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剛打上去高鐵站的出租車, 陸熙就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其他人都或多或少有地方可去, 郁攸呢？他要去哪兒？他從前沒有隊伍，在S市有朋友嗎？他會去朋友家嗎？還是會回家？
這麽一想，陸熙才發現自己對郁攸的了解十分有限。
職業選手的生活枯燥而封閉，雖然和郁攸同吃同住打了這麽幾個月的比賽, 但他甚至連郁攸的家在哪兒都不清楚……
應該是不在S市的。
很少很少聽郁攸提他的父母和家庭……
“師傅……”
陸熙張口就想叫司機停車, 然而猶豫了一會，還是罷休了, “算了, 走吧。”
又不是三歲小孩。
他對郁攸的關心，有點超出界限了。
基地裏。
吳桐從廚房裏翻出自己私藏的紅燒牛肉方便面，丢給出去幾分鐘就跑回來的郁攸, “喏, 阿姨走了，就只有這個了。”
“謝了。”
吳桐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行李箱，“教練不是說了嗎，讓你們滾出去反省——”
他刻意拉長了滾字，“你這才反省了幾分鐘？十分鐘有沒有？”
郁攸低頭拆方便面, “沒地方去，你總不能讓我露宿街頭吧？我反省很久了。不能打比賽的時候，每天都在反省……”
我QNMD！
吳桐簡直想把熱水壺砸他腦門上。
他天天玩極地大亂鬥不訓練，反省個錘子！
“……你和陸熙和好了？”
郁攸倒完調料，拿過熱水壺倒開水，沒理吳桐。
吳桐剛要說話, 手機微信提示音就響了。
【陸熙：你知不知道郁攸去哪兒了】
【陸熙：他在S市可能沒地方去】
【陸熙：你問一下】
【陸熙：別搞得他露宿街頭……】
【陸熙：丢人】
吳桐噗嗤一聲笑了，擡頭看等泡面的郁攸，“有些人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
“？”
郁攸的目光落在吳桐手裏的手機上，反應了一會，“……他發的？”
“還能有誰，你親愛的……喂！”
吳桐隊長兩個字還沒說完，郁攸就噌地站起來，一伸手奪過他的手機。
郁攸低頭，一眼就看到屏幕上方的“陸熙”兩個字。
“看來你倆是和好了。”
吳桐自言自語，“話說回來，你倆到底為什麽鬧別扭？他這不是挺關心你嗎？”
郁攸盯着陸熙那幾條消息反複看，将信将疑，“你确定他不是在嫌棄我？”
吳桐像聽了什麽笑話一樣，“他嫌棄你？我覺得他挺稀罕你啊。”
郁攸嗤了一聲，把手機還給他，自己拔起插在方便面蓋上的叉子。
見他不信，吳桐更加不信邪地湊了過來，“你不信？我本來也不覺得，不過聽昨天陸熙和教練說話，我才發現你在他心裏竟然是個寶嘿！”
郁攸用叉子卷面的動作頓住，擡頭看向吳桐，直直盯着他，“……什麽意思？”
“你不知道嗎？也對，他也不會當面跟你說。”
吳桐鬼鬼祟祟說，“昨天最後一局，是陸熙求的教練，讓你上場。想知道他說了什麽嗎？”
RP vs KM第三局開場前。
“決勝局，換郁攸上場。”
陸熙收斂了面上的怒氣，擡頭看蒼狗，“可以嗎教練？”
蒼狗面無表情地看他，“理由。”
陸熙抿唇，“上郁攸能贏。”
“你憑什麽有這樣的把握？”
蒼狗頓了頓，“重黎前兩局沒有失誤。”
陸熙沉默。
半晌才開口，“重黎的确沒有失誤，他的下限很穩定。”
蒼狗颔首，靜靜地等着陸熙繼續說下去。
“重黎的上下限在70-80，而郁攸……”
陸熙頓了頓，“他的上下限在50-100.”
聽到這兩個數字對比，蒼狗忍不住嗤了一聲，重複道，“上限100，你對他的評價倒是很高。”
“他可以。”
陸熙堅定地迎上蒼狗的視線，沒有退縮，“重黎是一個不錯的AD選手，他可以保證自己每場比賽的操作水準，他可以穩定對線，他可以在團戰中活到最後……但他不能創造的奇跡，郁攸可以。”
蒼狗若有所思。
“這個問題也困擾了我很久。我不明白，為什麽首發AD換上重黎後，明明下路的失誤減少了，比賽卻更難贏了。直到今天……”陸熙垂眼，聲音不自覺壓低，“教練，如果剛剛那一局是郁攸，他不會在對面三個人點基地的時候回泉水。”
“你是說，他會沖出來一打三？”
蒼狗挑眉，“就算他出來一打三，對面一個六神裝的霞他也翻不了盤。出來就是送死，沒有意義。”
“是。重黎回泉水絕對沒有錯，他做的很多決策都沒有錯，甚至是深思熟慮之後更穩妥的那個。”
陸熙解釋，“但意義，是操作出來的。您聽過一句話嗎？多做多錯，不做不錯。往往越想在劣勢局做事的人，才會有越臭名昭著的GIF圖。但唯有這些不會放棄不怕背鍋的人，才會成為英雄。”
蒼狗陷入沉默，深深地看了陸熙一眼，“你認為，Ring是這種英雄？”
陸熙沒有直接回答蒼狗這個問題，“您覺得，是什麽讓我願意從AD轉輔助位？”
“難道你要告訴我，是郁攸？”
蒼狗意味不明地挑眉。
陸熙很清楚蒼狗在想什麽，耳根微微有些紅，卻大大方方地直接承認了，“對，是因為他。”
“我在郁攸身上，看到了我自己打ad位的極限。我很清楚，我無論是心态還是操作，都贏不了他。這是我在Yukie身上都沒有看到的天花板……所以Yukie沒有說服我的事情，郁攸做到了。”
基地廚房，吳桐把自己悄悄聽來的話重複了一遍。
“哦，陸熙還說了。他說他在你身上莫名看到一種力量，讓他願意擡頭看路标。所以他選擇轉輔助位做指揮。”
吳桐啧啧感嘆，“我都不知道陸熙還會這麽誇人……你何德何能？？？看在他這麽看好你的份上，千萬別再氣他了行不行？”
“……”
郁攸怔怔地坐着，一言不發。
桌上的方便面一口沒動，紙蓋往上半卷着，碗裏的面已經徹底涼了。
“他……真的這麽說？”
半晌，郁攸張了張唇，嗓音裏帶着些澀意。
“我騙你幹什麽？我回家了啊，你一個人在基地好好待着，別給我惹亂子了。”
吳桐起身，瞥了一眼那面上飄着一層油的方便面，嫌棄地挑眉，“這面別吃了。”
吳桐收拾東西離開了廚房，随着大門咔嚓一聲被鎖上，整個基地空蕩蕩得只剩下一個人
郁攸坐在那裏仍然像個石化的雕塑。
——上郁攸，可以贏。
——郁攸可以創造奇跡。
——他會成為英雄。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在Yukie身上看不到的天花板。
吳桐複述的話在郁攸耳邊一遍又一遍回響，讓他陷入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這些話都是陸熙說的，可他甚至不敢将腦海裏的聲音替換成陸熙。
只是嘗試這麽想象了一句，郁攸的脈搏就迅速加快，渾身亢奮地像是過了電一樣，心怦怦直跳，從頭頂一直麻到了食指指尖……
這一刻，他仿佛體會到了一種能被稱為“山崩地裂”的心動。
原來在陸熙心裏，他從來沒有比不過Yukie……
陸熙是為了他，也只是為了他才轉輔助位，陸熙一直都相信他，相信他不輸Yukie不輸Mars……
在鏡頭前說的那些，都是陸熙的真心話。
然而他這個混蛋都對陸熙說了什麽？
——RP只是阻攔你奪冠的絆腳石吧？
——給我這個無名之輩打輔助，很委屈吧？
——反正在你眼裏我也不可能比過Yukie……
郁攸突然懊惱地想要扇自己一個耳光，甚至生出立刻買票追去陸熙家的念頭。
想立刻聽到他的聲音，想聽他把這些話一字一句再說一遍，想和他分享自己聽到這些話的心情，想告訴他更多更多……
然而下一秒，郁攸就從飄飄然的欣喜和幻想中迅速清醒，反而生出一種失控的巨大落差感。
追去了，然後呢？他要說什麽？他說的話，陸熙真的願意聽嗎？
在陸熙面前，他真的能控制住自己，不會把事情弄得更糟嗎？
人生頭一遭，郁攸因為受挫變得畏首畏尾。
從前面對陸熙的一句“烏合之衆”，他可以說出闖入S賽的豪言壯語。然而如今面對陸熙的一句“你又有什麽立場”，他只能站在原地躊躇不前……
陸熙從來沒對他說過一句，我可以接受你。
那些令他血脈贲張的贊賞，說到底可能只是Lucifer對Ring的惺惺相惜，和他想要得到的沒有一丁點關系。
意識到這一點，郁攸再次咽喉發緊，腦子裏一片混沌。
陸熙到底為什麽要這樣誇他？為什麽要殘忍地給他這種卑微到極致卻只會更加渴望更加求而不得的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