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4章

爬出地道的時候,太陽已經西下了。

陸湘百年來不時在地道裏行走,走起來并不覺得多累。倒是岳天意和竹影兩個人感覺不太好。他們輪流背着趙斐,于他們而言并不算累,但兩個人明顯有些焦躁。

畢竟地道裏黑漆漆地看不見盡頭,初次走的人十分壓抑。

出了地道,兩個人都長長松了口氣。

因着先前落下斷龍石,四人的身上俱是沾滿了灰塵。岳天意幫忙給趙斐換了一身幹淨的寝衣,把他安置到陸湘的屋子裏。看到趙斐身上那些“屍斑”時,岳天意心驚膽戰。

不是害怕,而是意外和震驚。

陸湘見他愣愣盯着趙斐,便道:“小公爺,隔壁屋子裏還有幹淨的衣裳,若是餓了,叫婉娘給你做些吃的。”

婉娘是陸湘聘請的廚娘,吃住都在廚房那邊,并不往院子這邊來。

“不用管我們了,我在這裏都住了好幾天了,要什麽我知道,”岳天意看着陸湘眼睛都紅了,勸慰道,“你照看好六爺就是。”

說是這麽說,岳天意心中一沉。

趙斐都這樣了,照看不照看,怕是沒什麽分別。

陸湘知道自己快哭出來了,低着頭送岳天意和竹影出門,将房門帶上。

轉過身,便看見榻上奄奄一息的趙斐。

她很想撲到趙斐身上,痛痛快快哭一場,可眼下沒有哭的功夫。她深吸了口氣,将胸中那一股呼之欲出的悲憤憋了回去,自己換了身方便幹活兒的衣裳,打了盆溫水,替趙斐擦臉擦手。

卷起趙斐的袖子,便能看見幾條隐隐約約的紫紅色印子。陸湘使勁兒按了按那紫色印子,顏色沒有絲毫變化。

陸湘見過屍斑,可趙斐一個活人,怎麽會長出屍斑。

“趙斐。”陸湘趴到他身邊,喊着他的名字。

他雙眸緊蹙,蒼白的面色更勝往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透明感。

陸湘甚至可以看到他那些細小的青筋。

他快死了。

他身上的每一個部分都散發着死亡的氣息。

或許真如竹影所說,不是皇帝想見死不救,把他扔在長禧宮,他這副模樣,的确是藥石無靈了。

要怎麽救他?

她留下來的那些丹藥是決計救不了趙斐的性命……陸湘拿出身上的匕首,她帶的還是趙谟送的那一把,這把匕首非常輕盈,亦十分鋒利,陸湘攥緊匕首,咬牙在左手食指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她這一下用力很猛,劃出的口子既長又深,足有一寸多長。

血湧了出來。

流血的時候并不覺得疼,陸湘撬開趙斐的嘴,把手伸進他嘴裏。

說來奇怪,趙斐分明已經奄奄一息,此刻竟像襁褓中的嬰孩一般,安安穩穩的進食。

傷口被他包着,不覺得疼。

只是血離開身體的感覺……有些奇怪。

其實她對自己的血一直半信半疑,她并不清楚,這血到底管不管用。是以上回盼夏受傷之時,她割破了自己的手指,給盼夏吃了丹藥,企盼着能救回盼夏。盼夏活了,到最後,她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血管用還是丹藥管用。

只是丹藥顯然對趙斐是不管用的。

上回她的雞湯把趙斐折騰得要命,皇帝給的那粒墓裏帶出來的丹藥更是直接把趙斐毒死了。

陸湘只能試試自己的血,如果血不行,還有……陸湘的心劇烈地跳了起來。

她是一味藥。

只是她這味藥,服用的方法有些特別。

榻上的趙斐,眉頭依舊緊緊蹙眉,看表情極是痛苦。

陸湘覺得自己的手指已經麻木了,十指連心,手指沒有痛覺,心卻揪得生疼。

她痛得“嘶”了一聲,将手指縮了回來。

蔥白的手指沒有一點血色,剛才劃開的那麽一大道口子竟然都已經止住了血了。

趙斐應該吃到了不少吧?盼夏上回只沾了幾滴,若是血有用,這麽多應該足夠。

陸湘起先覺得麻木,這會兒感覺十分難受,像是有人在撕扯着傷口。在榻邊靜坐了一下,嘴巴亦十分的幹,她想站起身去桌子上倒一杯水,不知怎麽地,剛走了兩步頭突然暈乎起來,眼前的茶壺變成的兩個,她憑着感覺伸手去拿其中茶壺,“砰”地一聲便将茶壺推到了。

外頭的岳天意聽到響動,在外頭着力叩門:“香香,香香!”

陸湘想應他一句,動了動嘴,卻沒發出聲音,岳天意似乎察覺出什麽不妙,同竹影說了一聲,兩人踹開門拿着刀劍沖了進來。

一見陸湘蒼白着面色趴在桌子上,再一看趙斐依舊躺在榻上,稍稍松了口氣,趕忙過來把陸湘扶起。

“你這是怎麽了?臉白成這樣?”岳天意問。

陸湘借着他們的力氣坐穩,指了指茶壺。

渴了?

竹影會意,去旁邊屋子倒了一杯水過來,陸湘喝過水,方啞聲開口道:“不小心在手上劃了道口子,誰曾想血就止不住了。”

岳天意查看了陸湘的傷口,驚訝道:“這都能不小心?你這力氣夠大的。”

陸湘的傷口看起來又長又深,哪像是不小心劃到的?

竹影在屋裏四下看了一眼,并沒有看到什麽血跡,心下自是疑惑,只是不好向岳天意一般直接詢問,出去問下人拿了金創藥,替陸湘上藥包紮。

岳天意還疑惑着,竹影道:“姑娘,我已經吩咐廚房給你熬了紅棗蓮子羹,一會兒用一點,補血。”

陸湘知道竹影和岳天意都懷疑着,也不多理論,只作不知,淡淡道了謝。

見着時辰差不多了,三人便去吃飯,廚娘做的都是家常菜,兩葷兩素,不多,岳天意和竹影都扒了三碗飯。陸湘沒什麽胃口,只捧着那一道紅棗蓮子羹。

喝過之後,陸湘确實覺得要舒坦些了。

“往後你打算怎麽辦?”放下碗筷,岳天意終于問起後頭的事。

陸湘道:“今日的事多謝小公爺幫忙,小公爺大恩,銘記于心,這個人情以後一定會還。”

岳天意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罷了,幫忙的時候我也沒想過要你報答,不過……往後我可能真有要你幫忙的時候,到時候別忘了助我一臂之力。”

陸湘見他笑得奇怪,回過神來才知道他說的是段萍的事,笑道:“這不算報恩,你們倆兩情相悅,我幫不幫都是一樣,将來我要還人情,得還一個相當的才是。”

“好吧,”岳天意擦了手,吸了吸鼻子,“我離家好幾日了,今兒宮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我必得回去。”

說着,他看了一眼竹影,又望向陸湘:“你小心一點,萬一有什麽事,你只管來鎮國公府找我。”

“知道了,多謝小公爺。”

岳天意很快就離開了,院裏只剩下陸湘和竹影。

“姑姑,接下來有什麽打算麽?要不要帶王爺離開京城?”

“離開京城能去哪兒,揚州是回不去的,只要他活着,趙斐就沒有見天日的機會。”陸湘這宅子雖然不大,但裏頭什麽都不缺,便是在此住上幾個月都成,“先安置着吧,等趙斐好了再說。”

只要他活着……

陸湘這話一出,竹影立即品出了些不同尋常的意味。

這個他,說的定然是皇帝。

只要皇帝活着,趙斐便不能重見天日,那陸湘的意思,是要除掉皇帝?

竹影覺得陸湘有些瘋,思忖過後,又覺得并非沒有可能。

身為影衛,他是知道從冷宮的善岚苑到悅賓樓的那條密道,他以為宮裏只有這一條密道,畢竟,影衛向來只盯着悅賓樓這邊的出口。但他沒想到,竟然有一條密道從陸湘的宅子通往北苑山頂的壽皇殿。

很顯然,陸湘選擇這條密道,就是篤定皇帝不知道這條密道。

但除此之外,會不會還有密道。

比如有一條通往養心殿的密道,如果真的有這條密道,竹影一個人就可以……

竹影不敢想下去,只盯着陸湘。

陸湘并沒有在意竹影的猜測,繼續說道:“五日前,我讓秦延設法去找尋陳錦、蕭裕他們的下落,秦延是知道我們今日要動手的,如果他要救人,必然會在今日動手。”

“那日姑姑提起之後,屬下也留意了一下東廠那邊的動向,陳錦他們關在何處,我有兩個猜測。”

陸湘大喜過望:“那你能不能過去查看一下,看看他是把人救出來了,還是……無論如何,得知道結果才行。”

“好,姑姑放心,屬下這就前去。”

“你且仔細些,只是去查看,不要暴露行藏。”

“屬下明白。若是秦延救出了人,叫他們怎麽做呢?”

“把他們帶過來。”

“好。只是我走了,姑姑這邊……”

“無妨,我在這裏已經住了許久了。”

竹影點了點頭,起身便離開了小院。

陸湘自己收拾了東西,去廚房把剩下的紅棗蓮子羹端出來,坐到趙斐身前。

趙斐始終眉宇深鎖,看起來顯然飽受煎熬。

想喂他吃幾口蓮子羹,塞進嘴裏卻咽不下去,只得作罷。

陸湘坐在榻邊,靜靜的看着他。

他瘦削了許多,五官比從前更加淩厲。給他蓋上了厚厚的冬被,手腳仍是冰涼的。

給了那麽多的血,趙斐的狀況沒有絲毫的好轉。

她該怎麽辦才能救他?

莫非真的要……

趙沖身邊那個妖道說得明白,爐子裏煉的丹藥和陸湘都是趙沖飛升時需要服用的藥,丹藥內服,而她……

她已經給趙斐試過丹藥,試過了自己的血,唯一沒有試的便是自己的身子。

妖道說過,她是爐鼎,一旦被人享用,便如燒裂了的陶罐一般,會裂開。

陸湘打心眼裏覺得他是個江湖騙子,揪住趙沖追求長生的執念把他騙得團團轉。可他若真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陸湘又怎麽獲得這樣的壽命?

妖道的話裏總有一部分是真的。

陸湘已經沒得選了。

丹藥和血,她都已經試過了,唯一沒有試過的,就是自己。

會死麽?陸湘不知道。

可是她知道,如果她不嘗試,趙斐一定會死。

她已經活了一百年了,比起普通人來說已經多活了許多年,趙斐今年冬天才滿二十,他才過了十九個除夕,他聰明,有本事,他活着,比陸湘活着要強許多。

最重要的是,她沒辦法眼睜睜看着趙斐死在自己跟前。

陸湘站起身,替趙斐去了衣裳。

他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裏,雙眸緊閉,臉色蒼白,身上布滿了一條一條的紫紅色印記。

他快死了,連眼睛都睜不開,陸湘該怎麽做才能讓他“吃藥”?

就在她一籌莫展的時候,陸湘忽然想起了在敬事房看過的書,書中那些各式各樣的畫面在這一刻盡數流入她的腦中。

她必須先幫着他立起來,可趙斐都這樣了,能成麽?

陸湘萬分絕望,可走到這一步了,哪有回頭的地步,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努力着,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趙斐居然漸漸有了變化。

有救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