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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那我只說遇到韓方之後的事。”陸湘道。

遇到韓方之前,還有別的故事?

她在遇到他之前,到底經歷過了多少。

趙斐知道不能操之過急,她說多少,就是多少。

“韓方是道士,會相面,看到我之後便撺掇趙沖把我帶到宮裏。”

“那會兒你多大?”

“那個時候我十七,趙沖二十九。”

趙沖十四歲從軍,十九歲時自立為王,到他二十九歲時,已經四方叛王臣服,初定天下。陸湘遇到韓方的那一年,正是趙沖決定另建都城的時候。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民女,見到趙沖怎麽會不害怕。我當時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把我留在宮裏,韓方帶我去了乾清宮拜見他,見過之後,他便把我留下來了。”

趙斐的聲音頓時凝滞了:“他把你留在了乾清宮?”

話一出口,他覺得自己是多心了。

陸湘昨夜才為他見了紅,他想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麽。更何況,陸湘比他多走了那麽遠的路,跟其他男人有牽扯是很自然。

想是這麽想,趙斐的心裏還是有些酸。

陸湘十七歲就遇到了趙沖,在她的生命裏,趙沖陪伴陸湘的時間比自己活得要長得多。

“嗯,我每日吃的東西,都是韓方命人送的,聞着就有一股藥味,可是我不敢不吃,不吃,就沒有別的東西吃。”

“你一直在乾清宮,那高祖呢?宮裏的嫔妃不會忌恨你麽?”

陸湘是直呼趙沖的名字,趙斐知道她恨極了趙沖,可無論如何,趙沖總是趙斐先祖,亦是大昱的開國帝君,趙斐依舊尊稱着他。

“趙沖後宮裏有許多嫔妃,但他并不在意她們,無寵的嫔妃,哪裏敢過問乾清宮裏的事,不過是活着罷了。”

“難怪,他沒有留下子嗣。”

“宮裏大部分女子都是他在打天下時為了拉攏各方勢力納進來的,他似乎沒有什麽興致,極少臨幸她們,每日都只在乾清宮裏處理政事,習武練功,或是與韓方研究兵法。”

趙沖登基後,天下不算太平,四面八方尚有盜匪橫生,已經歸順的人亦心懷鬼胎。趙沖花了五年的時間,才将這些勢力一一平定。

陸湘就這麽在趙沖身邊呆了五年,這五年裏,哪怕是趙沖在外親征,都會把陸湘帶上,當然,韓方也在。

雖然是朝夕相對,但趙沖對女人沒有多大興致,對陸湘一樣。

陸湘只是跟在他的身邊,像個影子一般,或者更準确的說,是跟在韓方的身邊。

除了每日吃些藥膳,別的倒沒什麽。

事情的變化發生在第五年。

有一日陸湘在乾清宮,聽到外頭的人高呼萬歲,知道是趙沖回來了。她沒有在意,一直跟着趙沖,并不會跟趙沖過多接觸。但那天趙沖回宮沒多久,便命人給陸湘換了衣裳、梳了發髻帶到他跟前。

陸湘穿的是五年前她第一次進宮見趙沖時穿的衣裳,梳的也是那時候梳的發髻

書房裏沒有韓方,只有陸湘和趙沖。

趙沖看着她,靜靜凝視了她許久,方才命人把她帶下去。

陸湘當時不明白,後來才明白,那一天是趙沖想起來養了她五年,想看看韓方的話究竟對不對。

也是從那一刻起,趙沖對長生之事開始堅信不疑。

陸湘在宮裏呆了五年,模樣乃至神态都與五年前進宮時一模一樣。

也是從那一刻起,趙沖對長生之事開始堅信不疑。

從此陸湘的噩夢也開始了。

趙沖時常都想見她,打量着他,他并不要陸湘伺候,卻要時時刻刻看着陸湘。

他批閱奏折,陸湘要在旁邊坐着,他用膳,也會叫陸湘一塊兒用。

陸湘原是天姿國色,趙沖日日見着她,日日想着她,日子長了,便生出了一些別的想法。

趙沖出身草莽,赤手空拳打天下,自命人定勝天,想要的東西便會去搶。

陸湘的日子便開始難過了,幸得韓方時時提醒,趙沖才一直止于最後一步。

比起女人,他自然更想長生。

“呆得久了,我便知道了我每日吃的藥膳,都是韓方為我精心準備的,吃那些藥膳是為了讓我成為真正的長生不老藥。”

“你是藥?”趙斐吃了一驚。

陸湘點頭,低聲繼續道:“韓方給趙沖獻上的是他們鬼谷秘傳千年的長生不老仙方,據說,高壽八百的彭祖是鬼谷弟子,他便是按着此方服藥。”

“可大家都說高祖醉心煉丹,如果你是他的藥,為何他還要煉丹?”

陸湘垂眸:“那些丹,大都是給我服用的。趙沖也吃了些,只是比我吃得少。”

難怪,當初陸湘給他熬雞湯。

“你喂我的雞湯裏面放的就是這丹藥?”

陸湘想起雞湯的事,便哭笑不得,“可惜害得你病情加重。”

“也不盡然,”趙斐道,“剛吃的時候的确是虛不受補,可最難捱的那兩日過之後,精神比從前好了許多。”

見他寬慰自己,陸湘自是心中一暖。

趙斐又問:“再說了,昨日你不是給了我對的藥麽?”

提起昨夜,陸湘紅着臉,然則片刻後又垂眸。

趙斐見她如此,忽然想到她說的死……

陸湘是藥,這藥自然趙沖要吃的。

一個大活人,當然不能如服用丹藥一般,莫非服藥的方法……趙斐的心突突跳了起來,眸光陡然一凜。

“湘湘,昨晚你給我的,就是他想要的藥?”

陸湘知道趙斐遠比自己聰明,只是沒想到這麽快他就猜到。

見她不說話,趙斐追問:“你說跟我做夫妻你會死,是因為藥的事嗎?”

陸湘還是不吭聲。

“湘湘,到底怎麽回事?都說到這裏了,你不告訴我,我怎麽安心?”趙斐的情緒激動了起來。

“不是我不想告訴,是因為我也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

“那你把你知道的告訴我,有什麽謎團,我們一起想法子。”

陸湘不覺得這事有什麽法子可想,但他是趙斐,他聰明,他說能想法子,就一定能想法子。

哪怕想不出法子,有他陪着,也好過自己一個人憋屈。

“你知道道家的說法麽?”

說法?

趙斐博覽群書,涉獵甚廣,自是看過許多道家的書,對辟谷、修煉、丹藥之道亦是略知一二。

“你是說爐鼎之說?”

陸湘點了頭:“我在宮裏呆得久了,趙沖和韓方說話便不避諱我了,漸漸的,我明白了自己的身份,知道趙沖煉制的丹藥大成之日,就是我的死期。”

“丹藥大成之日究竟是怎麽樣的?”

“韓方說,丹藥大成之日,會煉成兩顆丹藥,一陰一陽,我與趙沖一人服一粒,服下之後,他與我行……周公之禮,便可得長生了。”

趙斐的心咯噔一下:“這丹藥怕是沒有煉成吧?”

“沒有,”陸湘搖頭,“所以我覺得韓方一直在騙他,只是奇怪的是,我的的确确一直活了下來。”

陸湘說着,拽着趙斐的手更緊了些。

趙沖和韓方死後,陸湘便停了藥膳,她以為這樣就可以跟普通人一樣正常的生老病死,但奇怪的是,即便她停了藥膳,仍然容貌未改。

“你為了救我,走了這一步險棋?”趙斐問。

聲音微微顫抖着。

他記得他每一回靠近陸湘,想要更進一步,她總是驚慌、躲閃。那時候他以為陸湘只是害羞,抑或對這樣的事恐懼。

但他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是擔着這般對死亡的恐懼。

趙斐不敢想象,陸湘陪在他身邊時,心中到底有多少的顧慮。

她懷着滿腹的心事,抱着一命換一命的決心在救他。

他只是享受着她的關心、她的柔情、她的美麗。

像是有一只手狠狠掐住了他的心髒。

他覺得痛,可覺得不夠痛,最好這只手掐得再狠一些,把他掐死以謝罪。

“昨晚,你是不是以為今日你不會再醒過來了?”

陸湘聽他的聲音,自是知道他在心疼自己,笑着搖頭:“也不是必死的決心,只是我知道可能死,可能活。韓方這個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騙了趙沖,可是我不知道他到底哪些話騙了他,哪些話又是真的。”

“最高明的謊話就是混雜在十句真話中的一句假話。韓方能夠至死蒙蔽高祖,他的大部分話一定是真的,只是他隐瞞了最關鍵的一處。”

陸湘不無憂慮道:“但是關于我的話,應該都是真的。”

是啊,一百年了,陸湘雖然談不上長生,至少目前來看,她的确擁有異于常人的壽數和不老的容顏。

那麽爐鼎之說……

“你現在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趙斐問。

“疼……”陸湘實打實地說。

“哪裏疼?”趙斐說完,見陸湘揪着被子,補了一句,“除了那裏,心口疼不疼?”

“心口不疼。”

“頭暈麽?”

“不暈。”

“便只有那裏疼?”

“嗯。”趙斐聽着她鼻子哼出來的聲音,心情頗為複雜。

若不是聽了她那麽長的故事,這會兒她這麽在他懷裏哼一聲,他立時就能把她再要了。

可是現在他知道了,再想起先前浴桶裏的情節,他的心便如千刀萬剮一般。

如果陸湘真是韓方為趙沖準備的爐鼎,那他之前一遍又一遍的要她,便是在害她。

此刻,趙斐覺得自己頭腦清晰,精神充足,四肢有力,整個人進入了他從前夢寐以求的狀态,可在今日的情形下,他越發覺得不妙。

“你這宅子附近有醫館麽?”趙斐問。

“有的,可尋常大夫能瞧出什麽來?”

“回頭我叫他們請來瞧瞧,再是尋常大夫,性命之憂必然能瞧得出來。若是你性命無虞,來日方長,別的事情我們往後再慢慢弄清楚。”

“怎麽弄清楚?韓方都死了那麽久了。”

韓方是自盡而亡的,趙沖死後,他自知難逃一死,便自盡在丹藥房中。

趙凜命人将他在屍身懸在城門上,挂足九天九夜,方才扔去亂葬崗喂狗。

“你忘了,我認識容星河,他是鬼谷這一代的傳人,韓方所學出自鬼谷,他知道的一定比我們多。我今日就派人去雲夢澤尋他。”

短短幾句話,陸湘便安了心。

果然是該對他說的,有他在,她不必再擔心。

她把臉埋在趙斐肩膀,又問:“那我們呢?要離開京城麽?如今你在宮裏失蹤,必定不能再露面,往後怎麽辦?”

趙斐道:“要不我們離開京城,隐姓埋名,去雲夢澤找容星河,與他一同隐居?”

隐居?

跟趙斐一起呆在哪裏都好,可是她和趙斐都是習慣有人伺候,習慣了錦衣玉食,上回見到容星河,身上穿的褐衣據說是自己紡的,陸湘可不會紡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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