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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戲園

桌上吃剩的東西還沒收拾,廚房臨着西廂房,林媽進去叫了個媽子出來收拾,自個兒接了梁向意手裏的梳子,跟柳媽說話,“外頭冷,我進去給大姐盤個頭發,指定好。”言罷,朝梁向意笑笑。

梁向意瞧柳媽點了頭,手上梳子交到林媽手裏,眼圈還紅着,瞧着倆人慢慢進去了。

今日的雪小,日頭柔柔的灑下來,每一片飄雪都得了它,仿佛下一秒就會化了,輕輕從天上落下來。陸邛章坐在椅子上看雪,梁向意從他的左邊看,看到他平和的一雙眉眼,他在等梁向意問他話。

“怎麽弄的?”梁向意也學着他看雪,聲音在偌大的院子裏飄開。

陸邛章答他,聲音平靜,“給人拿茶壺打的。”

“是劉媽嗎?”

“不是。”陸邛章扭頭看着他,聲音如雪一般冷,“是照顧老太太的兩個媽子,劉媽給山上的狼咬了,在那年冬天沒了。”

梁向意沒再問了,陸邛章也一時沒話好說,兩人靜瞧院裏的小雪,瞧它們一點點堆滿院裏的老梨樹枝,細鹽一樣的熬不住,成塊散下來。

陸邛章怕人跑了,最開始的幾天,垂花門和後院的小門都派有家丁看守,過了幾天,卻又撤了。他撒了個謊,讓梁向意照顧柳媽,同時告訴他,柳媽唯一的兒子在他手底下做事。

柳媽有兒子,長成了人,娶了媳婦兒,卻并不在他手底下做事。梁向意要逃,指定會帶着柳媽,如何能叫一個癡了傻了的老太,無知無覺的因他的莽撞,唯一的兒子便跌入險境。陸邛章清楚,梁向意不會。

但他沒想到梁向意會帶着柳媽去看白春兒的戲。陸邛章以為他逃了,靜靜坐在東廂屋檐下邊等他。他想,等天黑了,沒見着梁向意,他便不等了。

不知兩人今兒到底玩了多少樣兒,回來時梁向意頰上的紅暈和汗尤其明顯,像是拉着柳媽一路跑回來的,都喘着粗氣兒,跟孩子似的,一人一串糖葫蘆兒。山楂給麥芽糖稀糊了,一咬,碎紋像冰面的裂紋,露出下頭的圓溜山楂紅果兒。

就半天功夫,他和柳媽再渡混熟。梁向意一口咬下個山楂果,腮幫子填得鼓鼓,笑着,“姨,你快吃。”

“嗳。”柳媽慢半拍才應他,牙口不好,只咬吃進點硬了的糖稀,在口裏吮融了,“甜哩。”

陸邛章盯着梁向意手裏的糖葫蘆兒,幹糖稀上有些亮晶晶的東西,給梁向意吮出來的。

“去哪兒了?”他問。

梁向意嚼着山楂,含含糊糊的答他,“去寶卓戲園瞧戲了。”

陸邛章眼一眯,仰頭觑他,“瞧了誰的戲?”梁向意心裏有意氣他,一雙眼直勾勾又不曉事兒的盯住他,“白春兒。”

他不放過陸邛章此刻臉上的任何一絲兒變化。只見陸邛章露出少顯露,因而快速略過的一瞬無措,像只給拔去尾羽的公雞,輸人不輸陣的,一雙眼仍然傲着,“開春她要嫁人了,做別人的太太。”

梁向意又咬了一個山楂果兒,嘴邊牽起一抹很淡的笑意,透出一小股狡黠的得意,是打土匪窩裏學來的,“她怎的不嫁你?”

陸邛章無言以對,反問道:“她為何要嫁我?”梁向意心裏是有話能嗆他的,但他不願說,扭頭悶聲嚼着嘴裏的山楂,給院裏的雪的白,想起那件黑緞繡白牡丹、仙鶴的旗袍,還有那件攏着兩人手臂的狐貍皮子。

陸邛章瞧着雪,不合時宜的沒話找話,“你的幾個好哥哥,沒聯絡你?”

梁向意不怕讓他知道的,眼睛緊盯着院裏的某一處,“他們不聯絡我,我也總會找着他們的。”

陸邛章曉得他是強留梁向意,今兒給梁向意這麽明晃晃說出來,一瞬間給慌卷了整個人,抿着唇不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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