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門外突然亮起一片搖搖晃晃的光。
“生日快樂！”
陸熙捧着插了兩根小蠟燭的蛋糕出現在門口。
被椅子絆倒摔了個屁股墩的夏可可：“…………”
Mario率先反應過來，羨慕地哇了一聲，“生日蛋糕！誰過生日？”
一聽到生日兩個字，夏可可終于反應過來，再次尖叫着從地上爬了起來，“啊啊啊啊啊！窩的生日！！是窩！謝謝熙哥！！！！”
其他幾個人也忍不住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說着生日快樂。
郁攸抱着手臂站在原地，冷眼旁觀他們308團建，越看越覺得礙眼。
他嗤了一聲，剛要轉身出門，卻聽得身後傳來狐尾驚訝的嚷嚷聲——“什麽？夏可可和Ring神是同一天生日嗎？”
“太巧了吧？Ring神生日快樂啊！”
“窩為什麽要和他分蛋糕啊哥！”
郁攸背影一頓，愣愣地轉過身。
只見陸熙捧着小蛋糕站在人群中間，旁邊是氣呼呼的夏可可。小蛋糕上插着兩根蠟燭，還擺了一個和蛋糕大小差不多大的白巧克力牌，牌子上用巧克力醬歪歪扭扭寫着——“Coco、Ring生日快樂！”
“我今天刷微博看到你粉絲提了一句才知道的，”陸熙笑着說，蠟燭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滅，卻溫暖得一塌糊塗，“生日快樂啊，你們倆一起吹蠟燭吧。”
“……”
郁攸的視線凝在那塊白巧克力上，眸子裏閃過一種陸熙看不懂的情緒。
半晌，他才緩步走到了蛋糕跟前，擡手拈起那塊寫了他ID的白巧克力，“……真醜。”
然後在夏可可的跳腳聲裏，把一整塊白巧克力，吃了。
陸熙愣了一下，也笑彎了眼。
從S市拍完廣告回基地，陸熙就一門心思撲在了四強賽的準備上。按照節目組賽制的規定，積分榜第一名打第四名，第二名打第三名，所以308在半決賽就要對陣302這個勁敵。
308幾個人聽到這個消息人都蔫了，忿忿不平地對着臨時充當他們bp教練的時約抗議，美名其曰——為第一名争取應得的福利。
“時教練，你說是不是？第一名強制對抗第四名，這怎麽能叫特權？”
狐尾說，“我們應該學MSI的賽制，給第一名自由的選擇權。讓第一名從三四名選隊伍打半決賽，第二名可以不被選。”
夏可可附和：“對啊，你和他們說說吧。窩們要像國際賽看齊。”
時約哭笑不得，“你們這麽确定302不會選你們隊？”
“當然。”
狐尾和夏可可異口同聲。
“為什麽？”
夏可可：“因為我們夠強。”
狐尾：“因為Ring不會選我們隊長啦。”
兩人同時說出了完全不一樣的答案，308訓練室突然詭異地安靜下來，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各異。
時約率先打破沉默，“為什麽Ring不會選Lucifer？”
夏可可也調轉矛頭對準狐尾，“對啊，為什麽？”
狐尾抿唇，正色道，“……當然是因為我們熙哥夠強。”
“對，窩也是折個意思。”夏可可滿意地點頭。
時約拿着筆記本對着他們後腦勺一人一下，“你們別想了，賽制是不可能變的。還有一個恐怖的消息，你們不僅要面對302，還要面對蒼狗教練，吓不吓人？”
這次，教練觀察團的成員都被分配到四強賽的四個隊伍充當bp教練和數據分析師，參與訓練指導。
bp教練只有蒼狗和時約兩個人，所以一人兼顧兩隊。蒼狗優先選擇了第一名和第三名，時約就被分到了第二名和第四名。
302的個人實力加上蒼狗教練的魔鬼訓練和戰術，時約想想就頭皮發麻。
“陸熙呢？”
他突然意識到約好的訓練時間已過，陸熙竟然遲到了。
Mario“哦”了一聲，替他解釋，“導演組的人說找他有事。”
“什麽事比訓練還重要……”
時約小聲嘀咕，“行了，我先給你們說一下吧。”
準确的說，導演組找陸熙的事情确實要比訓練要重要一點。
選管把陸熙帶到了訓練室頂樓，他們平常在樓下訓練，導演組的人則大部分在樓上工作。而在裏面等他的竟然是總導演。除了總導演，還有個格外熟悉的背影坐在那裏，低着頭似乎正在看什麽類似合同的東西。
“闫導。”陸熙打了個招呼，坐在桌邊的人回頭，正是郁攸。
陸熙突然眼皮開始狂跳，隐約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闫導，有什麽事嗎？”
總導演側頭收回了郁攸正在看的東西，“那你先回去吧，我和小陸聊聊。”
郁攸起身，視線在陸熙面上掃了一眼，然後從他身邊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會議室的門。
陸熙遲疑着在郁攸剛剛的位置坐下，只見總導演轉身打開了投影儀，一張計算積分的數據表赫然占據了整面牆的屏幕。
“這是……”
“這是之前積分賽所有人的積分評估。”
總導演打開紅外線筆，将光點投在排名中間一欄，陸熙順着紅光看過去，一眼就注意到了自己的名字——目前的名次是22名。
盡管不滿意，但陸熙對他降到這個名次并不意外。基地一共有9支隊伍，他們308在四強隊伍裏是最後一名，所以目前整個隊的評分都在中游偏上。然而排在後面的隊伍裏，不乏隊內特別大腿的存在，用個人評分拉高了整體評分。
陸熙之前在隊內的确是評分最高的，但自從輸給302狀态下降之後，評分就一落千丈。被後來的賽績拖了後腿，所以有些隊伍雖然沒進四強，但卻有選手積分排在了陸熙前面。
“你知道吧，我們下一輪淘汰，是45進20。”
總導演敲了敲桌子，看向陸熙，“小陸你現在的成績有點危險啊。”
陸熙抿唇，“我……會盡力的。”
“盡力可不夠，”總導演咳了一聲，“賽制馬上就要進行到45進20的流程，之後就是前20名最後一次組隊，進入總決賽選拔。實話和你說吧，我們要提前對最後限定戰隊的人選進行篩選，并和相關戰隊談判。”
“提前？”陸熙愣住，“怎麽提前？按照賽制，難道不是……”
總導演失笑，“傻孩子，你不會那麽天真以為所有綜藝的節目效果都是真的吧？不管是之前的男團選秀，還是一些節目的現場投票，後臺都是會改動的。我們這個節目當然沒例外。你想，最後的限定戰隊今年夏季賽是要去LPL的，去LPL就會遇上隊員原來的主隊，涉及戰隊利益，我們怎麽可能不和俱樂部提前溝通談判，就敲定最後的首發人選？”
陸熙啞然，神色怔忪，張了張唇半晌才發出聲音，“可……我們不是投票是比賽。”
比賽的輸贏，節目組要怎麽控制？
“對，所以我們找了你。”
總導演開門見山地說，“你現在處于淘汰的邊緣，但鑒于你是節目裏人氣最高的選手，為了保證節目播放量和讨論熱度，我們都不能讓你這麽早淘汰。讓你淘汰了，也不好對粉絲交待。”
不能讓他淘汰……
想起剛剛走出去的郁攸，陸熙腦子裏突然閃過什麽，眸光驟縮，“您的意思是……”
見他似乎明白了，總導演将一份合同推了過來，“我們現在呢，給你一個提議啊。接下來這場半決賽，Ring會輸給你，這樣能确保你晉級。之後我們會安排你的隊伍在總決賽對決Ring，但到了那個時候，你要保證Ring的隊伍順利勝出。”
陸熙甚至懷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您……是在讓我打假賽嗎？”
“怎麽是打假賽！”總導演擺擺手，“我們這又不是職業比賽，是綜藝節目。在節目裏，這叫……劇本。你看，你之前兩次5v5都輸給Ring了，現在又是第四名打第一名。觀衆喜歡看什麽？當然是以下克上。所以從節目效果來看，還是你們的隊伍贏比較精彩。”
陸熙垂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緊，強壓下怒氣，盡量平和地出聲，“精彩的比賽，是要靠實力打出來的。”
“是是是，這話沒錯。但你現在……”
有這個實力嗎？總導演欲言又止，轉而勸道，“其實這個劇本對你只會是有利的，沒有壞處。畢竟你最後不可能出道，用這一點交換……”
“什麽叫我不可能出道？”
陸熙皺眉，終于忍不住打斷他。
總導演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來之前你們戰隊經理沒和你說？”
陸熙：“說什麽？”
“他讓我不要把你納入考慮的範圍，MARS不放人。”
陸熙從會議室出來時，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滿腦子都是總導演那句“Mars不放人”。
——雖然Mars一隊不要你，但也害怕放你去新隊伍，萬一你狀态好轉了，會成為Mars的威脅。
——害，俱樂部都有這樣的考慮。一方面送選手來，一方面又怕最後的限定戰隊實力太強，反而擋了他們自己一隊的路。
将總導演的話又琢磨了一遍，陸熙都覺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很天真很諷刺。他竟然真的妄圖通過這樣一檔娛樂性質的綜藝節目重回LPL賽場……
沒有人能真正體會，他回到MARS二隊後每天過得是怎樣的日子。從前他有多驕傲，後來他就有多嫌惡自己。小Yukie這個稱號曾經滿足了他多少虛榮心，後來就多像沼澤地裏張牙舞爪的水草，在夜晚纏上他的脖頸，将他拖入懷疑和頹喪的深淵。
這麽些年來，陸熙的自我一直在鮮花和掌聲的溫室裏膨脹，像被外界充滿氣的氣球，越大越容不得沙子，越大越脆弱。終于在MSI那一刻被利刺狠狠紮破。“自我”爆破後他也曾試圖挽救，然而氣球上的針孔始終沒有消失，無論他再怎麽努力，再怎麽裝作若無其事百折不撓的樣子，還是只能眼睜睜地、無可奈何地看着重新充入的“氣體”又一點點從身體那個微不可見的刺傷裏悄然無聲地漏出去……
論壇裏的評論沒有說錯，他是輸給了自己。他害怕了。從那一局之後，他開始害怕自己在團隊裏扮演的角色，他害怕沖在前面，他害怕自己失誤，他害怕因為他一個人的失誤導致LPL的失敗導致Mars的失敗導致一局比賽的失利。當他開始害怕，他就已經失去了做一個adc的擔當，也失去了再回到賽場上的資格。
于是陸熙日複一日地害怕着，又日複一日為自己的膽怯感到恥辱。
他一直在和自己博弈，揮拳的痛是雙倍。
陸熙也想過放棄，但他忘不了自己曾在離隊前對Yukie放過的話，只要還在往前走，這道坎就攔不住他。
可為什麽他明明已經逼着自己往前走了，這道坎仍然将他攔得死死的，一遍遍重複告訴他——陸熙，承認吧，你被打倒了。只要不再想着爬起來，就不會痛苦。
是繼續纏鬥還是放過自己，兩個聲音在他心裏左右互搏，表面上前者一次次占盡上風，後者的軟弱卻每每在夜晚令他可恥地動搖。
向羅簌提出參加《王牌計劃》的申請，是陸熙終于下定決心，給自己的最後一個機會。
最後一次，嘗試着爬起來。他許諾自己，只要他能在這個限定戰隊以adc的身份出道，他就選擇相信——相信陸熙還有救。
所以暫時狀态不好沒關系，被郁攸打得失去信心也沒有關系，因為這是他給自己限定的最後一個機會，他會全力以赴到最後一刻。
而現在，他們告訴他，這個被他當做最後一線希望的機會，原來只是虛無缥缈的海市蜃樓。
他不可能出道，他被硬生生剝奪了對自己說“你還有救”的機會。
陸熙走到窗邊停下，雙手有些脫力地撐在窗沿上，弓着腰無聲地笑了起來，笑得雙肩微微顫抖。
……他仿佛是個笑話。
走廊另一頭，郁攸背靠着拐角處的牆壁，眉頭緊鎖，似乎已經在這裏站了很久。
他微微側臉，有些猶豫地往前走了一步，眼角餘光在窗口那個背影上停留了片刻，最終還是撤回了那人看不見的角落裏。
——節目組希望能圍繞你建隊，但交換條件是你要服從節目組的安排。
——第一，這次半決賽要輸給陸熙；第二，最後一輪組隊必須根據節目組的名單選隊友。
——只要你簽了這份協議，我們可以保證你首發出道的位置，而且……
——陸熙會是你最佳的墊腳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