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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三日很快過去,這天一早,阖宮上下浩浩蕩蕩的擺了一條長龍,輾轉從城中來到城郊皇陵。

陳匡乘着龍辇被侍衛護在中間,太子和八皇子駕着馬一左一右的擋在他前面。隊伍的最前頭揚着白帆,十六個身着喪服的太監擡着一口木棺,邊走邊抛下一串紙錢。

“六王爺,皇上已經到了西郊,不出一炷香便要入皇陵了。”

陳璞玉換上一身戎裝,接過手下遞來的一柄長劍,莊重的系在腰間:“好,按計劃行事。”

顧之洲和傅子邱一人坐在一邊,臉上沒多大的表情。特別是傅子邱,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慵懶的縮在椅子裏,兩只細長的手指撐着額角。

陳璞玉轉向他們:“今日無論成敗,璞玉都要多謝二位救命之恩。若我當真命絕于此,老師的血恨就交托給二位了。”說完,他恭恭敬敬的向二人行了個皇室大禮。

畢竟是管事人,陳璞玉沒有久留。他走後,廳中就剩下顧之洲和傅子邱。

自那天早晨不歡而散後,兩人沒怎麽再碰面。顧之洲天天看着燕雲,強迫人家跟他同床共枕。

他們心照不宣的避着對方,誰都沒再多說一句。

顧之洲冷冷的瞥了一眼傅子邱,漠然的走了出去。

一炷香後,陳匡一行人終于抵達皇陵。

在此地駐守的官員梁逢生與軍長吳邦親自出來相迎,一衆訓練有素的士兵列隊擺陣,端的威武赫赫。

李固微微側過頭,同陳良玉對視一眼。後者當即會意,立刻招來手下,耳語一句。

陳匡年事已高,經鬼怪一番驚吓更是病弱,突然喪子又讓他本就不堪重負的健康急轉直下。故而,陳匡來皇陵安葬陳璞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為祭天,保佑他洪福齊天。

陳璞玉不知道他父皇有沒有為他的逝世難過一分,會不會午夜夢回想起這麽個兒子多有惋惜,或者後悔這些年的冷待。

但他明白,父皇今天來這兒為的并不是怎樣安排他的後事,他求的是一個心安,更多的,是為自己求福。

皇室血親關系淡薄,親生父子也不過如此。

陳璞玉立在皇陵背後一面高牆之下,聽着太監宣讀父皇給他封的一系列名頭與谥號,聞見父皇那些未有幾面之緣的妃子為他痛哭流涕,嘴角歪歪斜斜的揚起,說不上喜悲,只覺深深的嘲諷與無力。

儀式按部就班的進行着,下葬過後,陳匡由太監扶着親自去陵廟上香祭天。

陳良玉掩聲詢問,眉宇間暗藏焦急:“找到了嗎?”

手下搖了搖頭:“小王爺,裏外都找遍了,沒有六皇子的身影,那兩個人也沒看到。”

“接着找,他們一定藏在這裏!”

陳匡面色虛白,顫顫巍巍的走到最前,接過侍者遞來的香燭插|進爐灰中,而後雙手合十貼在額間。翠綠的扳指戴在枯瘦的手指上,寬大的明黃色龍袍更是襯得他消瘦無比。

這是一個無論怎麽看都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可偏偏自負透頂,不信命,不由天。

“蒼天在上。”陳匡的聲音并不大,甚至隐隐有些顫抖,布滿滄桑:“天佑我大虞,盛世太平,萬民安泰。”

語畢,陳匡放下手,緩緩轉過身,目光自站在最前的兩個兒子身上逡巡而過,又轉而落在後面的李固等大臣身上。

無論他還有多少時日,這皇位還能坐多久,有些事的确該提前準備了。

“朕膝下八子,如今只剩下太子和老八了。”陳匡嘆了口氣:“從前老三和老六在的時候,朕總想再等一等,待他們再大些,朕便放手将大虞交給幾個孩子。他們是親兄弟,無論誰坐了皇位,餘下幾個都應當竭力輔佐,而朕那時也樂得清閑,往別宮縱享天倫。”

陳匡頓了頓,面色微寒,帝王威嚴盡顯:“是朕福薄,白發人送黑發人。”

底下大臣紛紛跪地叩首,高呼:“皇上洪福齊天!”

陳匡擡手止住,緩了口氣接着說:“如今朝中幾派分庭抗禮,局勢較從前好了許多,但朕猶不放心。今日便當着老祖宗的面,再做些安排。”

随行太監雙手呈上一份诏書,陳匡打開,念道:“即日起,封張廷尉為太傅,趙客行為中書侍郎,協助丞相和禦史大夫共議朝事。”

受封的兩人上前來領旨,李固站在一衆大臣中央巋然不動,只目光更冷了些。

他下意識望向陳良玉,不動聲色的對他點了點頭。

陳匡擺手讓人退下,拿開诏書,沉吟片刻方說:“皇位懸而不落多年,也該有個決斷了。”

底下傳來幾聲反對,說陳匡春秋鼎盛,不急于傳位。

明顯的睜着眼說瞎話,但陳匡卻很是受用。

“朕無意霸占王位,只是早做打算。”陳匡搖了搖頭。

此時,陳良玉和李固的人馬已經将皇陵團團圍住,殿外的禦林軍早被陳良玉收歸己用,只待他一聲令下便要破門而入。

陳良玉挺了挺腰背,昂着頭,等待一個結果,或是一聲宣判。

這麽多年費盡心機暗自籌謀,黑的白的都做了,只為了這一刻。

若皇位給他,他仍是陳匡眼中的乖順兒子,自會盡心服侍父皇百年。

若皇位旁落……

陳良玉目露兇光,那今日他便血洗皇陵,徹底給這大虞換一換天!

然而陳匡未及開口,變故陡生。

只見陳匡背後的祖宗牌位忽然震動,旋即煙灰傾落散了一地。

帶刀侍衛沖上前護駕,陳匡面色鐵青的盯着眼前。

倏地,滿地煙灰簌然而起,在衆人面前凝成一堵石牆。緊跟着,牌位紛紛倒扣在桌面上,發出陣陣響聲。

一張張白紙自牆中脫出,停在陳匡面前。

帶刀侍衛下意識接住,厚厚的一沓疊在掌間,最後一張落成,石牆傾倒,在地上寫就三個大字——

秦仲和。

·

“護駕——!”

陳良玉高喊一聲,殿外的禦林軍登時魚貫而入。

頃刻之間,長刀瑟瑟,鐵甲侍衛将整個宗廟圍的水洩不通。

陳匡被護在中間,受了驚吓,喘息之餘瞪着這轟然登堂的重重兵将,滿臉不可置信。

此次出行的兵馬是陳匡親自點的,只帶了皇族羽衛,并未調遣禦林軍。看着殿內的人數,還有外頭烏泱泱侯着的,只怕是把整個禦林軍都搬過來了。

目的何在?

陳匡胸口起伏不定,顫聲诘問,俨然顧不上眼前的變故:“從……從哪兒來的?”

陳良玉也不掩飾,說的理所應當:“回父皇,禦林軍是兒臣帶出來的。此番出宮聲勢浩大,兒臣擔心父皇安全,恐有賊子生亂,故私下安排,還請父皇見諒。”

說是見諒,陳良玉臉上哪有半點愧色?連腰都未曾折下一分。

“好!好!”陳匡氣極反笑,轉眼已将陳良玉的打算看的分明:“不愧是朕的好兒子!”

“兒臣不敢。”

“你還有什麽不敢的?”陳匡冷哼一聲:“這麽多年,朕對你寵信太過,縱容太過,叫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陳良玉恭恭敬敬:“兒臣是父皇的兒子,一日不敢忘。”

當着群臣的面,陳匡絲毫不留情:“臣子臣子,先臣後子,你先是朕的臣,才是朕的兒子!”

父子倆的對峙聽着你來我往,其間卻是暗潮湧動。群臣在下大氣都不敢出,卻隐約覺出幾分不對,恐怕大虞的天當真要變了。

陳良玉只是微微一愣,随即釋然一下:“多謝父皇提點,兒臣定當謹記。”說着,他朝陳匡身前的羽衛伸出手,以不容拒絕之勢肅聲道:“東西給我。”

皇族羽衛只聽皇上一人調派,只護皇上一人周全,其餘人等一概不認。羽衛當即把手一收,将東西呈給陳匡。

陳良玉額角一跳,後槽牙也咬在一起:“父皇,兒臣奉勸一句,有些事情您還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最好。”

陳匡一把抓住那沓紙,抖了抖,虛白的臉上泛出詭異的笑:“怎麽,你還會威脅朕了?這麽多年,你和丞相背着朕做的那些事,真當朕老眼昏花看不出嗎?”

李固猛的和陳匡對視一眼,渾身冷汗傾下。到底君臣多年,陳匡再老再不中用,那些忌憚卻早已深入肺腑。

陳匡一言,等于将陳良玉和李固,以及同他們密切來往的大臣推上了風口浪尖。

但這次和十五年前不同,十五年前秦仲和未及辯駁便锒铛入獄,成了階下囚,刀下魂。無論事實怎樣,有多少疑點,他的下場都是板上釘釘,與其相關的臣子紛紛和他撇清關系。

那是一場必敗的死局。

可今日不同,陳匡已經暮年,而八皇子正值壯年,背後勢力如日中天,手中軍馬更是鮮有人敵。

這場父與子的較量,實在難定勝負。

陳匡看的并不細致,幾乎一目十行,從頭掃到尾便翻過一頁。大殿中鴉雀無聲,唯有紙張翻動的聲音格外刺耳,挑動人的神經。

草草看完,陳匡狠狠的把紙往地上一扔。

“啪”的一聲抖摟開,只能窺見密密麻麻的小字。

陳匡的眼睛像是淬了毒,陰鹜的盯着陳良玉,又轉向他身後的李固。氣極了,半個字也說不出,全身都抖動起來,被羽衛牢牢架住。

陳良玉勾了勾唇,告誡道:“早勸父皇不要多管閑事,氣壞了身子,兒臣于心難安啊。”

“你……”陳匡嘶啞着喉嚨,勉強緩過一口氣:“……你們幹的好事!來人!拿下這個逆子!”

禦林軍的長刀紛紛拔出,刀光迷了人眼,竟無人敢上前一步。

面對陳匡的震怒,陳良玉不驚也不懼,他閑庭信步似的踱至陳匡跟前,微微躬下腰,琢磨着他父皇的臉色:“兒臣所行之事,樁樁件件,父皇不都看在眼裏麽?這麽多年未曾發難,怎的今日就要置兒臣于死地了?”

陳良玉摸了摸脖子,疲累的模樣:“哦,是因為如今您年事已高,而我羽翼豐滿,再受不了您的掌控了。”

“……混賬!咳咳……混賬!”陳匡氣憤交加,咳的撕心裂肺,臉色愈加難看:“朕多年器重于你……你竟……竟夥同李固行謀逆之事?”

“打住。”陳良玉止住陳匡的話鋒,直起身,越過層層禦林軍與羽衛,望向高臺之上一排排扣下的祖宗排位。

“父皇并非器重于我,您只是需要我。”陳良玉扯了扯嘴角:“父皇一生功德赫赫,大虞江山穩若磐石。這背後堆砌的不是戰士的鮮血,亦不是百姓的擁護,而是您自以為是的制衡之道。”

“……你說什麽?”

“兒臣說,父皇太過專權霸道,您有今天全是咎由自取。”

“你——!”

陳良玉揉了揉眉心,看向自變故開始便縮在人群中的大哥,當朝太子陳錦。

陳良玉道:“兒臣說錯了麽?”他指向陳錦:“他懦弱無能,身體殘破,無功無德。我十六歲征戰沙場,斡旋朝堂,為你出謀劃策,好事壞事做盡。現在你嫌我一身淤泥,寧願将皇位留給他,讓親王監國,也不肯給我。”

“當年秦仲和只是在民間受人愛護你便萬分忌憚,暗示李固把屎盆子爛帽子都扣上,讓他不能翻身。陳宥玉陳璞玉自幼聰慧過人,有膽識有謀略,能文能武。親生兒子,你又是怎樣對待的?陳宥玉真的是突然暴斃而亡?陳璞玉這麽多年悄無聲息和你無關?若非我有利用價值,你會留我到今日?你為什麽選陳錦當太子,不就是因為他軟弱無能好控制麽?然後呢,讓他當了皇帝,你仍舊在背後指點江山。父皇,你專|制了一輩子,怎麽到現在還看不清,你已經沒幾日好活了,你的那些夢也該醒了,江山是時候易主了。”

聲聲诘問猶如洪鐘,句句砸在陳匡心頭。他眼前一黑,胸口鈍痛,一口腥甜湧上。

“噗——”鮮血噴出,點點滴滴濺在陳良玉袖側。

陳良玉頭都沒偏,半點餘光也沒留給他,只道:“父皇,您該退了。”

說罷,他打了個手勢,禦林軍得令而動。

兩股軍力登時鬥起,可到底寡不敵衆,羽衛人數不占優,很快便被禦林軍圍困起來。

便在此時,守衛皇陵的軍長吳邦率兵來助,同禦林軍在外面交戰。

皇陵軍按照齊武教的陣法靈活應變,雖然人少,卻輕而易舉将禦林軍掣肘,不多時便破開一條小路,吳邦趁勢進入大殿。

他将長刀一豎,用力的插|進地裏,層層裂紋蔓延,如碧波萬頃。

吳邦殺紅了眼,端的不卑不亢,說出的話卻大逆不道:“臣鎮關将軍吳邦,來向皇上讨個說法。若皇上尚存一絲為君為王的德行,還請皇上放我十萬将士歸朝,讓他們去該去的地方!”

十萬浴血戰士,因着陳匡一人的疑心,流落各地,家不成家,理想抱負皆成空。

随他話音落下的是一道巍峨身影,陳璞玉一身戎裝,冷面青刃,徐徐而來。

更多的人馬從四面八方趕到,是被陳匡拆分遣散的十萬邊關将士。

穿過重重阻隔,陳璞玉終是站到了陳匡的對立面。

“列祖列宗在上,”陳璞玉揮臂一震,祖宗排位挨個立起。他跪在陳匡面前,行的臣子之禮:“請父皇還秦太傅一個公道,還受累賢臣一個公道,還十萬将士一個公道!”

卻對他自己的公道,只字未提。

這是一場明面上的逼迫,卻足以扭轉局勢。

陳匡沒有多想本該躺在棺材裏的兒子為何會出現在這裏,群臣倒是吓的不清。

陳良玉站在陳璞玉幾步遠的地方,兩個人都被各自的将士護在中間。他們模樣并不十分相像,想來也并非十分親近。如今一場戰事無可避免,誰都知道贏家就在他們二人之間。

陳匡怕死的很,吐了口血倒是精神不少,當即便點頭答應:“好孩子,你要什麽朕都給你,快替父皇把這些賊子拿下,朕重重有賞。”

陳璞玉卻淡淡一笑:“君無戲言,父皇的賞賜璞玉不敢奢望,但有些賬是時候算一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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