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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80.

半個月後,龍嘯那根捋不直的龍筋總算徹底展開,而且清醒的時間逐漸延長,然後他就躺不住了,命令傅子邱陪他在院子裏晃。

傅子邱擔心他剛恢複,走太多路對脊骨不好,每天只準他走一小會兒。龍嘯也挺容易滿足,任傅子邱勾着他的腰,托着他的胳膊,寶貝祖宗似的寶貝他。

拐過長廊,龍嘯見天氣不錯,說想曬太陽。

傅子邱遷就他,把人攙進院裏,安置在石桌前。

背靠合歡樹,龍嘯發覺從心魔死後,自己竟然一次都沒有動過問一問外面怎樣的念頭。傅子邱也有心不讓那些事情叨擾他,每次龍淵上門看望,他勢必嚴厲警告天帝陛下,別和他哥說那些煩心事兒。

這會兒閑了,龍嘯道:“前些日子我神智不清,睡的多醒的少,現在好點兒了,你同我說說,而今天下是何景象?”

傅子邱坐他旁邊,兩手空空有點無聊,一道紅光掠過,截了條細軟的綠莖:“三界遭受重創,恢複不在旦夕。”

“具體點。”

傅子邱道:“九重天還好,除了宮殿天柱,人員減損不多,就是英武洲失了洲長,現在群龍無首。”

龍嘯默了一瞬,道:“齊武被傷中命門,回天乏術。”

“凡間損失慘重,那日許多無辜百姓被心魔煉成邪靈,城池也遭惡鬼侵襲,需要慢慢恢複生息。”

“讓天兵天将去幫襯一把。”

傅子邱點點頭:“龍淵整合了一隊精銳,前幾日已經到達虞都,聽陳璞玉調遣。”

“那下界呢?”

“下界……”傅子邱頓了頓,答道,“死的差不多了,心魔放出十萬惡鬼,拿閻王殿的魂魄煉邪靈,修羅道的鬼兵被攝魂控制,那一把天火全都帶走了。”

龍嘯咬了咬唇,按住傅子邱的手腕:“阿邱……”

“沒事,”傅子邱擺擺手,“不得已而為之,反正心魔已死,以後修羅道主也沒什麽用了。”

說完,傅子邱手裏的草環剛巧編好。他彈了點火星上去點綴,一轉身把“花環”放在龍嘯頭頂上。

龍嘯摸了摸它,問:“不會把我頭發燒了吧。”

“不會,”傅子邱說,“燒了我幫你滅。”

九天神火實乃神物,想燒什麽不想燒什麽全憑主人控制。

龍嘯放了心,又嘆氣道:“不知三界何時能重回舊時之景。”

傅子邱攬着龍嘯的腰把人帶起來:“你就別操心了,養你的病吧,回去了。”

龍嘯咂咂嘴,意猶未盡道:“我有沒有坐夠一炷/香!”

“再坐你的尾巴骨要疼了。”

抗議無效,龍嘯原路返回,跨上臺階時低頭瞧了一眼,頭頂的花環掉下,轉悠一圈滾到草裏。

“哎呀。”

龍嘯跟着那條路線用眼睛追,花環還沒停下,他先發現不對。他驚道:“天,我的草怎麽都枯了!”

他甩開傅子邱的手,幾步踱到草叢邊,這些都是他從前悉心挑選的仙草,他死了草都沒死,現在怎麽突然蔫巴了!

龍嘯扶着後腰弓下身查看。

傅子邱一把将他撈住:“草麽,死了就死了,我再給你種新的。”

龍嘯皺起眉:“平白無故怎麽會死的?好奇怪,就這一個小片枯了,旁邊都好好地。”

他像是人間專查懸案的神捕,狐疑的看了一圈,嚷嚷道:“怎麽那麽像被人下毒了!”

傅子邱無語,想直接把人拽走,就幾棵萎頓的小草,怎麽搞的像出人命?

“你別拉我!”龍嘯再次把他甩開,“我還沒看清……”

聲音戛然而止,他扯下一截兒葉子聞了聞,怎麽一股子藥味兒,好像在哪聞過?

“阿邱,”龍嘯把葉子怼到傅子邱臉上,“你聞聞這個味道,是不是有點熟?”

傅子邱臉色一變,搶過來扔了:“哪有什麽味道,就是草味!”

這人怎麽反應這麽大?

“你等等,”龍嘯又聞了聞,撥開草叢朝土裏看看,撿出一塊褐色的木頭根,“這是什麽?”

陡地,他停住,突然想起來了!

那晚傅子邱渾身滾燙還吐血把他吓個夠嗆,他裝睡騙對方去喝藥,那人回來的時候身上就是這個味道,濃的很!

可現在,草莫名其妙枯死了,葉子上殘留着藥味,土裏還有藥渣子?

什麽意思,傅子邱壓根沒喝藥,全倒這兒了!

“你——”龍嘯瞪着眼睛指着傅子邱,“你把藥全倒這兒了?”

傅子邱心虛的後退一步,踩上石階:“我沒有,不小心潑了……”

“廚房和我的屋離這兒十萬八千裏,你特地跑到這兒來不小心?”

傅子邱腸子都悔青,就是因為離得遠,不容易被發現,所以特地來這兒潑,誰知道龍嘯養的什麽草這麽金貴,一碗藥下去就死了!早知道直接倒河裏了!

“不是,”傅子邱又退後一步,“藥太燙,我正好拿到這兒來散散熱。”

“你還編!”龍嘯掐着腰追上來,“你壓根沒喝!”

為什麽不喝?有病為什麽不吃藥?龍嘯腦子轉的飛快,那人早不吐血晚不吐血,怎麽就那麽巧被他看到了?而自己恰好是那天過後意識到傅子邱在跟他生氣,然後才主動示弱哄人的!

龍嘯簡直不敢相信:“你!你你你——”

傅子邱舉起雙手:“別生氣!不是你想的那樣!”

龍嘯快被他氣笑了:“我說你身上哪來那麽大的藥味兒呢,怕我聞不到,全往自己身上潑了吧?”

傅子邱被說中,臉色有些古怪。

“你裝病騙我!”

“我沒有——!我是真的……”

“混賬東西!”龍嘯打斷他,“虧我擔心你,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那天晚上我真……”

“我哄你還給我臉色看,簡直不識好歹!”

龍嘯完全炸了,一胳膊杵在傅子邱胸口,也沒控制力道,直接把人推開,自己走了。

“唔——”

龍嘯冷哼一聲:“別裝了,我不上你的當了!”

傅子邱捂着胸口,撐在廊柱上的小臂暴起青筋,臉瞬間就白了,咬着後槽牙擠出一句:“你別走!”

龍嘯才不理他,嘴裏振振有詞:“我這次不讓你長點記性我就……”

“砰”地,是人倒地的聲音。

“你怎麽還沒完沒了了!”

龍嘯邊罵邊回頭,正好看見傅子邱摔在地上,一口血從嘴裏咳出來。

臨場發揮沒有這效果!

龍嘯心一慌,剛才用走的,現在用跑的,人剛蹲下就被傅子邱逮住手。

傅子邱嘴角血跡都沒顧上擦,急着解釋:“我沒騙你,我那天真的不舒服,藥也喝了,喝一半倒一半,怕你聞不到味兒睡的不安心。”

龍嘯把他攬起來,哪裏還追究這個。

“你哪兒疼?我剛杵你哪兒了?快給我看看!”

“我的确是故意等你發現才去吃藥的,我就是想讓你心疼,想你以後發瘋的時候能想着我一點,但我發燒是真的,吐血也是真的,你不信去問淮初,藥就是他給我抓的!”

“祖宗!”龍嘯摸上他的胸口,“什麽時候了還說這個,你到底哪兒傷着了!”

傅子邱罕見的流露出一點委屈:“和心魔決鬥受的內傷,原本都快好了,你推那一下快給我疼暈了。”

龍嘯大概快內疚暈了。

他真是被傅子邱氣糊塗了,腦子都不夠用。

“先回去,等晚點淮初來的時候讓他看看,我手上沒輕沒重的。”

傅子邱拍拍屁股爬起來,胳膊一伸把龍嘯抵在了廊柱上。

“……你幹嘛?”

傅子邱半個人挂在龍嘯身上,手在他腰間搓了搓:“你還生我氣麽?”

“我上輩子欠你的,混蛋玩意兒,趕緊起開!”

傅子邱靠住龍嘯的肩膀,指腹在他溫軟的耳垂上輕輕撚動:“我沒事兒了,就疼了那一下。你這麽緊張我,我渾身舒暢。”

龍嘯是真的怕傅子邱被心魔傷到哪兒了,他每天大把時光在睡覺,完全控制不住,一問傅子邱就說沒事,把所有苦啊痛的全都自己吞了,一點風聲不漏給他聽。

“你就是有病,”龍嘯罵道,“你想讓我心疼,直接告訴我傷哪兒了,我比誰都疼,拐那彎幹什麽?”

“我那幾天生你氣,”傅子邱指尖下滑,摩挲白皙的脖頸,“我就想讓你記住這種感覺,眼睜睜看着我受傷痛苦,卻什麽都做不了,這樣你以後就不敢再亂來了。”

“你真有病。”

傅子邱說:“我想讓你每次潇灑走開的時候多幾分顧慮——如果我不在了,阿邱會傷心嗎?我走了,沒人照顧他怎麽辦?他受傷怎麽辦?生病怎麽辦?這樣你就算走遠了,也還會記得有個人需要你,有了惦念,你總有一天會回來。”

龍嘯罵不出了,鐵石心腸都被泡軟。他按住傅子邱的後頸,捏了捏:“傻不傻?”

“我只是……太愛你了。”傅子邱真心惆悵,“如果有一種咒術能把兩個人綁在一起就好了,你離開我一定範圍我就有感應,咒法會指引我去找你。你遇到危險我也有感應,我能第一時間去救你,不過這種情況比較少,你那麽厲害,我也那麽厲害,很少有我們倆都解決不掉的麻煩。”

龍嘯忍不住笑了:“臉真大。”

“但是,就算真的解決不了,那也沒關系。咒術連着我們的命門,誰死了另一個都活不了。”

龍嘯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傅子邱說:“你是天神,你若死了,魂魄寂滅于天地,不入六道輪回。我一個人過奈何橋有什麽意思,命門毀了,我就陪你一起消失。你變成風,我就是你卷走的那片雲。你化成雨,我就是被你打濕的一縷煙。我是不是很可怕?”

“阿邱……”

“這就是我的妄想,不止是共患難,還要同生死。我想要你的生生世世。”

龍嘯的心海被傅子邱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掀起一道巨浪,從本能上産生一種強烈的獨占欲。直到這時他才發現,傅子邱說的每句話,他那些不切實際的妄想,竟然和他八百年前最瘋狂的念頭如此契合。

并不是只有傅子邱一個人想要生生世世,并不止他一個人想要占有。

他曾經,也有過這樣的妄念。

傅子邱也不知想起了什麽,倏然咧嘴笑了:“我那天聽淮初說,你從前還有好幾段姻緣,其中有一段是要把鳳族族長許配給你。”

日頭太久了,那時候龍嘯整天只知道打仗,根本顧不上什麽終身大事,他有點記不清了:“……什麽?”

“我小時候,有一天老族長從九重天捧着幾盒聘禮回來,說母神夕岑已經替陛下您寫好了聘書,等鳳族生出新的雌鳥,就讓你們結親,老族長有意擡高她的身份,準備把族長的位置讓出來。”

龍嘯隐約有點印象了,母神的确提過這回事,當時他還沒遇見清和,對這事也沒什麽主張,便随口應承下來,誰知道沒多久鳳族就被滅族了。

傅子邱有意無意的在他頸間嘆了口氣:“陛下,若是當年鳳族沒有舉族被滅,您是不是就已經同別人結親了?我那些妄想……也都用不上了吧。”

龍嘯倏地被刺中,心頭密密匝匝的疼。

如果鳳族沒有被滅,他們就不會相遇,沒有愛,沒有欲,心魔無用武之地,更沒有往後八百年的生死糾葛。

他會按照母神的安排娶什麽鳳族族長,一輩子征戰,說不定哪天死于魔王刃下,或者他如後來那般贏了仗,他有很長很長的人生,那麽悠遠,卻又那麽無味。

龍嘯陡然用力,把傅子邱往自己身上按。

“你說我和鳳族族長有婚約?”

傅子邱有點拈酸:“是不是還怪可惜的。”

“那這個親還非結不可了。”

傅子邱沒明白:“什麽?”

龍嘯突然說:“成親吧。”

傅子邱猛地從他肩上擡頭,一雙狹長的鳳眼頭一回瞪圓了:“……什麽?”

“如今鳳族只剩你這一根獨苗,鳳族族長可不就是你麽?”龍嘯揉了揉他的頭發,“如此想來我們在一起也算天命所定。”

傅子邱完全說不出話。

“既然你我都想生生世世,我也不願看你一直提心吊膽,擔心我哪天再丢下你跑了。”

龍嘯摸到傅子邱緊繃的手臂,順勢而下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攥的好緊,拼命壓抑什麽似的,龍嘯一點一點的揉開,珍重的穿過指縫,同他十指相扣。

“成親吧,用婚書綁住我,用你自己綁住我。”

“阿邱,”龍嘯說:“清和,我們成親吧。”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後面是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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