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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船行得很快。

這日晚膳過後,段萍去甲板上轉了一圈,跟船工們搭上話,說已經到了山陰縣,再有五日就能到揚州了。

陸湘數數日子,行了八日,加上五日總共十三日,比當初趙斐坐的大龍船還要快一些。

畢竟他們這艘商船趕時間,沿途皆不停靠,徑直駛向揚州。

陸湘留了段萍在屋子裏說話,這八日相處下來,陸湘對段萍這姑娘十分喜歡。

段萍跟陸湘從前在宮裏認識的姑娘完全不一樣,她愛說愛笑,性格爽直,偶爾還要冒點粗話,身上随時都背着劍,見到陌生男子也不膽怯。

見着段萍,陸湘方覺得宮外的确比宮裏有意思得多。

當下陸湘靠着窗戶擺了桌子,上頭擺着一碟花生米,茶壺裏泡的是問船主買的粗茶,茶葉小而碎不說,裏頭還有很多茶葉梗,陸湘裁了一小塊帕子下來,将這粗茶包起來,這才扔進茶壺裏泡着。

茶湯澀口得很,好在喝過之後,口中有一股回甘,倒是別有滋味。

段萍看着陸湘布置得齊齊整整的桌子,頓時目瞪口呆。

“景姑娘,你是……你可真講究。”段萍本來想問陸湘是不是大戶人家私逃出來的,話剛出口,她想起爹爹平日的囑咐,出來護镖千萬不能對着雇主瞎打聽,惹得雇主不悅不說,有時候還會惹禍上身。段萍謹記爹爹教誨,立馬改了口。

陸湘不知道段萍感慨什麽,不就是把茶葉包了起來麽?這茶壺太簡單,沒有濾嘴兒,不把茶葉包起來,茶葉梗不都喝進嘴裏了嗎?

“快坐下吧,你瞧,坐在這裏正好可以看見月亮。”

段萍依言坐在窗戶邊,仰起臉果然看到了窗外的月亮。

今兒是十六,滿月自東天而出,她們坐的這條船沿着大運河一路南下,正好能看見滿月。

段萍托着下巴,望着外頭的景色發呆。

過了山陰,其實就快到江南了,這邊水系密布,許多河流、湖泊與大運河相連,連成一大片。此時外頭滿月清輝灑落,将周遭的景色映照分明。

只見水面茫茫,河水湯湯,頗為壯觀。

“段姑娘,你們镖師走南闖北的,你去過海邊嗎?”

陸湘想起白居易寫“白浪茫茫與海連,平沙浩浩四無邊”,眼見得眼前的遼闊水面,料想大海應是如此。

“沒有,”段萍無奈地搖頭,“我爹總不讓我送太遠的镖,每回出門,我都是往江南走,他就是瞧不起我。”

陸湘被她逗笑:“令尊大人是擔心你。”

“有什麽好擔心,我又不是不會武功,我能保護自己。镖局裏好多男镖師功夫還不如我呢!”段萍說着,目光又落到陸湘身上,心裏的好奇心再也按捺不住了,“景姑娘,我瞧着你斯斯文文的,你一個人出門不害怕嗎?”

“害怕呀,所以才雇了你保護我。”

“嗐,”段萍笑了起來,拍着胸脯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平平安安送到揚州。你家住揚州嗎?”

“有親眷在揚州。”陸湘含糊回道,她不想段萍一直問自己,便問起段萍的事,“到了揚州,你自己坐船回京嗎?”

“不用啊,我們镖局在揚州有分號,到時候有回京城的镖,我接了送回京城就行。”

“那倒是方便。”

“是的,揚州那麽多客商,從京城送镖去揚州,回來不會走空的。”

陸湘一直望着外頭的景色,忽然遙遙望見水面上有黑漆漆的巨影出現,“段姑娘,你看那邊是不是有條船?”

段萍正在吃花生米,聞言探頭朝陸湘指的那邊看去,只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那船駛得好快,這麽個開法會撞到我們的船。”陸湘擔心道。

“不好!是水匪!”段萍大吃一驚,一下抓起了手裏的劍,“景姑娘,你呆在屋裏別動,我去叫船工趕緊開船,別叫水匪的船追上。”

陸湘初時見那船直愣愣地朝這邊過來,心裏就有不詳的預感,此時聽見段萍說是水匪,頓時大吃一驚。

“那你快去!”

陸湘話一說完,段萍拿着劍便跑了出去。陸湘将門關上,心急如焚地站在窗邊,眼睜睜看着那黑影子越來越近,看得也愈發分明。

沖過來的那船并不大,還不及這艘大商船的一半大小,只是船身十分狹窄,破風而行,行駛得非常快。

片刻後,陸湘便看清那船頭上站滿十來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清冷的月光下,他們手裏的刀閃着滲人的寒光。

陸湘頓時有些腿軟,咬牙用力扶着窗戶。

砰——

一聲巨響,那快船撞上了大商船的側面,大商船劇烈搖晃,屋子裏的家具物什頓時傾斜到另一邊。

若不是陸湘事先做好了準備,這一下撞擊她就會從窗戶摔倒門板那邊,且不說桌椅會不會砸到自己身上,光是這一摔怕就把自己摔暈了。

大商船左右劇烈搖晃了幾下之後,終于穩住了。

陸湘扶着窗戶站穩,雙手因為用力過度而發麻,她探頭往下一看,快船上的水匪扔了長梯架到大商船上,沿着梯子正往大商船上爬。

她左右看了一眼,搬起倒在屋子中間的椅子使盡全力往下砸去,竟然砸中一個正趴在梯子上的水匪。

那水匪被飛下來的椅子砸中的腦袋,哼都沒哼一聲就從梯子上摔進了水裏。

“奶奶的,二樓有個大美人,弟兄們,誰先抓到,就讓誰嘗鮮!”

快船上的水匪頭子仰頭就看見樓上的陸湘,頓時色心大起。

其餘水匪也紛紛朝上頭看去。

陸湘忍着惡心,又去搬了椅子往下砸,只是這一回運氣不好了,椅子從兩架梯子中間的空隙掉進了水裏。

此時已經有不少水匪跳上了大商船,他們個個手上拿着刀,見人就砍,殺氣騰騰。

陸湘很快就聽到了凄厲的慘叫聲。

她想起之前段萍所說的話,女子若是落到了水匪手中,會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她強穩住心神,依舊撿起屋子裏的東西往甲板上的水匪扔去。

陶罐、茶壺、水盆……抓到什麽砸什麽。

“景姑娘,景姑娘!”門外傳來段萍的聲音。

陸湘跑過去替她開了門,待段萍進來,方才發現她衣裳和手裏的劍都沾着血。

“我剛才扔椅子砸死了一個水匪。”陸湘一面說着,一面将門闩拉上。

“啊?”段萍聞言,似乎回過了些神,喃喃道,“我剛才在二樓的樓梯上也殺了一個水匪。”

“你真厲害,段姑娘,你來幫我,把桌子搬過來,把門堵上!”

段萍方才因為殺了人恍惚着,此時聽到陸湘的吩咐,腦子裏什麽想法都沒有,只依着陸湘的話做,幫着她把桌子擡過來,抵在門口。

“這櫃子也搬過來。”

“好。”

衣櫃對兩個女子來說,搬動着實有些吃力,好在段萍力氣大,兩個人齊心協力把衣櫃堵在了門背後。

此時外頭已經傳來了重重的腳步聲。

“那美人在這間屋子吧?”

“是。”

砰——

有人狠狠撞門,因着裏面有家具抵着,分毫未動。

砰——砰——

又是幾聲劇烈的撞門聲,門闩因為這劇烈的撞擊,有所松動,桌子和櫃子勉強撐住。

外頭的人沒有放棄,罵罵咧咧地繼續撞門。

陸湘明白,門被撞開只是時間問題,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她原就是個沒什麽本事的人,一輩子靠着別人的餘蔭照料着,如今離開了他為自己安排好的一切,果然就出了岔子。

若是今日死在這裏,其實無甚遺憾,至少可以早些見到故人。

“景姑娘,你別怕,他們要是闖進來,我來對付,你往後站一些,省得被我傷到。”因着陸湘的鎮定,段萍這會兒迅速鎮定下來,拿着劍死死盯着門口。

陸湘重新退回了窗戶邊。

若是一會兒段萍抵擋不住,她便從這窗戶跳出去。

砰——

外頭的水匪不知道找到了什麽趁手的工具,一聲巨響過後,竟是生生将門破開,連同抵住門板的桌子和櫃子一同被撞到了旁邊。

“唷,這裏頭不止一個美……”沖進來的第一個水匪,話沒說完,就被段萍果斷地一劍封喉。

外頭的水匪警醒得很,大喊着“這裏有個娘們會功夫”,呼啦一下湧進了四五人,一起圍住了段萍纏鬥了起來。

段萍的武功的确不錯,只是水匪人多勢衆,兼之不要命的厮殺,自是有些難以應付。

何況,這邊一打起來,走廊上的水匪便喊人來幫忙。段萍的劍刺死了三個人,卻又進來了四個人。

段萍到底經驗不足,被幾個人圍着很快有些力不從心。

正在這時候,門外又擠進來一個水匪,見段萍被水匪們圍着,他手上拿着刀,獰笑着朝陸湘走過來。

到了該跳水的時候嗎?

陸湘咬牙,走到窗邊準備翻窗戶。

“大美人,別逃啊,到大爺的懷裏來!”那水匪大聲喊着,整個人朝陸湘撲了過來。

陸湘拼盡全力往窗戶上爬去,然而她再快,哪裏快得過身強力壯的悍匪,只一瞬間,纖纖玉腕便被那布滿粗繭的手抓住。

“好香啊,讓大爺先親一口!”

“滾開!”陸湘的鼻聞到了撲面而來的臭氣。

嗖——

好像有一陣急速的風從外頭刺進來,陸湘坐在窗戶上,忽然感覺手腕一松,原本鉗制住她的人松了手,她本能地朝屋子裏看去。

方才一臉獰笑走向她的水匪已經倒在了地上,額頭上插着一支羽箭。

陸湘急轉過頭朝窗外望去。

只見又一艘快船駛近了大商船,那快船的船頭上立着一個人,手頭拿着一張弓,正一臉驚愕地望着陸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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