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0章

傅衍沉默的走在大街上。

他沿着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繁華而人流複雜的街市落在他的身後,周圍的環境漸漸失去了那一絲熱鬧,又成了死寂的路口。

傅衍的視野裏再次出現了那條滿是梧桐的黑暗街道。

雨勢越發的大了,水滴打在兩條路的分界線處,濺起的水花飄到另一側,蔓延開一大片濕漉漉的水漬,就好像那條充滿了落雨梧桐的柏油路正在消無聲息的侵蝕着這個世界。

傅衍又回頭看了眼,他的身後什麽都沒有。

明明過了那個拐角口就是直連着鬧市的小巷,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個安靜的入口,兩個完全隔絕的世界,就在這樣一個安靜的地方相連。

濕漉漉的水和樹葉的味道随着風飄過來,屬于夜晚的冰涼的味道。

“錯過這一次你就再也沒有機會了,你真的要走?”

傅衍剛要走回那片雨幕中的時候,鏡子的聲音又出現在他的耳邊,這一次那聲音中沒有了平靜和蠱惑,只有懷疑和不忿。

傅衍沒回答,繼續往前走。

“你不是一個合格的兄長,難怪你會失去他。”鏡子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氣急敗壞,還有強烈的惡意。

“是。”傅衍的腳步停了一瞬間,“我不是一個好哥哥,所以我已經失去他了。”

他沒有試圖去找到鏡子的存在,只是在這一瞬間恍若下定決心般直接踏入了雨中,他重新拿起了被他倚靠在梧桐樹邊的雨傘,撐開在頭頂。

先前的幾秒鐘,雨水已經浸透了他的衣服,打濕了他的頭發,風吹起來的時候寒意讓他的身軀微微瑟縮。

傅衍胡亂的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着打在腳邊越發沉重的雨滴,向着他來處的那片昏暗燈光行去。

***

顧聞聲坐在沙發上,女人絮絮叨叨的在廚房和客廳之前走來走去,她臉上的表情讓人不自覺地畏懼,不像是一個正常人。

女人看不見他,所以她那些無端生出的怒火也就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傾瀉在他的身上,躲在房間裏的小孩被拉出來,劈頭蓋臉的幾個巴掌讓他連話都說不出來,即便他本來就不打算說話。

他挨打的理由全是女人的臆想,但接受才是最好的選擇,反抗只會讓他更痛苦。

房間裏髒兮兮的加菲拖着步子跑出來,在女主人心滿意足離開之後小心翼翼的去蹭它的小主人,小孩爬起來抱着它進了屋子。

顧聞聲靠在沙發上仰起頭,看着泛黃的天花板,嗤笑了聲:“真狼狽。”

但很快他又聽到了門被推開的聲音,等他低下頭的時候,走路悄無聲息的貓已經蹲在了他的腳邊,有些疑惑地喵了一聲,歪着頭用綠色的大眼睛看他。

它伸出爪子探了探,卻直接從顧聞聲的腿上穿了過去,它又靠過來蹭,依舊蹭了個空,大眼睛裏便滿是疑惑,顧聞聲看着它跳上沙發,在自己的身體裏轉了兩圈,喵喵的叫聲發嗲,最後還是趴在了他的旁邊。

顧聞聲看着它,便明白其餘的人看不到他,但是他的貓卻是看的到他的。

或許它小小的腦袋裏面還充滿了疑惑,自己的小主人明明就在房間裏,為什麽現在又在沙發上了,但這些疑惑并不影響它對顧聞聲的親近。

當顧聞聲伸手從它的頭頂拂過的時候,它也會順從的擡起去迎合他的動作,然後信賴的翻起肚皮來,喵喵的撒嬌聲讓顧聞聲心底的陰暗面散去不少。

女主人看不到躺在沙發上的男人,同時也不在意卧在沙發上的貓,她的心情不錯,看別的也就順眼許多。

但房間裏的孩子卻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只親近他一個人的貓,突然朝着空氣撒嬌,就好像那裏有着一個他看不見的人一樣。

“你在和誰說話?”小孩忍着疼走出來,有些警惕的看着四周。

在他的認知中,只有這只貓是屬于他的,完完全全的屬于他,只親近他一個人,只保護他一個人,但是這個是時候這種親密的對象突然不再是他了,哪怕只是對着空氣也讓他無端的生出些恐懼來。

然而貓咪雖然能回應他,卻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麽,聽到他的聲音便只是喵喵叫着湊到他的身邊,去舔他伸出來的手指,似乎與平時并沒有什麽差別。

小孩暗地裏松了口氣,只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哪怕他心底的不安已經稍稍緩解,卻還是把貓咪抱起來帶回了房間裏。

貓趴在他的懷裏,回過頭看坐在沙發上的顧聞聲,綠色的瞳孔裏依然盛滿了疑惑。

顧聞聲看着小孩離去的背影,知道他在擔心什麽,只是越是清楚,他對對方的敵意就越深重。

什麽都保護不了的脆弱的人,以為逃避和忍耐就能解決一切?

這只會讓你失去你珍惜的東西。

一次可以是錯覺,兩次也可以是錯覺,但次數多了之後,小孩就沒有辦法再安慰自己,他的貓在這個房間裏找到了什麽他看不見的可以依賴的東西,他開始惶惑不安。

顧聞聲只冷眼看着,沒有半點同情。

他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無非就是鏡子想要刺激他,讓他看着這些慘烈的過去,內心不再那樣堅定。

“如果你想要留下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所有事情都會被完美的解決,比如你的貓就不會那樣死去。”

鏡子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給他描繪着他曾經想象過的未來,一邊卻又把顧聞聲埋藏在記憶深處的那些東西翻出來,試圖從他這邊得到肯定的回答。

顧聞聲冷笑了一聲:“都到了這一步,你還在做夢?”

只是他雖然拒絕了,卻一直沒有離開。

顧聞聲就安安靜靜的坐在沙發上,日複一日的看着女人帶着各種各樣的男人回家,看着小孩時不時挨揍,看着分明畏懼卻又凄厲叫着沖上去的貓被踹開,他的眼神越發的黑暗。

鏡子總在他壓抑着怒火的時候出現,撩撥的話一次次勾動他的心弦,直到有一天,顧聞聲第一次站了起來。

地面上一片狼藉,玻璃碎片碎了一地,血跡斑斑駁駁,這一次女人直接把酒瓶敲在了小孩的頭上,然後徹底醉了過去,沒有人替他處理傷口。

小孩回到房間裏,自己把傷口殘留的碎玻璃挑了出來,又給自己消了毒,頂着被藥液染成紫色的傷口躺在床上。

他整個人昏昏沉沉的,頭重腳輕,雖是躺在床上,卻仿佛要向後倒去,他有些無力的半睜着眼睛,渾身上下都在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貓焦急的在他的旁邊拱着他的手臂,喉嚨裏是急迫的嗚咽聲。

顧聞聲剛穿過房門走進去的時候,床上的貓就發現了他,很快就從床頭奔下來,試圖咬住他的褲腿,只是一如之前那樣的撲了空,只能不安的在他腳邊徘徊,寄希望于顧聞聲能幫助他的小主人。

顧聞聲看着躺在床上狼狽的小孩并沒在一開始就走過去,直到那孩子循着貓的動靜看過來,那微微睜大的瞳孔代表着自己的身影似乎在對方昏昏沉沉的同時映入了對方的眼簾。

小孩看的到他了,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有個高大的男人站在他的房間裏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中有嘲諷有憤怒也有憐憫,他甚至覺得下一瞬間那個人就會親手殺掉他。

這種由心生出的恐懼讓他忍不住咳嗽起來。

但同時他又有一種熟悉感,對方的情緒不知為何貫穿到他的身體中,讓他也突兀的生出些憤恨來。

顧聞聲往前走去,坐在他的旁邊,面無表情的臉無疑給對方帶來了強大的壓迫感,在小孩連呼吸都微微放緩的時候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冰涼,這是小孩唯一的感覺。

仿若寒冰鑄成的手指緊緊箍住了他的脖子,呼吸在一瞬間被掐斷,他喉嚨裏發出窒息的氣聲,臉色變得痛苦,忍不住掙紮起來,連額頭凝固的傷口也迸出血來。

只是被壓倒性的力量掌控着的瘦小的身軀沒有半分勝算,他慘白的臉色因為窒息而泛紅。

貓驚恐的伸手去抓顧聞聲的手臂,卻仍舊抓了個空,它只能徒勞的喵喵叫着,讓它眼中的主人放手。

顧聞聲皺着眉看着他毫無力量的掙紮,綿軟無力的手連半分力氣也無,根本就挽救不了自己的性命,想到這裏,他才收回了自己的手。

小孩咳得撕心裂肺,貪婪地呼吸着空氣,眼角含着淚擡頭看他,那眼神就帶上了幾分恨。

顧聞聲突然就笑了。

“你就指望一只貓保護你?”他彎腰湊到小孩的身邊,頗為享受對方眼中的恨意,“如果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就趁早去死,不要牽連別人。”

在小孩還沒反駁的時候,顧聞聲站起了身,看着旁邊的貓說道:“貓就要死了,她也要死了,你能保護誰?”

貓無辜的擡頭叫了一聲,小孩顧不上疼痛越發的驚慌。

“別讓我後悔沒有在這個時候殺了你。”顧聞聲看着床上試圖把貓抱進懷裏的小孩,有些疲憊的閉上了眼睛,沒等身後的回答,他快步離開了房間。

他要離開了,他不敢再逗留。

只有顧聞聲自己知道,他到底是有多麽恨那個懦弱的自己,懦弱到只能躲在別人的身後。

所以現在的顧聞聲不會再做錯任何一個選擇。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