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陸湘是卯時一刻回來的,甫一出密道,便見趙斐坐在榻前,面色不虞地盯着自己。
“今兒怎麽起得這麽早?”陸湘心中暗道不妙,面上故作無事的問。
“今兒怎麽起得這麽早?”趙斐将她的話重複了一遍。
陸湘頓時明白了,她什麽時候走的,人家一清二楚,他甚至有可能。
只不過密道裏太黑,她中途開關過幾個入口,後頭的人沒辦法跟着。
眼下她被人當場抓包,身上的衣裳還挂着地道裏的塵土,實在是沒什麽可辯解的。
無法辯解便不辯解。
她默默走出密道,到衣櫃前想找身幹淨衣裳換上。外頭尚未雞鳴,她還可以淺眠片刻,補個回籠覺。
剛把髒衣裳扔到地上,趙斐便走了過來。
陸湘橫他一眼:“還想興師問罪?”
趙斐心中覺得好笑,這人被自己當場抓住,竟然氣焰如此嚣張?
見她光着肩膀,擔心她着涼,先替她把衣裳穿好。
心中頗為無奈,明明是想問罪,還得先伺候她更衣。
如此想着,往後她更會為所欲為。
趙斐板着臉,冷冷道:“看你有沒有少一塊兒肉。”
語氣是冷的,話卻是熱的。
陸湘聽到他在擔心自己,頓時軟和下來,轉過身勾着他的脖子道:“放心,我沒那麽傻,不會自尋死路。”
她臉上半點脂粉也無,一夜未眠,臉上帶着不少困頓,但她身上只挂着一襲胭脂色肚兜,給她平添了一抹豔色,更襯得她皓白的脖子修長優雅。
趙斐心裏是有氣,只是這氣多半是因着擔心而起。
此時見她平安歸來,心裏的氣先散了大半。
本來沒甚火可發,可陸湘這麽一哀求,另一股無名之火又起來了。
趙斐繼續冷着臉道:“就這麽說兩句算了?”
“那你想怎麽樣?”陸湘反問,撅嘴望着他。
“擅自行動,當然是要罰,”趙斐狠狠說着,把陸湘抱起來,往榻走去。
平時他寧可自己憋着,也不忍心讓她幫忙,今日既抓住了,自不能放過她。
陸湘看着趙斐陰沉的面色,心中大覺不妙,連問他要做什麽,趙斐也不答。
等到了榻上,方才明白他要自己幫他做什麽。
……
“你去宮裏做什麽了?”趙斐的火過了,語氣自然溫和了。
陸湘兩手發酸,看他心滿意足的表情就來委屈。
她去宮裏還不是為了他,忙了大半宿回來,居然還要受罰。
“就在宮裏轉了轉,沒做什麽?”
“沒去養心殿?”趙斐疑惑道。
“在你心裏,我就是個傻子是吧?”陸湘沒好氣道,她在宮裏住了那麽多年,豈能不知道養心殿的守衛有多森嚴。養心殿裏的确有密道出口,可陸湘怎麽敢去?
且不說院子外頭那麽多禦前侍衛,只消她開啓地道入宮,耳聰目明的影衛們便能察覺動靜了。
養心殿那邊的入口已經幾十年沒有動過了,貿然打開動靜可不小。
在養心殿一露出腦袋便被影衛給削了。
她一直是怕死的,唯一一次不怕死,就是那天救趙斐的時候。
那回陸湘是抱着必死的決心救趙斐,想着要一命換一命,如今趙斐活過來了,她亦無事,在這方小院裏過了一個月平靜甜蜜的日子,她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想好好活着。
“你說說看。”
“只是進宮轉了一圈,着實無甚可說。”陸湘答得很堅決,她振振有詞道,“在這邊憋屈了這麽久,我就溜到禦花園裏轉了一圈兒,這時節,禦花園裏可熱鬧了。”
趙斐知她一直扯禦花園,真是打定主意繞話,只得換一種問法:“你沒去養心殿,那你去哪兒了?”
“剛不是說了麽,你怎麽不信我?我在宮裏住了那麽久,今夜只是思舊,便去敬事房、禦花園那邊轉了轉。”陸湘道,“你放心,我既沒有去養心殿,也沒有去乾清宮、坤寧宮,沒見你父皇,也沒見你母後,我去宮裏什麽都人都沒見。宮裏守衛那麽森嚴,到處都是巡夜的人,我哪裏敢亂逛?”
陸湘把話說到這份上,趙斐饒是心中再懷疑,也知道她不會再說什麽了。
只得作罷,道:“天快亮了,阖目歇會兒。”
“嗯。”陸湘知道今夜勉強過關,松了口氣,裹着鋪蓋卷兒躺下。
見趙斐不在追問,陸湘乘勝追擊道:“我早就困了,你非纏着我說話。”
說完,她便拿被子将頭蒙住半截。
趙斐見她這般無賴,想想不能這麽放過她,便伸手到被窩裏撓了她癢癢。兩個素日最沉得住氣的人,竟如孩童般玩鬧起來,陸湘躲他不過,連聲求饒,趙斐方才收手起身。
陸湘的困意叫他鬧沒了,又怕他再追問,只得縮在被子裏假裝睡熟了。
其實她方才說的都是真的。
今晚,她既沒有去養心殿,也沒有去乾清宮,甚至沒有跟任何人打照面。她只是偷偷溜去了禦用監,把一小盒動過手腳的白篤薷香放進了庫房裏。
皇帝曾經賞了一盒白篤薷香給她,盒子都是禦用監的,陸湘原封不動的放回去,禦用監會以為這是庫房裏漏撿的,抑或是往年剩下來的。
若是禦用監裏出現不在冊子上的東西,慣例是要扔掉的。
首領太監會擔個失職之責,但白篤蓐香不是俗物,乃是皇帝最珍愛的香料。
今年海路不通,皇宮裏沒有新上貢的白篤薷香,禦用監的人必然會把這一盒拿去獻寶,皇帝非但不會追究失職,還會嘉獎。他太喜歡白篤蓐香了,即便是陳年老貨,也不會不用,到那時……
貪心之人,最終死在為所貪之物上,算死得其所了。
陸湘算計的是趙斐的親爹,若是将詳情告知,趙斐便有同謀之嫌。皇帝畢竟是趙斐的親爹,即便為父不仁,亦沒有弑父的道理。
陸湘卻不然。
皇帝對陸湘本有殺心,陸湘反殺在情理之中。
更何況,陸湘是他的長輩,他是趙凜的孫子,若是趙凜知道他是這樣的畜生,只怕會親手除了他。
那盒被動了手腳的白篤薷香,看起來有一點雜質,皇帝用不用,就看他自己了。
他要用,就是他找死。
陸湘并不理虧,将來到了底下,見着趙凜了,她亦有話可說。
忙活了這麽大半宿,陸湘乏了累了,睜着眼睛想了會兒,很快就睡沉了。
趙斐一直守着她,看着被子裏的動靜,等到她的呼氣聲漸漸勻稱,方才替她攏好被子,起身出了院子。
今夜陸湘和趙斐都沒怎麽睡,只是陸湘困頓,趙斐坐了一宿,卻沒有絲毫睡意。
出了門,陳錦忙迎上去,低聲道:“主子,他們回來了,沒找到姑娘。”
“叫他們過來回話。”趙斐說着,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
很快,蕭裕便同另外兩個侍衛一起過來,在趙斐跟前跪着。
“屬下無能,沒有在宮裏找到姑娘的蹤跡。”
趙斐沒在地道裏跟上陸湘,出來便命輕功最好的三名侍衛前往皇宮找尋陸湘。
無論找還是沒找到,兩個時辰內必須回來複命。
“無妨,她無事了。”
趙斐說完,蕭裕等人方松了口氣。
“你們在哪裏找的?”趙斐又問。
蕭裕道:“屬下一直盯着養心殿附近,只是養心殿周遭影衛太多,不敢靠近,只能遠遠望着,夜裏靜悄悄的,沒有什麽人進出,也沒鬧出動靜。”
“下去吧。”
趙斐坐在廊下,眼眸愈發冷峻。
陸湘說的是真的,她的确沒有去養心殿。
那她回宮,真的如她所說,只是回去轉轉,并不是沖着皇帝去的?
還有一點,趙斐想不明白。
他們在這邊住了一個多月,陸湘為什麽非要昨晚回宮?
昨晚……昨晚發生過什麽特別的事,說過什麽特別的話嗎?
趙斐仔細回想着昨日的情景。
從早上兩人起床到上榻,與往日并沒有什麽分別。
躺下之後,陸湘鑽到他身邊,兩人親昵了一會兒,也說了些話。
陸湘如常罵他龌龊,後來又問起了舅舅,說到宮裏的事……對了,是宮裏的事,他告訴她,皇帝即将去西山行宮避暑。
如果皇帝去了西山行宮,她便沒有法子再做什麽了。
所以,她昨晚必須行動。
趙斐的心有點撕裂,陸湘是為他做的,為他報仇,為他出氣,可他并不希望她去做這樣的事。
“陳錦。”
陳錦忙上前:“公子還有什麽吩咐?”
“叫人盯着點宮裏的動靜。”
眼下只能随機應變。
接連兩個命令都是跟宮裏有牽扯,陳錦便問:“主子,要跟舅老爺通個氣兒麽?”
趙斐的眸光有些放空,靜默片刻,方道:“去定國公府吱一聲,告訴舅舅,等主子去了西山,我們就離京。”
“現在要準備麽?”
“備着。”
陳錦有些遲疑:“公子打算回揚州麽?”
“自然。”
陳錦不敢說話了。
皇帝去西山行宮,京城的戒備的确會減輕許多。但趙斐從北苑失蹤,這麽大的事皇帝不可能會放過。揚州的越王府必然會被盯得死死的。
這種時候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麽?
只是陳錦向來習慣遵從趙斐的命令,即便心中疑惑,亦不會質疑趙斐的決定。
領了命,便即刻去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