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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主子,舅老爺來了。”

趙斐正沉思着,身後傳來陳錦的聲音。

回過頭,便見玄色武官常服的定國公站在陳錦身旁。定國公身材高大,氣宇軒昂,站在那邊如松如柏。舅舅身上的官服不是新制的,但上頭繡着專屬一等國公才能穿戴的白澤花紋,看着威風異常。

他是世上待趙斐最好的人,也是世上最關心趙斐的人,這樣重要的一個人,趙斐竟十年沒見到他了。

十年不見,舅舅蒼老了許多,邊關的風霜在他的臉龐上留下了痕跡。

唯一沒有改變的,是舅舅堅毅的眼神。

“舅舅。”趙斐喊了一聲,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聲音有些哽咽。他們本無親緣,偏生比親生父子還要親近。

定國公望着他,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頓時一黯。

趙斐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衣,饒是如此,看上去仍是單薄。

定國公的眸光一斂,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見你一面,真是不易。”

回京之後,定國公往揚州遞了許多信,沒有一封收到回信。

趙斐低下頭:“是斐兒不孝。”

定國公輕笑了下,問:“說罷,他要你去揚州做什麽?”

趙斐驚訝望向他:“舅舅都猜到了?”

“哼,皇後還沒嫁給他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他的為人了,算起來快三十年了,他素來對你不上心,莫名其妙地封你為越王,肯定是有所圖謀。”定國公嘆道,“皇後這個傻子,還以為是你搞了什麽動作,你要是真想搞動作,我高興還來不及。”

趙斐心下一暖,到底是舅舅,什麽都明白。

“說罷,怎麽回事?”定國公問。

想起過去幾個月的事,趙斐竟然恍如隔世。

“常言道,家醜不可外揚,有些事,我都羞于啓齒,偏生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一聲長嘆過後,趙斐便将皇帝那一日到訪長禧宮,爾後他被迫應下差事,獲封越王前往江南,在趙沖墓中被困兩個多月的事言簡意赅地同定國公講了一遍。

當然,關于陸湘的事,他一個字都沒有提。

“混賬!”定國公聽罷,勃然大怒,擡手便往旁邊的矮牆上打了一拳,連地面都似乎震了一下,“他怎麽能逼你做這樣天誅地滅的事!”

“舅舅息怒,雖然歷經波折,到底熬過來了。”

定國公一聲長嘆,“你怎麽不早告訴我!”

“事出突然,那時候我身在長禧宮,不僅有東廠的人盯着,還有他身邊的影衛在盯着,舅舅尚未回京,我若是貿然知會舅舅,只怕會給舅舅惹來禍事。”

“你不是怕給我惹禍事,你是怕給你的母後和九弟惹禍事!”

這件事皇帝只找上了趙斐,趙斐若獨自辦了,成與不成,都是他一個人受着。倘若把定國公牽扯進來,必然會牽連到皇後,到那時,趙谟便不能獨善其身。

提及皇後,趙斐亦是心中一疼,将埋藏在心底許久的話和盤托出。

“舅舅一直心疼我,為了我,離開京城十年,未曾與母後見面。可是舅舅,我這身子着實是不中用了,若然我能走會跳,不必舅舅多說,我亦願意去争上一争。”

定國公皺着眉,想去反駁,可看着趙斐蒼白的面色,知道他并非作僞,千言萬語郁結在胸口,最終只能是化作一句:“罷了。”

“多謝舅舅。九弟往後有舅舅扶持,母後亦不必憂心了。”

定國公閉了閉眼睛,方緩過神來:“你不想做的事,我不會逼你,若你覺得他可堪重任,那我也信你。今天你見我,不是只談這事吧?”

“的确還有事麻煩舅舅。”趙斐望着定國公,“外甥有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需要舅舅的幫助。”

“你……你要籌謀,我自當助你,可你籌謀這些,是要為他人做嫁衣裳,這又是何苦?”

“并非為了他人,若不如此,我只怕會跟高祖一般死在丹爐旁邊。”

定國公聞言,又是狠狠握住拳頭:“都說虎毒不食子,他不但食子,還要煎骨扒皮。”

說罷,定國公望向趙斐:“你既找上我了,是有什麽主意了?”

“主意的确是拿了,可行不行還需要與舅舅商議。”

“在此商議?”這裏可是趙谟的王府,雖然定國公已經查看過,附近并沒有人,但若是在此說得久了,必然會引起旁人注意。

趙斐道:“今日見舅舅,一是為着當面跟舅舅問個準話兒。”

話說到這裏,趙斐從輪椅上站起來,朝着定國公行了一個大禮,“舅舅于我,如父,如師,沒有舅舅,便沒有今日的我。舅舅離京,是為了我,舅舅回京,也是為了我,我本該到舅舅府上拜見侍奉……”趙斐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陳錦一直遠遠站着,見狀忙跑過來給趙斐拍背順氣,一面對定國公道:“王爺這身子,一入冬便難過起來。”

定國公見他這模樣,自是心痛不已,亦知趙斐苦衷。

“原以為你身子養養便能養好,如今看來,竟是沒有好轉。”

“舅舅放心,雖是弱些,卻也死不了。”

定國公聽着他這般言語,笑了起來:“這可是你說的。”

趙斐颔首。

方才趙斐一直坐着,只看着瘦削單薄,此刻站了起來,定國公才發現他最疼愛的外甥已經長得與他一般高了,心中不禁感慨萬千。

“斐兒,你的幾個弟弟都成親了,偏你還是一個人,皇後身為你的母親,竟然偏心至此。你的婚事不可再拖下去了,既然皇後不管,那就讓我給你做主。”

趙斐道:“舅舅錯怪母後了,母後一直在為我張羅,是我自己一直在推拒。”

“不是說且死不了麽?怎麽不想成家怕拖累別人?”定國公嘲笑道。

“不是的,舅舅,我心有所屬,只是人家不願意嫁給我罷了。”

定國公瞧他神色,知他說的認真,便道:“哪一家的姑娘,連你都瞧不上?”

“我又不是什麽香饽饽,人家瞧不上不是理所應當麽?”

“不會是鎮國公府吧?”定國公冷哼道,“岳汝昌那個沒眼色的東西,瞧不上你,難怪養出岳天意那等沒出息的兒子。”

趙斐聽到鎮國公和岳天意都因為自己挨了舅舅的奚落,頓時覺得好笑。

“舅舅誤會了,我心悅的,并非鎮國公府的姑娘。”

“如此,”定國公又道,“我在外頭尚有幾分薄面,不管是哪一家,若是你真心求娶,我可以上門為你提親。”

“多謝舅舅,”趙斐垂下頭,“等此事過了再說吧。”

方才趙斐說起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時候,尚且目光灼灼,這會兒說起求娶之事,反倒垂頭喪腦,似乎灰心之至。

定國公見狀,倒安了心。

人哪,不怕有牽挂,最怕是毫無牽挂,尤其是趙斐這樣身體不好的人,有牽挂,才能撐着走下去。

“方才舅舅提起天意,舅舅見過他麽?”

定國公颔首,哼了一聲:“去年岳汝昌以兵部欽差的名義來西北巡軍,把兒子帶上了,見過幾回。”

“舅舅覺得天意此人如何?”

“你同他交好麽?”

見趙斐點頭,定國公道:“功夫不錯,可惜沒什麽将才。”

“天意不是不聰明,只是走了歪路,我想把他擰過來。”

定國公眸光一眯:“你是想把岳汝昌拉進來?”

趙斐笑道:“什麽都瞞不過舅舅。”

“可我聽說這小子自請旨意要去剿什麽海盜,一年半載怕是幫不上咱們的忙。”定國公說到這裏,見趙斐唇角微揚,“這又是你的主意?”

“無論父皇初衷是什麽,我已經成為了越王,江南是我的封地,江北大營的兵符也在我的手裏,我自然要把天意留下來。一是為着私心,二來也是為了打通大昱的出海之路,緩解江南百姓肩上的賦稅擔子。”

江南是天下的糧倉,也是大昱的大半個金庫,但江南的百姓過得并不輕松。

定國公聽着趙斐一席話語,心中愈發絞痛。

如果沒有那場意外,如果趙斐的身體沒有損傷……

“有什麽要我替你做的麽?”

“我記得舅舅手下有個降将從前就是海盜。”

定國公冷笑:“我有哪些手下,你倒是打聽得清楚。”

趙斐但笑不語。

他的要求,定國公豈有不允之理,“我送人過去,岳汝昌能要麽?”

“舅舅放心,這次天意請旨的事,鎮國公并不知道是我的意思。”

定國公眸光一動,“這麽說,岳天意是聽你的了?”

“舅舅,我跟天意是朋友。”

“嗤,”定國公笑道,“既是朋友,為何不叫岳汝昌知道是你出的主意?”

趙斐又不說話了。

定國公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啊,好啊,等将來岳汝昌知道,肯定會氣死,就沖這個,我也會幫你。”

鎮國公府和定國公府祖上都是跟随趙沖一起南征北戰打出來的爵位,兩家都是武将,同在朝中為官,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這一代鎮國公不擅長武藝,于軍功上沒有多少建樹,但他素有城府謀算,再加上皇後出自定國公府,皇帝有意壓一壓定國公,于是兵部之中反倒是鎮國公占了上風。兩位國公一內一外,平素自然會有意見不合的時候,兩人都是身居高位,自然針鋒相對,誰也不服誰。

當然,不和歸不和,兩人之間并沒有什麽仇恨,只是互相不服氣罷了。

“天意習武資質極高,舅舅若是得空,可以指點他一番。”

“哼,我去指點,你看岳汝昌會不會答應。”

“又不是要鎮國公學,只要天意肯學,不就得了。”趙斐道,“舅舅一身武藝絕學,放眼西北大軍中無人能繼,若多一個徒弟,豈不妙哉?”

徒弟?

收岳汝昌的兒子當徒弟?

倒是有趣。

定國公摸了摸胡子:“且陪你胡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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