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八十步
“嗚哇!”
“崽崽過來,別靠近火!”
監察使府西北角的院子裏, 一條小河蜿蜒而過, 兩旁栽着各色植物, 只可惜秋日裏枯了大半, 只有一叢叢菊花開得正豔。
童冉讓人修這處院子的時候才初夏,一眨眼院子修好, 已經入了秋。
今天陽光好, 他便叫人将地上落葉掃到一起,就地點燃,烤了個叫花雞。雞還在烤,小老虎湊過去, 童冉一拎它後頸, 把它提了回來。
“火很危險知不知道?”童冉沉下臉, 教育小老虎。
“嗚哇!”小老虎不服氣得吼他。它當然知道火危險, 但這深秋之日, 就算陽光正盛也冷得很, 它一頭小奶虎怎麽扛得住?當然要烤火!
小老虎還要往火堆邊湊。
“好好好, 哥哥抱你過去。”童冉強行抱住它,坐到火堆邊, “就在這裏, 不能再往前了。”
小老虎:“哇——”
不一會兒, 冬青來了,帶來許多串在簽子上的生肉。叫花雞上有調料,小老虎不能多吃, 童冉便讓冬青準備了這些,不然一會兒自己吃獨食的話,小崽子會不高興。
“你放下,我來烤。”童冉道,“我記得秋衣該做好了,裁縫送來了嗎?”
冬青:“早上剛送來。您的幾套我已經交代了先過一遍水,小厮們的可要今天發?”
童冉:“發了吧。”
冬青道了聲是,便去做事了。
入秋前,童冉讓球兒去了範氏。他跟在自己身邊有些時日,穩重不少,但到底是個愛熱鬧的性子,總拘着他在府內管事怪可憐的,童冉便叫他去跟着蒼平了。聽說現在在定縣的工地上當個小管事,幹得還不錯。
球兒走後,童冉讓冬青掌了自己院裏的事。冬青心思細,處事也穩當,雖然膽子小些,卻也懂得迎難而上,從他照顧小老虎開始就可見一斑。
童冉院子裏的事情不多,冬青大多數時間還是跟在小老虎身邊,小崽子被冬青伺候得越發挑剔。
童冉親自給小老虎烤了肉,又将簽子遞到它嘴邊,耐心地一點點喂。
吃了幾串後,童冉的叫花雞也好了,恰好冬青發完衣服回來,上前将叫花雞從火堆裏弄出來,又将外頭的土扒開,整雞放到大盤子裏。
叫花雞很香,小老虎從童冉懷裏蹿出來,對冬青叫了幾聲。冬青伺候它好幾個月了,立刻明白虎少爺這是想吃。他為難地看童冉。
童冉手臂一勾,把小老虎撈了回來。
“嗚哇哇!”朕要吃雞!
“這雞有調料,你不可以吃。”
“嗚哇!”
“吃了會脫毛,然後你就會變成一只禿頭虎。”
小老虎閉嘴了,它爬回童冉懷裏,撓撓烤串。
“是是是。”童冉又拿了一串,烤給它吃。
吃飽喝足,小老虎直接在童冉懷裏睡了。
宣室殿內,楚鈞剛睜眼,便聽到蘇近的呼吸聲。
“什麽事。”楚鈞道。
蘇近就在床幔之外,聽到動靜,他忙道:“回禀陛下,國舅來了,一定要見您。”
今天國舅可好大氣勢,蘇近差一點就擋不住了。好不容易将他攔在外頭,蘇近着急忙慌地進來瞧楚鈞,幸好陛下自己醒了,否則他出去要被國舅擰腦袋,進來要被陛下擰腦袋,兩邊不讨好。
楚鈞沒吱聲,回憶了一番近日朝中之事,似乎并沒有能讓傅霖如此着急的。
“替朕更衣。”楚鈞撩開床幔出來。
蘇近忙捧來衣物替楚鈞穿戴。
一盞茶的功夫後,楚鈞出現在了宣室殿的東暖閣,傅霖坐在側座,雙手握拳放在膝上,背脊挺直,正閉目養神。
一聽見響動,他立刻起身,按規矩行了大禮。
“舅舅不必多禮,坐。”楚鈞上座坐下,“聽蘇近說您頗為着急,可是家裏出事了?”
“回陛下,并非臣家中有事,只是臣近日偶然聽得一則逸聞,很是憂心。”傅霖道。
楚鈞也摸不透他葫蘆裏埋得什麽藥,只好示意他說。
傅霖拱手道:“陛下可記得原小鍋縣縣令,如今的金河監監察使童冉?”
楚鈞沒看他,整理了一番腰間的玉佩,漫不經心道:“他入京時盧庸派人刺殺,後在朕的偏殿住過幾日,自然記得。”
傅霖:“陛下,臣聽聞他日前在監察使府內修了一個很大的庭院,裏頭的山石造景皆是重金請了大師設計,還從地底引水修了一條河。金河地臨隴右,是何等幹旱,如此造河實在是窮奢極欲!”
楚鈞睇他一眼:“舅舅在朕睡覺的時候闖宮,就是為了一個庭院?”
傅霖跪下:“回禀陛下,傅霖闖宮罪該萬死,但這不僅僅是一個庭院。童冉乃大成立國以來最年輕的地階正氣者,不知多少年輕人将他奉為楷模,他的一舉一動皆影響着千萬大成子民。他如此不懂節制,大肆揮霍,實在愧對天下、愧對陛下。”
楚鈞臉上仍無表情,他打量着傅霖,傅霖一臉沉痛,仿佛真是為童冉嘆息,卻看不出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舅舅過于操心了。”楚鈞淡淡道。
“陛下,監察使府乃朝廷所賜,他如此改建,敢問下一任監察使該如何?”傅霖又道。
楚鈞皺眉,顯出不耐:“舅舅有話便直說吧。”
室內有一瞬停滞,誰也沒說話。
旁觀了全程的蘇近心提到了高點,傅霖的舉動明顯已經惹怒楚鈞,他未必不知,卻還一意孤行,這到底是圖啥?
傅霖:“臣請陛下下令,徹查金河監賬目,童冉新造的庭院如此奢靡,不得不令人懷疑。”
完了完了。蘇近幾乎閉起了眼睛,陛下若是震怒,今天這一屋子的人都得倒黴。
“呵。”楚鈞卻笑了,“蘇近,把朕的自行車搬來。”
蘇近領命,手腳麻溜地退到屋外。楚鈞的自行車就在宣室殿後頭,他打發小內侍去搬,很快便把東西挪進殿裏。
傅霖沒有見過自行車,他抱拳道:“敢問陛下,這是何物,又與童監察使何幹?”
楚鈞:“童監察使發明的,他将此圖紙賣于了幾家商戶,朕這輛便是從黃氏商號買來的。一張圖紙便是一萬兩黃金,舅舅盡可以去查查,童冉如何會沒錢修個院子。”
傅霖愣了,他久居深宅大院,這些街市上的新鮮玩意兒真是沒有見過,更無從得知竟與童冉相關了。
傅霖拱手道:“是臣失察了。實在是臣鮮少穿街走巷,對這坊間的新鮮玩意兒知之甚少。只是不知陛下是如何得知的?”
他到底住在宮外,總還要上街,如果這東西在京城裏流行,他不會見也沒見過。
連他也沒見過,只能說明京裏面還沒什麽人用,楚鈞日日處于深宮,又是如何得知的。
楚鈞:“童冉的請安折子上寫的。”
傅霖是首輔,童冉若上折請安他不會不知道,除非……“難道童大人請安也上密折?”正五品以上官員有直達聖聽的權利,大部分人不敢随便用,用得不好會讓陛下厭煩。
這個童冉,似乎用得很頻繁?
楚鈞:“不可以?”
傅霖低頭:“臣不敢。”
蘇近腹诽,別說請安折子,童大人連要錢要人甚至告黑狀的折子都沒來過一封,他還納悶陛下為什麽會叫他去買這玩意兒呢。他差人去的時候黃氏都還沒開賣,花了重金才買下這輛樣品的。
“舅舅還有疑問麽?”楚鈞淡淡道。
傅霖拱手:“謝陛下為臣解惑,臣沒有了。”
楚鈞又與他說了幾句別的,便讓他退了下去。
傅霖走後,楚鈞皺眉呆坐了一會兒,神色不大好看。
傅霖踏出宣室殿的門,今天一趟也算沒有白來。楚鈞對這個童冉異常維護,而且通信頗多,他早就懷疑楚鈞手裏有他不知道的某股勢力,但一直沒有查到,這個童冉也許會是個突破口。
童冉吃光了叫花雞,小老虎還在他懷裏睡着。他小心抱着它起來,叫來冬青:“去給我收拾些衣物,你自己和崽崽的也收拾了,明天随我出去一趟,大約要一些時間。”
“是。”冬青領命而去。
黑石六村的拆遷已經進行得差不多,小鍋縣裏新的村子也建好了,就在吳家村和扇心村之間。與新的村子一起建起來的還有一排寬敞的大房,裏面全是大開間,不像人住的。
附近村民問過工地上的人,工人們只道是東家的吩咐,并不知用途。
這日早上,那排房子前忽然來了許多衙役,将過往百姓清到道路兩旁。之後,剛剛正式升任縣令的高卓騎馬而來,後頭還跟了馬車,下來的正是他們縣的田畯傅禃。
這兩人平常并不講究排場,今天卻是有些不同。
許多百姓圍了過來,想瞧個究竟。可高卓與傅禃只是站在那排房屋之前,不進去,也不說或者做些什麽,似乎也是在等待。
“他們在等什麽?”
“等人吧。”
“縣裏誰能讓他們等?”
“會不會是和那排房子有關?”
“那是範氏的東家讓造的,他們在等範氏的東家?”
“一介商賈,不可能。”
“來了來了!”有人喊。
其他人循聲望去,一輛馬車正從另一個方向往這裏而來。
“來的是誰?”
“看不出。”
百姓們往前湊,卻被衙役們攔在道路兩旁,他們只得伸長了頭看。只見馬車停下,高卓和傅禃都迎了上去。
車簾撩起,百姓們屏住呼吸。
一頭小老虎率先跑了出來。
“是童大人!”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小鍋縣的百姓們猛然醒悟過來。那帶着老虎,又能讓高縣令等的,可不就是他們童大人嘛!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