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狼
下了青山,陸邛章坐船回奉城。護城河還沒結冰,水道上還有撐船的老漁夫,掙個煙錢罷了。
水道開闊,陸邛章站在舟頭,腦內不斷閃過方才瞧見那兩人。那麽開懷的笑聲,他冷冷一雙眼要變成那條長鞭子,纏着梁向意的腿肚子,把他從那人身上拉下來。
好啊,他找不着他,原是活在了黑風嶺上的土匪窩子裏,成了土匪頭子的福星。陸老太太至去前,都沒透出一點兒口風,說她當時把人賣去了哪裏。
“先生,外頭雪大,進來罷。”老漁夫撐着船,一雙手凍得通紅。
陸邛章從沉思中回神,朝他微微颔首,走進了小船艙。
從碼頭上岸,他沒急着回辦公室,先去了一趟督軍府,找他的拜把子兄弟趙旅長。
“喲,什麽風兒把您陸三爺給吹來喽。”趙延玉正窩在北屋軟椅上,吃太太給剝的核桃,瞧見陸邛章,不痛不癢的學腔調子,惹得身旁的太太發笑,朝陸邛章歉意一笑,“邛章,他嘴毒慣了的。”
陸邛章抓起一個核桃朝他擲,趙延玉一躲,讨太太的好去了!小聲叫太太的閨名,“寶珍,你瞧他……”
秦寶珍推他站起來,“我讓廚房媽子做些吃食去,你倆鬧着罷。”太太一走,趙延玉立馬正經了,坐直,“可是有事?不能單純來找我吃酒罷。”
“有一個穩賺不賠的買賣,說給你聽,你做不做?”陸邛章斂了眉目,透出些勢在必得的狠厲勁頭兒。
趙延玉一瞧,“嚯,奉城頭裏,除了我,還有敢惹你的。”
“你還不知道罷,青山上黑風嶺那夥子土匪,劫了我三回貨了。”陸邛章慢慢說來,吃了口茶,擡頭,對上趙延玉的眼睛裏盡是冷然,“老話說,再一再二,可不能再三啊。他們,沒有規矩。”
趙延玉舔舔嘴唇,眼睛裏頭生出跟陸邛章一樣的東西來,“什麽買賣,說來聽聽。”
兩頭咬了活物就不松口的老狼,聚在了一塊,要吃同一份買賣。
陸邛章眼裏的勢在必得摻了笑,出口話一點餘地不留,“打黑風嶺!”趙延玉猜到了,他還狡黠的猜到陸邛章除了想要散了黑風嶺上這夥匪,指定還有些別的想要,“打來的大洋,怎麽分?”
“你八,我二。”陸邛章沉沉說道,“你出兵拿大頭罷。我知道你養着手下千個兵,日子難。”
“只是有一點,你得給我活綁了一個人,給我送到宅子裏。”
狐貍露出了尾巴,趙延玉笑了,“喲,心上人吶?”陸邛章冷冷瞥他一眼,“我告寶珍姐姐那去了?”
“诶诶,別別,開個玩笑都不成嚜。”趙延玉嘁他。陸邛章瞪他一眼,“這事兒一定得合計好,保證萬無一失。我和李豹子說好了,為表誠意,過兩日我親自給他送三百大洋,算今年補上的。到時候,你派個機靈點的陪我一塊去,把地形給我摸透了。”
“三百大洋?!”趙延玉聽得眼都直了,“你倒舍得,怎不見的給我。唉,到底是你掙錢舒坦。”
“得得,這次要真剿了他們,我只拿一成,餘下都歸你,掉錢眼裏了。”
趙延玉何其委屈,他暗裏靠着城中的幾個鋪子,每月軍饷發得艱難,貪心的說,“我就是掉錢眼裏了,十成我也要。”
三日後。可憐了李豹子,三百大洋還沒在手裏頭捂暖,就打哪兒來,回哪兒去了。
殺人要見血,斬草要除根,陸邛章沒随趙延玉進寨子,嗅着空氣裏的血腥味,挖了把雪放嘴裏嚼。
不到半個時辰,個大頭兵氣喘籲籲的跑下來,“旅長,些個小喽啰的跑得跑,散得散,我們還抓了幾十個活的。”
“那感情好!全抓回去,充軍。”趙延玉拍拍手上的雪,“幾個當家的抓着沒?”
“一個,一個沒有。”大頭兵怕趙延玉責罵,低下了頭。
趙延玉狠狠拍了下他的腦袋,“他娘的,你們吃幹飯的啊,一個也逮不着!陸老板要的呢?這個再逮不着,你就把褲子脫了,挂那樹枝上凍着得了!”
大頭兵擡頭瞅了眼樹杈子,“陸老板要的,逮着了。”
“滾滾,把那土匪窩子給我洗幹淨了,一點兒東西也別留下!”趙延玉吩咐道,很是不滿。
陸邛章瞧那大頭兵跑遠了的身影,抿嘴一笑,有些輕蔑。
陸老太太去了後,北屋便一直空着。趙延玉答應的事,做得十分漂亮,壓根兒不用陸邛章動手,梁向意便擱北屋裏頭鎖着了。
陸邛章好生把送人來的幾個兵送走,這才親自去開北屋的鎖。他開鎖的時候,正巧的,柳媽打西廂屋出來,倚着門框,白頭發給門框黑漆襯得發灰了,隔着老遠的風雪喊他,“三少爺,你回來了……”
陸邛章沒應她的話,推門而入,望着陸老太太遺像下邊的麻袋。裏頭裝着個人,會動。
陸邛章輕輕嘆了口氣,像是說給自個兒聽,又像是嘲弄麻袋袋裏的人兒,“大哥,二哥,三哥,你怕是……”早忘了我這個哥了罷。
袋裏的人聽見他的話,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