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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兩人在人跡罕至的巷陌裏停住,齊武象征性回頭看了一眼,似是在看身後可有追兵:“客棧待不了了,他們追不到人很快就要通緝。”

顧之洲應了一聲:“如今賬本在我們手中,李固那邊恐怕要狗急跳牆。今日聽他與天問所言,舉兵逼宮勢在必行,只是現下可能要提前了。”

如果說先前,李固和陳良玉對逼宮一事還有顧慮,是不想這麽早和陳匡撕破臉皮,對皇位還抱有一絲幻想。但現在,賬本一旦落入陳璞玉手中,只要他交給陳匡,無論那老皇帝是有心包庇也好,為平衡朝中勢力也好。這麽明目張膽的四方斂財,培養自己的人脈,居心叵測的陷害忠良,陳匡都不會再姑息他。

更何況,陳匡已經打算在朝中培育新班子,李固以後的路不會好走。

逼宮也許還有活路,不逼宮只有死路一條。

·

到達客棧,齊武沖在前面,和裏面出來的人撞了個正着。

“啊,好疼啊!”燕雲捂着腦門踉跄幾步:“懷柔君!你胸口是鐵做的嗎?”

齊武撈住他的胳膊:“你回來了?”

“對啊。”燕雲慢慢站穩,看到後面同樣行色匆匆的顧之洲:“出什麽事了?”

顧之洲看他一眼,懶得解釋,直接走進房裏,把正坐桌前寫字兒的陳璞玉提溜起來,命令道:“走!”

陳璞玉猝不及防被人抓住前襟,手一抖好大一滴墨砸在褲腿上:“這是幹什麽?”

“李固的人很快就要來搜城了,換個地兒待。”

旁邊的房門打開了,傅子邱問:“怎麽了?”

顧之洲抓着陳璞玉,偏開頭不說話。

陳璞玉笑着沖傅子邱揮了揮手裏的紙:“我剛寫了一封信,傅道主要不要看看?”

傅子邱不看也知道:“終于想起來集結你的舊部了?”

陳璞玉颔首:“道主果然料事如神。”

三人走進院子,燕雲風風火火的跑過來:“城裏好多官兵,看樣子是要搜城。”

顧之洲面色一沉,顯然沒想到李固動作這麽快。他們在凡間受制,不好輕易動手,現在一想,方才大張旗鼓的拿賬本的确有失分寸。

齊武這兩天把附近地形摸得門清,立刻道:“這客棧有個偏門,後面就是條林蔭路,人不多,我們先從那走。”

青天白日裏,小路上枝葉橫飛,幽幽暗暗,窺不得幾縷陽光。

走了一段,傅子邱提議道:“你們跟我回彌勒城吧?”

顧之洲把陳璞玉拽過來,看怪物似的看着他,覺得這人腦子不清醒,果斷拒絕:“不去。”

傅子邱曉之以理:“這片兒都被包圍了,很快我們的畫像就會貼滿大街小巷,這麽多年李固在虞都的勢力不可小觑,我們不能對凡人動手,只能躲。”

顧之洲憋屈極了,想他在天上都要橫着走,如今下了凡反而畏首畏尾,成日東躲西藏,好煩!

“反正就是不去!”顧之洲吭哧一聲,滿臉的憤懑中摻雜着些許窘迫:“要回你自己回,我就不信這兒沒我能藏身的地方。”

傅子邱見他态度堅決,臉也冷了。

陳璞玉左右看了一眼,好心提議:“其實……我知道一個地方,他們絕對不會去找。”

·

半個時辰後,顧之洲一行人出現在虞都西山的皇陵中。

陳璞玉帶着幾人走進石道。

燕雲環顧一圈:“六皇子,你可真行,把我們帶到你老家來了……”

陳璞玉笑容缺缺,頗有些落魄貴人的意思:“見笑了。”他轉向顧之洲:“你們回來前,我已經去了一封信給昔日舊部,都是随我在邊疆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們約好在此碰面。”

傅子邱意有所指道:“原來六皇子早有計劃。”

“做點打算罷了。”陳璞玉道:“被李固一攪和,恐怕計劃有變。不過諸位放心,就是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帶人來這兒。”

這倒是真的,自古皇陵重地,沒哪個臣子吃了熊心豹子膽的跑這兒來撒野。

“這座皇陵當年是老師主建的,看守的人都是他的心腹,與我也有些交情,可以放心用。”陳璞玉走在前面,遙遙可見石道盡頭有道光點:“待會見到你們就知道了。”

石道很長,潮濕幽暗,腳下的路并不能看的很清楚,偶爾踢到幾個碎石子,琅琅滾遠,回音穿透整條小道。

待走到那頭,才發現石道的另一端封着扇銅門,那光亮是門上一扇方正的小窗。窗戶不大,剛好一張臉大小。

陳璞玉站在門前,從懷中拿出一塊玄鐵令牌,而後擡手舉到小窗口。

外面應當有人把守,只聽一陣整齊的踏步聲漸次傳來,似是很多人一起往後退開一步。然後是門鎖轉動聲,嵌扣卡進凹槽,銅門被人從外面拉開。

開門的是個身穿盔甲,手持長刀的将士,身形高大魁梧和齊武有的一拼。見到陳璞玉,他當即放下手裏的刀,單膝跪地恭敬道:“六王爺。”

陳璞玉托着對方的小臂把人拉起來:“不必多禮。”他轉向顧之洲:“這位是吳邦,吳将軍。當年随我一起征戰邊疆,又一同被召回。之後便一直被父皇派來皇陵看守,再沒有上過戰場。”

吳邦模樣不算兇,反倒有些憨厚,聞言臉上露出些羞赧之色。

顧之洲朝他點點頭,心道陳匡的疑心病忒重,寧願讓猛将折戟沉沙就此沒落,也要将人困于掌心。

陳璞玉又一一介紹了顧之洲幾個,沒說的太明白,只道是偶然認識的江湖高人,特來相助的。

吳邦知曉分寸,并不多問,将他們一并請入皇陵。

皇陵中建了一座不大的府邸,供在此看守的領頭留住。

吳邦道:“六王爺,早上收到您的信,我便立刻通知了梁大人。沒料到您來的這麽快,只來得及把消息放下去,人員還沒到齊。”

陳璞玉擺了擺手:“出了點狀況提前來這兒躲躲,召兵的事通知到就好,畢竟那麽多人,不急于這三兩日。”

吳邦這才安了心。

陳璞玉解釋道:“梁大人是前任中書令,老師一手提拔上來的。當年老師出事,那些人裝啞巴的裝啞巴,潑髒水的潑髒水,唯有梁大人始終替老師說話。我去邊疆那幾年,朝中大換血,梁大人便被父皇遠調了。我回來後向父皇求了好久,才讓他答應将梁大人調回來。朝廷是回不去了,便在這兒做個守陵長官。”

說着,一行人進了府,前任中書令梁逢生已經候在門廳。他正值當年,臉上沒有被貶的郁郁寡歡,眉目間隐約可見疏朗清風。

見到陳璞玉笑着來迎:“六王爺,好久不見了。”

“梁大人客氣,上回你托人送的茶我都喝完了,借着這次機會,再來向你讨點。”

梁逢生拍了拍陳璞玉的肩膀,答應的爽快:“如今王爺求我做什麽都難,唯獨這個最容易。”

幾個人落了座,客氣兩句開始言入正題。

陳璞玉将今日之事簡單道明,似是下定決心:“梁大人,老師蒙冤十五年,李固便猖狂了十五年。你、我、吳将軍,還有很多很多受其牽連、被父皇疏遠的人,爛泥般畏首于這世道,天下安樂倒也罷了,可如今父皇病重、朝局不穩,李固和陳良玉虎狼之心。我若再做縮頭烏龜,便是對不住老師昔年教誨,對不住他嘔心瀝血維護的大虞。”

梁逢生靜默片刻,一生至此亦是觸動良多。想來初入朝堂時也是一番宏圖壯志,立誓要為國為民,大展抱負。無奈世事難料,天子無情,功臣隕落,小人當道,再回首已是落得個功名皆虛妄的下場。

饒是這許多年過去,自以為能夠坦然面對,又豈能就此甘心?

轉眼梁逢生已是紅了眼眶,他負手上前,深深揖了一禮,擡起臉,兩串熱淚灑下,聲音卻端的又沉又穩:“世道艱險,人心惶惶,我等甘為六王爺馬首是瞻。”

吳邦亦跪地重複。

聲音傳了出去,引來陣陣附和。

由近及遠,若洪鐘,似大呂,來來回回,響徹皇陵。

陳璞玉并非平庸之輩,饒是這麽多年被陳匡有意架空疏遠,無論是昔日秦仲和的心腹,還是後來與他征戰沙場的弟兄,都甘心為他所用。

許是為着一個虛無缥缈的奔頭,拼着一股勁兒想要闖出一片未來得及施展的天地。總之,與他同病相憐的人很多。

之後,陳璞玉把早上未寫完的信拿出來,尋了筆墨補充完整,交給吳邦,請他務必快馬加鞭送去邊疆。那裏有一支軍隊,人數不少,都是陳璞玉當年一手練出來的,領頭的幾人被陳匡調去五湖四海,餘下的人馬依舊留在那裏。

想要起兵,想要造勢,人手缺不了。雖比不過陳良玉多年培植的勢力,但也無妨,陳璞玉為的是在陳匡面前揭穿李固和陳良玉的真面目,無論陳匡知曉不知曉二人這些年的動作,只要把一切攤在明面上,陳匡都不可能放過他們。

皇家人的通病嘛,愛面子。

如此便有了初步計劃。

齊武拿出賬本,遠遠地丢給陳璞玉:“這東西,你自己收着吧。”

陳璞玉接過,翻開的時候手都有些顫抖,似是捧着沉甸甸的珠寶,珍之重之的摩挲着每一面泛黃的紙頁。半晌,感激道:“多謝二位出手相助。”

·

夜幕降臨,屋裏點起了昏黃的燭火。

門扉被叩開,是齊武端了碗面條進來:“魔尊大人沒吃晚飯,我來送點。”

傅子邱接過,清淡的面湯上飄着倆小青菜。他拿過筷子開始吃,不挑剔。

齊武替人傳話:“陳璞玉說,皇陵清苦,道主見諒。”

傅子邱擺擺手。

齊武送完飯,傳完話,沒出門,反而踱到床邊坐下了。

傅子邱一碗面吃完,撐的打了個嗝,擦擦嘴發現齊武還在房裏,滿臉疑惑道:“你怎麽還在這兒?”

“啊,”齊武睜開小憩的眼睛,道:“此處屋舍不足,得委屈魔尊大人跟我湊一夥了。”

傅子邱瞪大了眼睛:“什麽鬼?!”

齊武解釋道:“不是我的意思,負雪君說什麽也不肯和你一屋。”

“……”

傅子邱一臉不情願,臭着臉走到床邊,警告道:“你睡裏面,半夜要是不老實,我給你踢出去。”

齊武早年行軍打仗,穿着盔甲抱着劍往哪一埋伏就是一天不帶動的,傅子邱實在是多慮。倒是他自己,團着胳膊縮在床邊上,半點睡意也沒有。

與他同病相憐的還有顧之洲。

顧之洲睡眠不好,本就長年累月的睡不着,這幾天更是幾乎夜夜睜眼到天亮,煩躁的要命。

身邊的燕雲倒是睡的挺香,悠揚的扯起了小呼嚕,雖然說不上吵,但對顧之洲這種精神極其衰弱的嚴重缺覺者來說,還是難以忍受。

顧之洲從床上坐起來,抓狂的揉着腦袋,眼睛裏都是紅血絲。他翻身下床,負氣般推門而出,預備清淨一會兒醒醒神。

誰知道他剛開門,擡臉就和站在樹底下的傅子邱看了個對眼。

顧之洲皺起眉,當即就想關了門回屋。

他們尴尴尬尬的過了一天,你避着我,我躲着你的。

但手扣着門扉,顧之洲還有個事要問傅子邱。

他頓了頓,邁着遲疑的腳步走過去。

這皇陵偏僻的很,到了晚上萬籁靜寂,除了頂上的星星月亮,什麽也沒有。

傅子邱站在樹影下,模模糊糊的黑色幾乎要同夜幕融為一體,只零星幾點皎白的月光從枝葉的縫隙裏追出來,落在他身上,将他蒼白的面容映的虛晃,身上火紅的合歡競相綻放。

走近了些,顧之洲也不看他:“我有話問你。”

傅子邱仰着頭看星星,淡淡的:“嗯。”

顧之洲眉心皺的更緊了,覺得傅子邱這個冷淡的态度很好,很合他心意,但他還是煩躁,胸口發悶。他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繃着臉問:“陳璞玉命運幾何?”

傅子邱平靜的回答:“大虞四十一年七月二十,八皇子陳良玉帶軍逼宮,六皇子陳璞玉率舊部奮力抵抗,不敵,亂刀砍死。皇帝陳匡遭軟禁,被迫寫下傳位書,交皇位于八皇子陳良玉。同年八月,陳匡于真龍殿病逝,陳良玉登基,改國號為梁,稱梁王。”

果然是這樣。

顧之洲終于意識到所謂的天理、命數,他抿起唇,慢慢擡眼,天好高,月亮挂在一角,星辰鋪滿夜空。他突然湧上一陣無力感,似乎難以分辨是非善惡。

一條明知是錯的路,還有人會去走嗎?

山野的飛鳥落在屋檐上,顧之洲眨眨眼,問:“什麽是命?”

“閻王讓人三更死,不會留人到五更。”

顧之洲吸了一口晚間清涼的風,他垂下眼,盯着腳下盤根錯節的樹根,難得心平氣和,輕輕地說:“你認命了。”

傅子邱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指尖猛地一縮。

他坦誠道:“我抗争過。”

“然後呢。”

“然後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傅子邱的聲音不起一點波瀾:“生死有命,陳璞玉的命一早就在生死簿上寫好了。他是很好,讓他當皇帝一定比陳匡陳良玉好百倍千倍。但是,他沒有這個命。”

顧之洲說:“天問和他背後的人,需要人間皇族的支持。我們不知道他們是誰,有什麽目的,以後會不會對三界有威脅。如果讓陳良玉當了這個皇帝,将後患無窮。”

“如果這些命中注定要發生,沒人能阻攔。你執意要幫陳璞玉當皇帝,想過自己會怎樣嗎?”

顧之洲看着傅子邱衣擺上的合歡花,像夢一樣,好像很多年前曾見過。硬了一百年的心驀地軟了,他問了一句:“你在擔心我嗎?”

傅子邱的坦蕩讓人心驚:“是。”

顧之洲幾乎停住呼吸,愣在那看着他。

傅子邱說:“靈霁北雁君那一脈,只剩下你了,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你斷了師父的路。”

顧之洲忽然覺得疲憊,全身的力氣抽條般喪失殆盡。他再一次為自己感到悲哀,同時又多了慶幸。

他曾經覺得自己只差一個契機,欠一句解釋。

執念深重,所以病入膏肓。

可是等到了,他又分不清這些瘋狂滋長的情緒該不該稱作“高興”,他甚至連自己都看不清了,宛若迷失在叢林中的野獸,撞得頭破血流也只會扯着嗓子咆哮。

他根本找不到出路。

“師父既然把劍門交給我,我就不會讓它折在我手上。”顧之洲說:“我不信生死有命,我只信謀事在人。”

他們曾經患難與共,百年過去,終落得個分道揚镳的結局。

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們誰都勸服不了誰,就像顧之洲說的,他們誰都犯不着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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