人知道景帝一開始并沒有想過做皇帝,因為這條路走起來本來就艱難的很。他心不大,又非長非嫡,老皇帝對他不過尋常,登上皇位的可能性比較低。

那個位置身為皇子誰都有心,但有人會認清事實,有人知道有心無力,有人則會不撞南牆不回頭。

景帝遇到了沈奕,沈奕成了他過不去的一個劫。

景帝有時候躺在偌大的龍床上會想,如果那年沈奕沒有成為他的伴讀,那日子會不會不一樣。可誰都知道,時光這個東西是不可複制不能回流的。

其實在很多時候,景帝是不會想起沈奕的。

他有太多事要忙,朝堂上大臣們的勾心鬥角,大齊境內各種災難,後宮女子的糾紛,還要召見清虛道長,讓他給自己練丹。

沈奕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在景帝三十三歲那年,早上他起身時便吐了血,吐了很多,沒有人知道。那年的天冷的很,景帝站在宮中的高閣之上,遠遠的望着出京城的那條路,路上沒什麽行人,看起來遙遠極了,他突然就想起了沈奕。

沈奕在做他的伴讀前在京城就很出名,是個很有名的神通,會文會武,得沈家看重,名聲過旺傳到了宮中。

那時景帝怎麽也沒想過,兩人牽絆會有那麽深。

景帝清楚的記得那天老皇帝說給他挑選了個伴讀,當天就讓沈家把人送到宮裏。從這事上看,皇家人都比較任性。

沈奕當時穿着湛藍色的衣衫,臉上還有些嬰兒肥。

沈奕從小就是個極為英俊的人,臉上挂着得體的笑,跟個讨人喜歡的小狐貍一般。

不過景帝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這人假的很,沈奕則覺得他裝深沉,一點少年的樣子都沒有。

兩人一開始是相安無事的,彼此帶着面具誰都沒有靠近過一步,也是相互防備着。直到有天,沈奕聽到有人說景帝有張棺材臉,看着就讓人覺得喪氣。沈念想也沒想就沖上前同那人打了一架。

那人也不是別人,是太後娘家的侄子,很得太後喜歡,時常入宮,養成了個沒大沒小的脾氣。

沈奕卻不管不顧,直接把人給很很揍了一頓。

景帝聽到消息趕到時,太後已經派人把侄子接走了。沈奕頂着一張受了傷的臉,朝他笑的得意又嚣張。

景帝皺眉看着他,眼中是不認同,沈奕在無人時小聲含糊道:“你別擔心,我聽人說,皇上最近特別不待見他,有意敲打他的。這次就算是有太後出面,他也落不了好。”

當時的太後性子軟綿,耳根子軟,想要照看娘家,但在皇帝跟前從來不擺譜。最近太後伸的有點長,老皇帝心情很不好,找機會敲打是情理之中。

太後對娘家人的寵幸,讓他們有些僭越,這讓老皇帝很不喜。

沈奕揍人揍的很是時候,因為涉及到了皇子。

太後的侄子再怎麽得寵,也只是侄子,是外姓人。景帝是皇子,不被老皇帝最看重,也不是透明人。這事要追究起來,吃虧的總不是景帝他們。

景帝當時皺着眉頭,他道:“你為什麽同他打架?”

沈奕也沒瞞着,把罵他的話說了一遍。

景帝道:“就因為這?”

沈奕擡着俊秀的雙眸朝景帝擡了擡眉悠悠道:“是啊,我現在是你的伴讀,我們是一體的,一榮俱榮,一損既損,我自然要護着你的。”

那時景帝的心像是被誰用手輕輕撥動了下,又麻又酸,滋味難言。

兩人的關系從此改善了不少,至少不再是疏離的。

宮裏的日子并不怎麽好過,随着年齡的增長總是有這樣那樣的煩惱。

景帝是皇子,總是要被各種各樣的事牽連,身邊的人總是更容易被人算計。在長大的歲月裏,他替沈奕出過頭,沈奕替他挨過打受過委屈。

景帝生病沈奕照顧過他,沈奕不舒服,景帝偷偷出宮去看望過他。

人在一起時間長了,總是能夠相互吸引的。

不知道什麽時候,心已經靠近了,明白自己的心思總是要一個契機。皇宮永遠不缺荒唐事,景帝和沈奕無意間曾看到有人玩弄內監。

那一刻,兩人既尴尬又無措還心慌。

景帝和沈奕花費了很長時間才确定自己的心意,一開始也糾結不安迷茫,但還是放不下。最後因為一些事,兩人表明了心意,所有的不安都化作了歡喜。

景帝身為皇子,雖非長非嫡,那個位置對他來說也比較遙遠。可處在這樣的環境下,心裏總是避免不了有所希望的。

在他發現自己心意時,他想還好來得及,他想着當個閑散的王爺也不錯,至少不用背負太多。

喜歡的人在一起,日子總是過的飛快。

少年之間的感情藏在眼眸中,看到對方眼中就閃現過笑意。

身為皇子和世家子弟,總是被他人關注的,兩人很是小心。那時景帝心裏想的是,再苦再難也就這麽幾年,等新皇登基,總是能容下一個稍微有點權勢,但卻是斷袖不要子嗣的兄弟。

到時他同沈念就遠離京城,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也不錯。

可變故來的很突然,兩人相繼拒婚、相互送的禮物克制不住時相望的眼神,成了有心人眼中的異數。

景帝記得很清楚,那時他剛入戶部做班,也剛拒絕母妃給他指的婚事,他同沈奕說過,如果身邊之人是他就不會再有別人。

沈奕也是這樣的心思。明知道未來的路會走的很艱難,兩人心裏卻是無限歡喜的。

那是很尋常的一天,沈奕病了幾日沒有入宮,那天景帝接到他的信,說他這幾天一直病着,人很難受,想要見見他。

沈奕很少說自己難受,景帝看着信很是心疼,便以最快的速度出宮。

那天的風很暖,吹在人身上很舒服。景帝入了沈家,便被沈奕的父親派人摁住了。他是皇子,這麽做本來是大逆不道的事,可沈父已經顧不得了。

沈家支持的本來也不是什麽都沒有的景帝,沈父想就算是撕破臉,沒有後盾的境地也不敢怎麽樣的。畢竟老皇帝眼中可是容不下沙子,景帝這事要是傳出去,必定被厭棄。

到時候景帝自己受罰不說,還會連累到家人。

沈父不是沒想過把這件事捅出去,可他要顧及着沈奕,沈奕這幾日絕食過,威脅過他們,說景帝要是出了什麽事,他就撞死在老皇帝眼前。

沈父舍不得沈奕這個兒子,只能用手段把兩人分開。

沈父把景帝帶到沈奕住的地方,那天風吹着花往四處落,落在人身上落在地上,房內聲響不斷。景帝被人抓着拼命掙紮着想要撞門,他想讓裏面的人出來。

他知道這肯定不是沈奕的意思,可是他沒辦法動彈,他的手死死往前伸卻碰不到門,他想喊出聲,而他的嘴裏塞着東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景帝在宮裏被誤會被懲罰被冤枉都沒有向誰低過頭,那天他望着沈奕緊閉的房門,視線模糊。

一切結束時,沈父把他放了,說了句好自為之。

景帝渾身發軟,他摔倒在地上,狼狽不堪,一點身為皇子的樣子都沒有。中途,他甚至苦苦哀求過沈父,讓他放了沈奕。

沈父冷冷的看着他,神色悲憫,他說你現在哪有一點皇子的樣子。在沈父離開後,景帝緩緩站起身,他靠在身後的樹上撐起自己的身體。

他低着頭整理一番自己的衣衫,讓自己看起來整潔幹淨。

那天明明不是很冷,景帝卻冷的渾身發抖。

他輕輕靠着樹,汲取着力量,仿佛那裏是最溫暖不過之地。

直到沈奕出現,景帝望着驚恐的人,甚至還那麽笑了下。

景帝放下過驕傲,他不甘心,他最後一次見沈奕時,死死的抓着沈奕的手,他說,我們什麽都不要,我們離開京城,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他甚至都想好了出京的路,懷裏裝着盤纏。

景帝以為自己很平靜,但他不知道自己說這話時是語無倫次颠三倒四的,裏面甚至有着哀求。

沈奕看着他流眼淚,他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們能走到哪裏,沈家沒有沈父的允許,沈奕一步都踏不出去。

沈父讓沈奕和景帝考慮清楚,路該怎麽走。一步走錯,傷及的不是自己,還有別人。

最後沈父問沈奕,你要沈家要名聲要權勢還是要你們兩個身敗名裂的死去。

人活在這個世上不只是兩個人的事,還有親人,還有責任。這本來是只有一個答案的選項,景帝和沈奕都沒有做主的權利。

景帝當時想兩人死在一起也挺好,可最終事不如人所願。

離開的那一刻,景帝想,他們以後不會在見面了。

景帝回到宮中,他大病一場。

這期間,沈家以沈奕要成親為由,辭去了伴讀之位。

而景帝的母妃惹怒了老皇帝,被軟禁起來。景帝的外家被老皇帝派出京,景帝身邊沒有了其他人。景帝去冷宮見過他母妃,知道這一切都是沈家的意思,沈家把一切都告訴了他母妃。

如果她不這麽做,肅王便會知道景帝同沈奕的事兒。肅王不會對沈奕如何,但絕對能算計到景帝。

沈家的意思很明顯,他們想要斷掉景帝成為帝王的所有可能,斷了景帝的羽翼。如果事情不是這個走向,那他們沈家頂多把沈奕推出來。

如今沈家沒有把事情告訴肅王加以利用,也是沈奕以死相逼的緣故。

為了自己的孩子,她母妃不得不這麽做。

從那天開始景帝渴望着權勢,渴望着皇位,心裏權欲滋生,渴望着一切。

他和沈奕之間的事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宮裏宮外沒有針對他們的流言和蜚語。景帝知道這裏面肯定有沈奕的功勞,但他的心不悲不喜。

沈奕成親那天,他還派人送了份禮,不輕不重,不會讓人多想,恰到好處的禮。

沈家背後站着肅王,肅王權勢滔天,景帝表現的很平靜。

景帝那些日子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他沒有想沈奕,而是在想眼下的局勢。

沈家不會把他和沈奕的事告訴肅王,要不然肅王肯定會趁機要他的命。只要他不死,很多事都是有可能的。

景帝籌謀了很多,他同沈奕一樣成親了。

王氏目光短淺,很是胡攪蠻纏,但他娶了。他娶正妃,納側妃,他沒有心,在成親前明确告知這些女子,他只會給他們名分,不會有別的。

能接受他便娶,不能接受,他便不娶。

景帝很是小心的拉攏了一番勢力,他設計陷害幾個兄弟,以各種各樣的名義,有時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命。

他喝過毒酒,跪在大雨中為被他陷害的兄弟求過情,老皇帝心疼他,其餘人防備他,而他什麽感覺都沒有。

他沒有等到地位穩固有着完全準備才謀反,在他母妃突然病逝在冷宮時,他陷害了肅王一脈,而後在老皇帝各種懷疑時,他直接帶人入了宮。

景帝打了衆人一個措手不及,鮮血那天流滿皇宮,厮殺聲暗下來後,景帝坐在白玉臺階上,渾身是血。

@@@

景帝從睡夢中醒來時,神色有些恍惚,感覺周身都是血腥味。

在柔軟的床褥上躺了一會兒,他回過神,緩緩坐起身。

拉開窗簾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他走出房門,看到樓下客廳中坐着不知道在想什麽的沈奕。

他定定的看着沈奕,眼睛有些幹澀。

在大齊,他那麽決絕,從沈家離開後,兩人真的再也沒有見過一面。

沈奕為他守着北境,立下汗馬功勞回到京城,他都會稱病不見。

他喜好丹藥,明知道丹藥裏面是毒,還是喜歡的很,因為他的心早就死了。人活着不過是一個軀殼,只是在活着而已。

他曾宮中最高的樓閣處無數次看沈奕離京,人延綿不斷,很小,但将軍的盔甲同旁人不同,景帝總一眼就能看到脖子上戴着紅巾的将軍。

他曾無數次在閣樓中喝醉,無數次想把沈奕從北境召回來,把他鎖在宮裏,不讓他離開。可最終他什麽都沒有做,他的後宮美女如雲,他喜好美色,被世人不喜,卻沒有心。

他活的不痛快,他還讓沈奕知道他活的不痛快,沈奕看着他苦,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借着酒意曾說過,讓沈奕生守着北境,死埋在北境。

兩人生不相見,死不祭拜。

沈奕看到景帝,他站起身。

世事變遷,如今,所處時代已不同,而他們變了又沒變。

景帝走到沈奕跟前坐下,沈奕看着他說的第一件事是:“沈清不是我的孩子,那次之後,除了名分我再也沒有碰過旁人。”

景帝抿了抿嘴,他道:“我知道。”他沒有說朕這個字,朕已經是遙遠的字,他不再用。

沈奕看着他,景帝淡淡道:“你寫的那些信,我都看過的。”沒有對孩子動手是孩子無辜,沒有對沈家動手,是不想讓人讨論沈奕頭上頂着綠色。

不過沈家并不好過,落敗的很,翻不出什麽浪花。等一切塵埃落定,自然有人收拾她們。

沈奕在北境往京城送過很多信,從來沒有得到回應,他卻一直固執的寫着。文氏當時有第二個孩子,他都不知道。

是文氏同沈老夫人一起瞞着他。

文氏同沈老夫人說,他不喜歡孩子,等孩子出生再告訴他。然後便一直瞞着,等他聽說自己有第二個孩子時,第一反應是給景帝寫信解釋一切。

沈奕松了口氣,景帝看着他突然道:“你什麽時候……”

他的話沒有說完,沈奕道:“四十天。”景帝死後四十天,他傷勢惡化而亡。

景帝抿起嘴。

沈奕看着他平靜道:“皇上不想活,臣也怕皇上在下面孤獨。”

“不要叫皇上了,這裏沒有皇上。”景帝開口道。

沈奕從善如流的改口:“阿瑛。”

景帝看着他,眼角微微一垂,他道:“我知道那天我說帶你離開,根本是不可能的。後來你暗中幫了我很多,我母妃的死同你們沈家有關,我就覺得自己特別無能,橫在我們之間的東西太多。我想把你留在身邊,可是你有妻子,我有皇後有妃子。我拿什麽留你,你又以什麽理由留在宮裏呢。”

身邊有各種美人,留沈奕在宮中又如何。

他對嫔妃沒有心,有責任,他不能那麽對她們,而身為皇帝的他給了沈奕最後的臉面和尊重,沒有把人困在宮裏。

他們之間夾雜着太多東西,那個時代,受到的限制太多,一開始的他們太弱小,根本就反抗不了。他既恨又悲哀,坐在皇位上也冷的很。

“我知道,越是厭惡,越是安全。”沈奕輕聲道。

景帝搖了搖頭,他道:“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心裏不舒服,我活的不開心,你也別想痛快。”

沈奕小聲道:“我知道。”

他知道宮中有最高的樓閣,他知道這人會在樓閣中喝酒醉。

他還知道這人的心是很軟的,他在北境永遠不用擔心饷銀問題。他更知道,景帝怕他們見了面就控制不住自己,就會毀掉一切,所以不如不見。

他們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可命運弄人,生不逢時。景帝的母妃死,沈家自盡的自盡,流放的流放,他們代表的是兩個人,又是兩家人。

他們喜歡上了對方,卻被那個時代碾碎了一切。

如今還好,歷經生死,歷經滄海,他們又重逢,又相見。以前心上受過的傷,如今可以慢慢的被撫平。

他們生在最壞的年代,重生在最好的時代。

“那你最後……”恍然中,景帝又道。

沈奕點了點頭,他道:“皇上立下了個好太子。不過就算不回京也沒關系,就為皇上守在北境也好。那裏沒有太多紛擾,人心沒有那麽複雜。”

景帝望着沈奕,他眼睛蒼涼,又微微泛起些許暖意。

他想,現在如果是一場夢,那他願永不醒來。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