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前廳無人,顧之洲和傅子邱一左一右坐着喝茶。
顧之洲多餘的解釋:“我沒得選,但凡那倆有一個靠譜的都輪不到你。”
傅子邱心知肚明,這人避他如蛇蠍。他吹了吹飄在面上的茶葉,喝一口熱茶,暖意順着冰冷的血管沉進胃裏,烘起一腔難堪:“嗯,我有自知之明。”
不冷不熱,最亂人心。
顧之洲連水都喝不下去了,放在一旁,揪着衣服兩條繩擱手裏玩,才想起來問:“秦仲和歸你管麽?”
傅子邱似是沒料到顧之洲會問這個,微微一愣,應道:“算是吧。”
顧之洲沒想通:“這麽勞師動衆?你不是魔尊麽,區區怨靈用得着你親自出馬?”
傅子邱并不正面回答,反問道:“區區怨靈不也傷着你了麽?”
顧之洲徹底不想說話了,早起打一架又吵一嘴,現在好生尴尬,覺得後肩上被秦仲和抓出來的傷都開始隐隐作痛。
他頓了頓,主動緩和語氣:“既然現在我們要一起行動,凡事以商榷為主,互幫互助。我不招惹你,你也別招惹我,早上那樣無意義的争吵,再別有了。”
傅子邱淡淡道:“我從不主動招惹你。”
顧之洲條件反射拉高聲音:“你招惹我的還少嗎?”
傅子邱冷冷的看着他,沒說話。
顧之洲梗着脖子瞪他半天:“行,我忍着。”
暫時達成一致,兩個人安靜的坐了會兒,實則各懷心事,誰也不肯先交底,分明坐的那樣近,中間仿佛隔着山川河海。
從前無話不談,湊到一塊兒就天南地北的胡說八道,恨不得把心窩子都掏出來給對方。怎麽就到這麽個相顧無言的境地了?
顧之洲沉了口氣,重新端起茶盞。
忽的,一道閃電自天邊劈過,伴随着一聲巨大的雷響,天上頓時下起傾盆大雨。
顧之洲給這動靜吓了一跳,手一抖,一杯茶一滴不漏的灑在腿上。
茶盞自腿間滾到地上,碎的不成樣子。
“靠,外面什麽情況?”顧之洲給熱茶燙的直吸溜,站起來抖腿,踢到腳下的碎片,驚恐道:“這杯子不值錢吧?他們不會要我賠吧!”
傅子邱皺起眉,看一眼那濕透還冒熱氣的褲子:“燙到了麽?”
顧之洲撩開長袍下擺,露出裏面白色襯褲,此刻被茶水打濕了,染上一片茶漬,通黃的顏色有點難看。
“燙着了嗎?”傅子邱又問一遍。
顧之洲縮了縮腿,沒聽見似的,自己炸自己的:“靠!這顏色,看着跟我尿了似的!”
“跟你說話怎麽就這麽費勁呢。”傅子邱不耐煩了,起身繞過去,揪住顧之洲的褲腿:“到底燙着沒有?”
顧之洲心頭一跳,趕緊按住他:“你撒手!”
彼時褲腳已經被卷到膝蓋,露出一片燙紅的皮膚。傅子邱沒再往上掀,再多一寸顧之洲能在這兒削了他。
“別以為我多想看。”傅子邱甩開手,嗤笑一聲:“還負雪仙尊呢,皮又脆又薄,你們天界要都像這樣,遲早要完。”
怎麽還諷刺上了?
顧之洲想罵,還想問問傅子邱,皮薄肉脆的不喜歡,難道喜歡齊武那樣皮糙肉厚的?
可還沒來得及,外頭三三兩兩走過來幾個人,是陳良玉回來了。
雨還沒停,他沒帶傘淋了個落湯雞,臉上卻是神采奕奕的。
“大師,”陳良玉走過來,讓開半個身子,介紹道:“這位是天問大師,這雨就是他招來的。”
顧之洲看過去,打量着。
比他矮半個頭,其貌不揚,丢人堆裏都想不起來第二眼的貨色。
離這麽近,感受不到半點靈力波動,招雷又喚雨,什麽來頭?
陳良玉興奮勁兒未減,像是看見了活神仙:“天問大師要洗手,來兩個人帶路。”又轉向顧之洲:“我們準備準備就動身去父皇的寝殿吧,對了大師,您怎麽稱呼?”
“我姓顧。”顧之洲頓了頓,接着說:“顧潇。”
傅子邱微微一怔,餘光瞥着顧之洲。
曾幾何時,他們還是初出茅廬的小鬼頭,相伴着闖蕩人間。遇上問名號的,唯恐在外犯錯惹事連累師門,連真名都不敢告訴。
顧之洲佩劍“潇河”,便取一個“潇”字。
而他,那把“滄浪”百年前被他棄在斷劍崖,早已成破銅爛鐵。
不提也罷。
·
來的時候浩浩蕩蕩一隊人馬,真的入了宮,卻寥寥無幾。
顧之洲胳膊肘搗了搗傅子邱,壓低了聲音道:“那個天問,我覺得他有點不對勁。”
“嗯。”既然決定先和平共處,傅子邱也認真和他交涉起來:“是挺邪門的。還有件事,不知道你注意沒有……”
顧之洲看向他。
傅子邱道:“方才在乾清殿,陳良玉差人領天問去洗手。我留意到,那兩個下人還沒靠近,天問已經轉身朝側門走了。那個前廳,光是通向後院就有四道門。”
“你的意思是……”顧之洲微微吃驚:“他們倆原本就認識?”
“恐怕不止是認識這麽簡單。”傅子邱面色微沉:“一般的交情,可能對皇子的住處如此熟悉?他們大概已經接觸過一段時間,還有那個呼風喚雨咒,一開始就是給天問準備的。”
顧之洲立刻明白過來:“陳良玉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找人來驅鬼,今天來的都是些坑蒙拐騙的普通人,他們根本無法催動咒語。這個咒是給天問準備的,他要名正言順的帶天問進宮,編了那麽多亂七八糟的借口,而我們,純粹是個意外。”
傅子邱點點頭。
說話間,幾個人已經到了真龍殿。
陳匡躺在床上,厚重的紗幔拉着,只隐約看到個模糊的身影。
經過昨晚那麽一遭,他的身子徹底垮了。原先還勉強能挺個一兩年,現在一兩個月都夠嗆。
陳良玉恭敬的行禮問安,将幾人留在外室,自己走進去,伏在床頭和陳匡低聲說着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又将幾人請了出去。
陳良玉道:“父皇龍體抱恙,還請各位大師在殿外施法。”
顧之洲與傅子邱對視一眼,笑道:“雕蟲小技,比不過天問大師,不如大師先來?”
天問聞言,擡眼看了看天色,道:“時辰未到,閣下先請。”
這是到目前為止,天問說的第一句話。他的聲音沙啞、粗粝,像被尖利的匕首放在喉間狠狠打磨過,讓人聽着脊背發麻。
顧之洲微皺起眉,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既然如此,先待我準備一下。”
顧之洲走開兩步,貼近傅子邱的左耳,低聲道:“借我兩個小鬼用用。”
傅子邱道:“你去吧,等你施法的時候我扔過去。”
顧之洲點頭,走到真龍殿前的空地上,手一伸,憑空變出一把桃木劍。桃木劍被注入靈力,登時浮起一層湛藍色的光,他翻轉手腕,當空畫了個太極八卦圖。
八卦圖在半空中翻轉,變大,再緩緩飄到天上,籠罩住整個皇宮。
而後顧之洲将劍豎到身前,威赫的嗓音響起:“破!”
八卦圖化作一張大網,飛快的朝地面上壓。
正當時,傅子邱手一松,四只小鬼掉了下去,還沒挨着地便被顧之洲織的網盡數擄了去。
大網逐漸收緊,将四只咿咿呀呀的小鬼綁在一起。
顧之洲提劍接住,桃木劍的劍鋒上挂着團小包袱。
從未見過這陣勢的凡人士兵目瞪口呆,想看又怕被按個擅離職守的罪名,都快急死了。
“雕蟲小技。”顧之洲把包袱提溜下來,扔給傅子邱:“乖徒兒,把這幾個小鬼料理了去。”
傅子邱接住,嘴角抽動不止。
·
天一寸寸沉了下去,日暮西歸,月上枝頭。
天問等的時辰到了。
這人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是叫人擺個臺子,臺上放了鼎香爐,而後點燃了三炷香,插|進香爐裏。再從袖口取出一只黃符,用焚的香燒了。
整個過程平靜的就像是在拜佛。
顧之洲狐疑的瞪着他。
黃符燒到盡頭,落了一香爐的飛灰。
天問從香爐中胡亂抓了一把,朝燃着的香上一揮,面前突然迸發出一簇熊熊燃燒的火苗。他喉頭上下滾動,沙啞難聽的聲音自唇縫間啓出:“厲鬼,召來!”
忽然間,風起雲湧,樹影婆娑作響,隐約還能聽見利甲在地面剮蹭的聲音。
顧之洲驚疑的環顧一圈,手腕卻被人抓住。
他莫名其妙的對上傅子邱,卻見後者定定的看着那施法的臺子底下。
顧之洲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一個披頭散發、身穿白色囚服人蹲在那裏,察覺到他們的視線,那人陰鹜着一雙血紅的眼睛擡起頭,赫然就是秦仲和!
顧之洲錯愕的睜大了眼睛。
天問面色微沉,雙臂一展,狂風卷進他寬大的玄色袖袍,獵獵鼓動。
他大喝一聲,掌心向外結出複雜的金色咒文,旋即雙手合十,再打開,拉出一根純金色鐵鏈。
鐵鏈自他手中脫出,飛快的向四面八方湧去。
只聽“唰啦啦”一陣鏈條相撞的響聲,金色鐵鏈已經鑽進桌底,牢牢地捆住了秦仲和。
隐在宮內的英武天兵瞧見此景恨不得立刻上來拿人,被顧之洲一道淩厲的眼神制住。
天問提着鐵鏈的一頭拽出秦仲和,拖着他去向陳良玉複命。
“八王爺,驚擾到皇上的罪魁禍首已被拿住,您可放寬心了。”
陳良玉連嘆兩聲,對天問更是贊不絕口,一口氣說了幾十條賞賜,又問這惡鬼該如何處置。
天問從袖中取出一道黃符貼在秦仲和腦門上,念了個咒,将他收入囊中,道:“惡靈自有惡靈的去處,該往地獄還是輪回,皆是命數。”
神神叨叨,唬的陳良玉一愣一愣。
“太容易了。”顧之洲眉心緊蹙,沉聲道:“你我兩次都沒抓住秦仲和,這個天問一出手,随便潑把灰就逮住了?”
天問抓住了秦仲和的惡靈,陳良玉大喜,當即宣布撤去真龍殿外一半侍衛,又跑進去告訴陳匡這個好消息。
出來的時候春風滿面,想來是被陳匡一頓猛誇。
之後又在宮中設宴,請他們幾位同去用膳。
傅子邱一言不發的走在最後。
的确很有問題。
如果天問就是前夜的神秘人,他既救走了秦仲和,今日為何又要抓他?想求得陳良玉的信任?若他們真的沆瀣一氣,陳良玉利用秦仲和的怨靈殺死陳匡不成,今晚再來就好了,為什麽要大張旗鼓的收服他?
神秘人、天問還有陳良玉,這幾個人到底是不是一夥的,他們究竟在密謀些什麽?
“你在想什麽?”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低語,湊的很近,能感覺到氣息的濕熱。
傅子邱那顆沉寂百年的心髒,沒來由的“撲通”一下,似是被什麽撞到。
眼前“嗖”的掠過一道黑影。
緊接着,他的三魂七魄陡然亂了,忽上忽下的震顫,元神飄然離體。
傅子邱一個踉跄,腿都軟了,膝蓋一彎就要跌倒,被顧之洲攔腰架住。
顧之洲把人扶穩:“怎麽了?”
紅色的紋路像是吸了血的水蛭,充盈在傅子邱的筋脈裏,爬上他蒼白的脖頸,一直延伸到棱角分明的下颌。
火紅的,妖冶而豔麗。
顧之洲離得近,将那變故看的一清二楚。
那是一片印記,鮮紅的,拿滾燙的熱血烙成的咒枷。
顧之洲不禁屏住呼吸,拿手去碰。
可笑吧,這人全身上下都是冷的,唯獨印記盤桓的地方燙的灼人,一直燒到肺腑,将心肝都焚成灰燼。
那是凡人成魔的标記,拿自己的血煉化而成。
腥臭、污穢、肮髒、卑劣。
永生永世,神魔不死,那醜陋的印記就一天不會消失。
猛地,元神落回體內。
傅子邱難堪的撇過頭,攥住脖子上的手,終于知道羞恥:“別看。”
前頭的人發現他倆停住不動,回頭問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顧之洲側身擋住傅子邱,抱歉道:“對不住了八王爺,我家徒弟不太舒服,我先帶他回去了。”
陳良玉客氣,說要給他們找禦醫,被顧之洲婉言謝絕。
最後,只留了個帶路的宮人。
顧之洲沒動,朝宮人點點頭:“勞駕前面帶路。”
他扶着傅子邱,忍着不去看他,直到餘光裏那片刺目的紅逐漸消失:“方才你怎麽會突然……”
傅子邱打斷他,問前頭的宮人:“這位公公,這片兒是誰住啊?”
宮人很知趣的沒回頭,只道:“從前是三皇子和六皇子的寝殿,三皇子殁了之後,便只有六皇子住這兒了。”
話音方落,傅子邱彈指一揮,宮人歪歪扭扭的倒下。
“你……”
傅子邱推開顧之洲,一臉嚴峻:“搞錯了,他們的目标不是陳匡,是陳璞玉。”
“什麽?”
傅子邱化作一道紅光,轉瞬消失于原地:“邊走邊說。”
顧之洲趕緊追上去,一頭霧水:“到底什麽情況?”
傅子邱道:“我看到一抹黑影往那邊飛,天問将秦仲和放了。”
“我怎麽沒看到?”
“如果我猜的沒錯,他們本來的目的就是先除陳璞玉或者太子,皇位懸而不決,幾個皇子誰都不知道陳匡要傳位于誰。陳良玉不敢冒險,只有先除掉一切可能隐患,讓陳匡別無選擇。但秦仲和怨念太重,昨夜剛入人世,吃飽了肚子便脫離掌控,差點取了陳匡性命,險些壞了大事,所以今天來這麽一出,陳良玉要先把它控制住。”
顧之洲說:“可是背後之人有怨靈在手,為什麽要幫一個皇子奪嫡?”
“他們之間必定存在某種交易。”傅子邱危險的眯起眼睛:“比如扶陳良玉即位,借此獲得人間君主的支持。”
顧之洲臉色一變:“這話不能亂說的!”
什麽樣的紛亂需要人界君主的力量相傍?古往今來只有天魔大戰時期,一統三界之時!
傅子邱也知此言深重,便沒再多說:“先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