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輩子
陸邛章身上有傷口,晚飯吃得清淡,一碗肉粥,一碟淋了醋、香油和醬油的雞絲。
紅粉赤金的雲霞漸漸墜入江面,皎白的圓月慢慢升起。伊始被雲遮了,朦胧不清,愈升愈高後,越過了朦雲,如一個瑩瑩發光的銀盤。
不大的四方小窗偷得一束月光,在屋中地面投下一片漂浮的白,風兒一吹,樹枝盤雜的影子就會出現在這片漂浮的白裏。
梁向意睡外側,陸邛章睡裏側,整間屋被月光映得清晰,連人臉上的神色都一清二楚。
“許久沒有過這般亮的月夜了。”陸邛章艱難直起身,背靠着牆壁,目光落在月光裏的梁向意臉上。
梁向意翻了個身,臉蛋子在銀色月光下邊,十分的引人去碰,陸邛章朝他一笑,“你真大了膽兒,現在能夠獨當一面了。”
梁向意眨眼猜他這話兒的意思,緊接着他的話茬說,“我大了膽兒不打緊,你永遠能降住我的。”他想,他不要總逗陸邛章的心思了,他心裏有什麽,便把什麽說給他聽。
陸邛章沒想能得他這樣的答,伸手理他的鬓角,“我做什麽要降住你。我同你,不要說降不降的,我不願,你也不願。”
梁向意坐起來,挪近陸邛章,許是給外頭的月光迷了眼兒,又或是給陸邛章的話招了心,念起他打前兒總想瞧自個兒的肚子,垂着眼叫他,“哥。”
“嗳。”陸邛章高興的應他,應得可快,他高興他又喚他哥了,而不是擰硬巴巴的陸邛章。
月光下的梁向意可白,離近了,陸邛章甚至能瞧清他軟耳朵上的細絨毛,呼吸聲既淺且勻的傳進他耳朵裏,“怎了?”
梁向意的聲兒更低了,帶着不可抓的赧,“你不是,一直想瞧瞧我的肚子嚜,我…給你瞧。”
月光下,一個人給另一個人露小秘密似的,明明沒別人,卻恐給月光偷瞧了,兩人都生出些緊張。
梁向意把夜裏穿的薄衫子撩起,燙着臉給陸邛章瞧,如果不是人傷着了,他指定要窩人懷裏才好,聲兒溫柔又小聲的,“我只許你輕輕摸一下,三哥請婆子來瞧過,不興多摸的。”
陸邛章竟有些怯,隔着層皮肉,梁向意圓滾肚裏的這個,過幾個月後落地,不論男娃娃女娃娃,就把他和梁向意綁在了一塊。
他只輕輕碰了一下,掌心貼上的瞬間就離了,相貼的細膩溫度,卻如在陸邛章手心活了,久久不降。他把梁向意的薄衫子整好,輕輕碰了兩下,“要乖。”言罷,又覺得不好,擡頭問梁向意,“這樣,行嚜?”
陸邛章少有這樣的神情,試探中帶着期待。這樣的神色多出現在十來歲、二十來歲的人臉上,陸邛章在遇着梁向意前頭,就已經過了,今兒,他為了個未出世的小娃娃,朝梁向意露出這樣兒的神情。
梁向意臉上憋着笑,朝他點頭,“行的。”
屋外的月亮已升到枝頂,正對着窗戶,把屋內照得更亮。倆人重新躺下,離得很近。
“你就沒有什麽要問我的嚜,這麽些年。”陸邛章望着瑩月懷想往事,不免想起些梁向意該介懷的事兒,問道。
梁向意扭頭瞧他,他現在已經不是初識陸邛章,透過人冷靜的皮,他看出他冷靜下的不冷靜,眼珠子一轉,透出些機靈的狡黠,亦望着月,“說起來,有兩件。”
“哪兩件?”
“第一,你怎麽不娶林曼?她曾被擄進過土匪窩,你便不喜歡她了?”
他有意逗陸邛章,只見話剛撂,陸邛章便轉過頭來,一本正經的跟他解釋,斂着眉眼,“就算沒有你大哥的一出,我也不會娶她。我惱老太太喜歡插手,卻也不是随便挑一個丫頭來哄騙。她與同班同學的哥哥相戀,并不為林老爺林太太同意,我與她的交際,不過同看過一場戲,兩人皆無心。”
“且陰差陽錯,出了黑風嶺這場事兒,林老爺沒臉再同我提結親之事。她順利嫁得稱心人,如今已做了母親。”
梁向意微微點頭,算是對他這個說法尚且滿意,“你又怎的不娶白春兒?”相比林曼,陸邛章與白春兒才是梁向意親眼見識過的。
陸邛章盯着梁向意的臉,神情倒緩和了些,“她需人庇佑,我覺她暫合眼緣。我與她,從開始到結束,皆是如此。我與她最好的時候,都沒在一間無別人的屋子待過。”
“如今她和林曼都做了別人的太太,往後奉城若有什麽風言風語,亦絕不是從我口中說出。我與她們沒有,編排不出任何。”
陸邛章難得如此正了神色說話,便顯得十分嚴肅,梁向意亦靜靜聽着。陸邛章言罷,怕梁向意不信,正要再說,梁向意卻截在他前頭,先說了,“我與你是要過一輩子的,我信你。”
陸邛章一愣。一輩子三字本是輕飄飄的,打梁向意嘴裏說出,好沉,墜在陸邛章心口卻不覺得是累贅。
他甚至開始遙想兩人老了的時候,他意識到的太慢。他其實早便想了的,在民國六年冬至民國九年秋的近三年裏,想了數遍,他與梁向意,是想要過一輩子的。
他輕輕的問,“咱倆,什麽時候回奉城?”
“你傷好了,咱就回去。”梁向意大大方方的應。
此地不宜久留,若有機會,他會親自還赤城督軍一個“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