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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青山

酒醉易進風着涼,陸邛章個烏鴉嘴的,摟着梁向意睡了一覺,第二天起來,懷裏人的額頭就燙了起來。他想了又想,只能是昨兒抱人喝壽酒的時候疏忽了,喝酒光着身又哭,能不着涼嘛!

他忙喚了柳媽來,教她去請大夫。生病的人不舒服,梁向意在他懷裏慢慢醒了,卻也是不樂意他碰的,閉着嘴不出聲,窩在陸邛章懷裏老老實實。

陸邛章怕再說些什麽惹着他,幹脆不說,拿手順他的背,瞧人在跟前難受的皺着眉,又忍不住,“還同我氣吶?”

梁向意拿腦袋頂他的胸口,不讓陸邛章瞧他他桃屁股似的腫眼睛,聲兒全啞了,“我不要同你說話。”陸邛章拿他沒辦法,心裏有百句能嗆他,咽了回去,在心裏說了一句,不同我說話倒願意我摟着你。

他嘆了口氣,把人摟近了,“我讓柳媽請大夫的時候,捎一包蜜餞回來,你這回指定得喝苦藥了。”

人難受時總孩子氣一些,梁向意腦袋擱他肩膀上趴着,聲音有些哽了,委屈的:“都是你害的,我再不喊你哥了,你裏頭,淨是壞的……”

“随你怎麽說。”陸邛章摸他燙人的後頸子,心裏頭的後悔,悔不該同他個醉鬼嗆聲,弄得人病了,一點兒不讓梁向意曉得。

碼頭的事忙,要陸邛章拿主意的事兒多,白日裏,陸邛章幾乎都待在那兒,他忙。梁向意知道他忙着三合船舶的事兒,還忙着見林家的五小姐林曼。

他如何知道?自是劉媽子說來的。她身後是陸老太太,梁向意總歸對她們是有些怕的,柳媽也不是時時在後院,她近來常給陸老太太打發出去買些零碎的玩意兒了。

梁向意着了場涼,吃藥後熱是退了,但人瘦了一點,瞧着也恹恹的。柳媽不在,劉媽便硬打開了門,當着一院子的丫頭和媽子,說林家五小姐的好。

祖父是以前清朝廷裏做官的,父親現下又在奉城裏掌着好幾間玉器行,這是家世好。更別提林曼自個兒還有學問,陸老太太辦壽那日,作了一首祝壽詞,哄得老太太不知幾歡喜。人又标志,文文靜靜的,鵝蛋子臉,眼是淺淺月牙彎,黑的是墨玉珠,白的是鴨蛋青,端的一副秀氣喲。

說到梁向意,便換了副鄙夷輕蔑的口吻,倒也不明指着,只說那藏翠閣有腌臜,末了刺梁向意一句不知羞恥。

梁向意總是坐在門扇打開,光進來的那兩片亮地兒,半聽明白,半聽不明白。聽不明白的時候就剝核桃,他一剝核桃,滿院的媽子便笑話他,笑聲嘻嘻的刺人,“剝來給誰吃喲,鄉下來的種兒,把筐核桃當稀罕物了。”

他背過身去,核桃在筐裏圓圓滾着,不知該想誰,有時候是他被埋在雪裏的爹娘,有時候是陸邛章。

陸邛章晚上回來,他又睡了,梁向意有時候曉得他回來,被他摟進懷裏親。是有委屈的,偶爾也想同他說,又想着,他都說了不要同人說話了,現在又說,更教人看低了。

大抵好事總是難成的,奉城冬日裏下最後一場雪的時候,青山上,黑風嶺土匪窩子裏的土匪餓瘋了,綁了林家的五小姐。

陸邛章一夜未歸。

北屋的似乎是昨兒夜裏就得了消息,梁向意還在吃粥,劉媽就紅着眼睛走進了東廂屋,同在給梁向意夾雞絲的柳媽吩咐:“老太讓你到廚房去,給她端碗燕窩。”

梁向意盯着她紅腫的眼兒,還不知她是為誰流了淚,但很快,他就曉得了,是為林曼。

柳媽一走,劉媽子臉上的兇模樣就現了出來,眯着眼,要把梁向意活剮了,“真是個帶鬼的災星!”

梁向意放下了筷子,輕輕叫她一聲,“劉媽。”

“呸!你別喚我,別害了我!”劉媽指着他,“林家小姐給青山上黑風嶺的土匪綁了去,你還有心思在這兒喝粥,你住着陸家的宅子,吃着陸家用大洋換的米,你怎麽不為陸家做一點兒事?!”

梁向意被她唬着,桌下絞着手指頭,“我能為陸家做什麽,你告訴我…我會,會做的。”

劉媽沒想他這樣兒好糊弄,心中嘆老太太的高明,臉色稍緩,眼神還是惡毒的盯着梁向意,“我要是你,便用自個兒把林家小姐換了,你也曉得,三少爺開春便要娶她了。”

梁向意聽着最後一句,臉有些白,牽出抹僵僵的淡笑,病還沒好全,嗓子啞澀着:“我也,也不認識嶺子上的土匪哩,他們能要我嚜。”

劉媽眼珠一轉,臉上的皮肉笑了,擠在一塊,“這你不用操心,老太太自有安排。”

陸老太太做少奶奶時,丈夫便常宿花柳巷,做婆婆時,兒子不争氣,納了陸邛章那個做妓女的媽做三姨太太。

偏她老了,現得依仗這個妓女生的孫兒,方能榮華富貴過日子。她這輩子,最恨那腌臜地兒出來的髒東西。

能借土匪的手除了,再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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