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九步
“大妹, 縣令爺來了!”
倪婆婆聽到她娘家大哥的通知立刻從屋裏跑了出來道:“小叔和他媳婦兒呢?他家孫子也不見了。還有大表姑一家。大郎他媳婦!他們人呢?”
倪媳婦剛淘好米, 把木盆子往地上一擱:“我哪知道,問你兒子去。”
“你反了你!”倪婆婆怒目圓睜,拎起棍子要打。
“大妹大妹, ”舅舅連忙攔了下來,“先別管這個,縣令爺來了,咱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不搬, 當然不搬!”倪婆婆道。
“阿娘, 咱還是搬吧,不然阿耶怎麽辦?”倪婆婆的女兒道,她說完推推一旁的大哥, “阿兄你說句話啊!”
倪婆婆的兒子看看自己母親, 又瞧自己媳婦,最後道:“那個……我聽說縣裏頭給咱建的新房, 是水泥的。”
“啊!”倪婆婆哭喊,“我怎麽生了你這麽沒用的兒子啊!啊——!”
舅媽抱臂在一旁看着,手肘撞了自家男人一下,低聲道:“別摻和了,眼看要過年了,不如早點回去。他倪家的人都跑了, 我們還呆着做什麽?”
倪家院子裏還沒争出個所以然來,院門口一排高壯的衙役開路,童冉抱着小老虎姍姍然走了進來。
“倪婆婆, 各位叔叔嬸嬸、舅舅舅媽早安。”童冉點頭。
“狗官!”倪婆婆指着他大罵。
童冉眼色一睇,立刻有衙役上前,捂了倪婆婆的嘴拖到一邊。
“還有什麽要說的?”童冉冷冷地掃過在場衆人。倪婆婆的兒子神色躲閃,他媳婦護住兒子,也不敢看童冉。倪家舅舅緊抿着唇,本要開口,卻被他媳婦撞了一肘子,讪讪閉嘴。倪老漢的大哥沒出來,在屋裏頭瞧着。
最後,倪婆婆的女兒站了出來,對童冉一福身:“大人,我們有話要說,可說之前,我能否先瞧瞧我阿耶是否安好。”
“可以,”童冉一口答應,他揮揮手,立刻有兩個衙役押了倪老漢上來。倪老漢嘴被塞住,身上的衣服被扯破了些,臉上有點腫。他女兒細細打量了一遍,沒發現他身上有傷,松了口氣。
倪家姑娘道:“如果我們答應搬家,縣令爺可否放了阿耶?”
“不可。”童冉道,“他有罪,我如何放?”
“那你待如何?”倪家姑娘提高了音量。
“限你們全家明日搬離。”童冉道。
倪家姑娘沒吱聲,等他的下文。
童冉又道:“至于倪老漢,他目無王法,聚衆鬧事,無視本縣,按律當判處五年徒刑,但本縣念在他是初犯,只杖五十小懲大誡。如果下次再犯,一并從重處罰。”
倪家姑娘的眼眶頃刻便紅了,她無視滿地髒污,利落地跪下磕頭道:“民女謝過大人。”
童冉不說話,摸摸他的小老虎。
倪家姑娘立刻懂了他的意思,拉自己母親的衣角:“快謝恩!”
“我為什麽要謝?”倪婆婆低斥。她話音未落,一旁的倪大郎已經攜妻女跪下,舅媽拉着舅舅也跪了,倪氏一家陸陸續續跪了一地,只有倪婆婆一人獨立,顯得突兀。
她恨得眼紅,跺跺腳也跪了。
童冉終于滿意,擡眼道:“倪家的人數可算清楚了?”
“禀大人,算清楚了,一共四個大人兩個孩子。”倪家姑娘道。
“姑娘叫什麽名字?”童冉忽然問。
倪家姑娘臉色一紅,斂下眸道:“民女單名一個欣字,欣喜的欣。”
童冉點頭,沒說別的,轉頭吩咐袁三:“在村子裏人最多的地方行刑,叫大夥兒都看着,再有不配合的,我連他家小孩子也一并打。”
“是。”袁三領命而去。
“哇——”小老虎擡頭一吼。
童冉揉揉它腦袋:“聽到了嗎?不聽話要打屁股。”
“嗚哇!”
倪老漢被拖到村子中間行刑,他的嘴被堵住,鐵杖一次次擊下,直打得皮開肉綻。
“啧啧,我就說倪家不該逆着縣太爺來吧,這下吃苦頭了。”一名也在搬遷之列的第三村村民說道。
旁邊同村的白他一眼:“你前些天可不是這麽講的。”
“倪老漢這打下去可得去半條命。”
“我跟你們說,這縣令爺看着年紀小和善,狠起來也是真狠,不敢得罪不敢得罪。”
“要我說,咱們該搬的都早點搬,別再去觸縣令爺的黴頭了,沒好果子吃。”
“對對對,早點搬吧,不然連現在這點補償也拿不到了。”
“那錢抵我們幾年賺的了,夠了夠了,可不能像倪家那樣,阿彌陀佛。”
兩日後,童冉在書房裏批文書,桑樂進來禀報道:“大人,倪家的親戚們前日就都散了,今天他家已經全都搬去了新房,另外幾戶人家這幾日裏也都搬了個幹淨。”
童冉放下筆,心裏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他輕快地道:“如此一來,第三村的事情總算開了個好頭,那間院子裏堆的糞水別浪費了,叫人鏟了去做堆肥吧。”
桑樂笑道:“新來的傅田畯也是這麽說的,已經讓人去辦了。”
“哦?傅禃去看過了?”童冉回來後立刻遇上倪氏的事情,一直沒得歇息,這兩日好不容易消停了,便沒多管事,倒是不知道傅禃的動态。
“去看過了。”桑樂道,“傅田畯一點也沒有高門士族的架子,與各鄉村的百姓處得極好。而且他動手改了幾個村子裏的灌溉水渠,村民們的反應也都很好。”
童冉來了興致:“我那時組織修渠時間緊,倒是沒有多顧得上調整舊日的渠道,多是直接用的,他做了哪些調整?”
桑樂猜到童冉會問,都盡職地記了下來,此時拿出本子,與童冉一一彙報。
童冉聽着,在腦中腦補各村水渠的走勢,點點頭,傅禃的這一番調整很是實用,能大大增加灌溉效率,節約用水。
“傅禃人在哪裏?”童冉問。
桑樂道:“傅田畯近日在各鄉村巡視,一直是走到哪裏便住在哪裏,今天大人給他的五日之限已到,大約是要回來了。”
桑樂話音未落,外頭便傳來敲門聲:“大人,傅田畯回來了。”
“讓他進來。”童冉朗聲道。
門打開,小老虎搶在傅禃前頭蹿了進來,跳到幾下跳到童冉的書桌上。
“大人。”傅禃拱手。
童冉摸摸小老虎的毛,它在外頭曬了許久太陽,毛上一股暖融融的味道,像剛剛曬好的棉被。“不必多禮,坐吧。”童冉道。
傅禃依言坐下。
童冉道:“九鄉一村的田地你可都去看過了?”
“回大人,都看過了。您設計的鑿井灌田之法甚是精妙實用。”傅禃道。
“聽桑樂說,你做了些改進,鄉親們都很喜歡。”
“嘿嘿。”傅禃摸摸後腦勺,“雕蟲小技罷了,比不上縣太爺的手藝。”
童冉笑,拿來桌上的一卷圖紙,讓桑樂遞給傅禃。“草菇鄉的第三村想必你也去了,那個村子在山裏,平坦的耕地很少,所以本縣想在那裏開梯田,你瞧瞧這圖紙。”
傅禃接過,他本想問明白梯田為何物,但童冉示意他先看圖紙。
剛開始修路的時候,童冉便琢磨起了這梯田的事。第三村的地理環境與小鍋縣其他地方都不一樣,是以鑿井灌田并不适用,他們最大的問題在于平坦的土地太少,周圍都是丘陵。
童冉考察過那裏的山,都是土山,地質不算堅硬,很适合開發梯田。
這張圖紙他畫了快兩個月,上頭是他對開墾梯田大致的構想,因為時間有限、工具也不足,并沒有做到一比一的比例,但與最終做出來的結果,應該也**不離十了。
小老虎打了個呵欠,露出兩個短小的獠牙。那張圖紙它早就看過,當時童冉還沒有做标注,看不太懂。
“這樣的構想真是聞所未聞。”傅禃道。他出身傅家,又喜歡跟各種工匠厮混,自認天下的各項工藝他即使沒見過也略聞一二,但這樣将山開成一級級樓梯一樣的梯田之法,連他也聞所未聞。
童冉笑:“這便是我之後要做的。”
“難怪您要把第三村的人都遷到村子中央,還大膽征用了如今的耕地。”傅禃恍然大悟。
童冉叫他去看九鄉一村的田地,他依言一一看過了,草菇鄉第三村也沒有拉下。其他地方情況都不錯,唯有這個第三村,因為童冉要修的路而平白少了許多耕地。除此之外,他還把住得分散的居民都遷到了相對集中的一片房屋裏,離他們原本的耕地要遠上許多,如此一來,村子裏種地肯定會成問題。
他自己想了一些方案,原本想向童冉進言,沒想到童冉竟然構想出了如此了不得的東西,實在厲害。
“那我們從哪裏開始?”傅禃問。
“不着急,第三村的路還在修,我給他們的搬遷補償夠他們過個好年的,梯田之事還需細細規劃,我想放到年後再動土。”童冉道。
如今早已過了冬至,眼看就要正月,工人們肯定要回去的。趁着眼下幾天,不如把水泥路的工程告個段落,梯田之事便也只能先緩上一緩。
不過不動工也不代表什麽都不能做,童冉想了想吩咐道:“你這幾日有空,多去第三村看看,仔細瞧瞧那裏的水源如何分布,每一座山上土質如何,有何區別,年後給我遞一份詳細的規劃上來,說說這梯田該如何挖,從哪裏挖。”
童冉說話的時候,傅禃腦子裏已經轉了起來。因為第三村情況不同,他特地多花了時間去看。傅家有許多種田的莊子,他常常被父親發配過去,不讓他在京裏面礙眼,所以他對種地水利方面的事也算有些心得。童冉說這話時,他心裏已經有了些許章法,立刻便道:“大人放心,這件事交給我就行了!”
童冉滿意地點頭。
之後幾日,傅禃借住在草菇鄉裏,天天在各座山上跑。童冉也常去,但他顯然不可能只專注梯田之事。當縣令不比田畯,小鍋縣大大小小的事情他皆是要關注的。
第三村的搬遷都完成後,小鍋縣的幹道終于快要完工了。它從小鍋縣城的西門開始,蜿蜒過小鍋縣境內,穿山而過,直抵與山林北道相鄰的草菇鄉第三村,全長九十餘裏。
這點距離在現代不算什麽,但在大成卻可稱之為一項浩大的工程了。
完工前,童冉帶着之前做火藥的那批工人制作了一批鞭炮,幹道全線通行的那天,鞭炮聲從縣城一路響到草菇鄉,引得全縣的人都出來圍觀。
童冉本也要去看熱鬧,可桑樂來報,有一位自稱是山林北道崇縣縣令的人來找童冉。
“你讓他到正堂等候。”童冉道。
崇縣就是山林北道那個與他們緊鄰着的縣,那裏的縣令來訪也有可能,但按理說,縣令無事不得擅離治地。他這個時候來,可是有什麽特別的事?
童冉整理了衣袍,帶上官帽,往正堂而去。
正堂裏,桑樂請崇縣縣令胡琸坐下。他屁股剛沾上椅子,“哇——”一聲虎嘯,又把他吓得站了起來。
“這,這是老虎?”胡琸僵直了身體。
“這是咱們縣令爺養的老虎,它不會咬人的,您放心。”桑樂略有些心虛地道,縣令爺的老虎是不會主動咬人,但如果誰膽敢惹它,必然會被賞一爪子。
胡琸怕貓怕狗,自然也怕小老虎。小老虎一下跳上他椅子邊的茶幾,吓得胡琸一躍而起,直接躲到了桑樂身後。
“胡縣令?”桑樂尴尬道,這位縣令爺年紀也不小了,一頭貓咪大小的虎崽子而已,竟然這樣害怕。
“咳。”胡縣令輕咳一聲,“這頭風大,我去另一頭坐。”說着,他自己端着茶杯去了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了。
小老虎在茶幾上趴下來,綠色的眼睛打量眼前的人。這人是地方官,它沒見過。山林北道的崇縣,小老虎仔細回憶了一番,當地巡撫來京述職時似乎提起過,好像去年換了一個新的縣令,政績不錯,一年中新添了十幾戶人家。
眼前這人連老虎都怕,是怎麽治理縣城的?小老虎懷疑地打量着他。
作者有話要說: 童冉:崽崽好可愛。
小老虎:嗚哇!朕是威猛!
胡琸:老虎好可怕。
小老虎:嗚哇!老虎都怕,沒用!
明月:所以你到底要人愛你還是怕你?你這頭難搞的虎!(頂鍋蓋逃走
小老虎:嗚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