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八十三步
童冉從老婆婆家走後, 直接叫馬車去了縣衙。
此次建蜂窩煤球作坊的事情其實不必他親自過來, 但隆冬将至, 他家嬌生慣養的小老虎都凍得瑟瑟發抖, 更遑論許多在窮苦中掙紮的普通百姓了。
去年他将小鍋縣的糧食産量提了上去,如今大部分人家都能有一年六十到一百擔的收成,衣食住行不成問題。但總還是有許多缺乏壯勞力的家庭, 一年的收成不足三十擔(城裏的便是所賺銀錢不夠買三十擔糧食的),在大成朝廷所定的貧困線之下。
每年冬天, 便是這些人最難捱的時候。
現在已過霜降,不到兩個月便是冬至,得趕在那前頭,把他治下的過冬事宜準備妥當, 他不想再看到有人凍死街頭。
童冉的馬車一到,高卓就收到了消息。立刻有衙役迎出來,恭敬地請童冉進去。
現在衙裏的這批衙役大多都認識他, 剛剛在外頭百姓面前不好表現, 現在到了衙內, 不少人便壯着膽子,借着各種名義圍觀童冉。
趁着高卓有事絆住,沒有道正堂, 膽子大的還直接送了東西到童冉跟前。
“童大人,喝茶。”
“童大人,吃果子。”
“童大人,這是後廚熏的肉幹, 您給虎崽子嘗嘗。”
童冉照單全收,給小老虎喂熱茶和肉幹,又叫冬青給它拿了毯子。
童冉晉升地階後,五感更敏銳許多,他給小老虎喂東西吃的時候,就聽見堂外有人壓低了聲音在議論。
“小虎崽子也回來了,還是這麽小。”
“小了才可愛啊,好想摸一摸。”
“你臉上的爪痕好了?這就不記打了?”
“男人臉上多條疤怎麽了。”
“多條疤不怎麽着,可追究起來說被一頭虎崽子抓的,你丢不丢人?”
童冉笑,這些衙役們竟然還惦記着要摸一摸小老虎,他可記得縣衙上下就沒有人成功過。運氣好的會被小老虎抽一尾巴,運氣不好的話,就是臉上三道爪痕。
說起來,小崽子抓人也是會挑的,小孩和老人它一般不揮爪子。就好像剛剛老婆婆摸它的時候,它雖一臉不高興,卻一點沒發作,但如果是衙役這樣的青壯年,那它揮爪子不帶商量的。
看來它還是一頭有尊老愛幼精神的小老虎。
童冉哄小老虎吃喝了一些,又用柔軟的毯子包起它,它終于不再是那可憐兮兮、瑟瑟發抖的樣子了。
高卓也處理完了手頭的事情,踏入正堂。
高卓:“讓大人久等了。”
童冉:“無事,我也正好歇口氣。”
高卓:“大人可買到木棉了?”
要說這事情也奇怪,高卓百思不得其解。木棉是窮人家過冬用的,童冉不說俸祿,就說他自己那些生意賺來的錢也夠他吃飽穿暖的,根本不需要木棉這樣的東西,何必還興師動衆地跑去買一趟?
“買到了。”童冉道,“蘇婆婆請了我去她家做客。”
高卓:“買到了便好,大人要做什麽?我叫人去找師傅。”
童冉:“我哪裏是要用木棉做東西,做了也用不上。”
高卓:“那大人去蘇婆婆處是為了?”
童冉也不再賣關子,直接道:“我去瞧瞧窮人家的房子長什麽樣,平時的日子又是怎麽過的,也好知道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有多嚴峻。”
高卓面色更嚴肅了幾分:“何事?”
童冉道:“小鍋縣城及下屬鄉裏,年收入不足三十擔的貧困戶有多少?”
高卓當縣令後一直兢兢業業,此刻不假思索道:“去年是二百零六戶,今年減少至九十八戶,除一戶兩人是去年凍死的外,其他人家都是由于小鍋縣整體情況的改善,而脫離貧困。”
童冉點頭:“除了那兩人,去年還有多少人凍死?”
說到這個,高卓也頓了頓:“一共六十三人。”這六十三人中,有一小半都是未滿五歲的孩童。
每年嚴冬都是最難過的,貧苦人家買不起炭火,房子又漏風,還有欠了錢被趕出住所的,各種情況都有,唯一相同的是他們的饑寒交迫。
高卓當縣尉的時候,每年冬天都要帶人收好幾次屍,不是凍死的便是餓死的,所以童冉問起這些,他感觸尤深。
“今年,我要這個數字降成零。”童冉道。
“這……何其艱難。”高卓本來想說不可能,但在童冉手上,許多不可能都成了可能,他也不敢随便質疑,但這事情是真的難。
人說救急不救窮,因為窮就像是一個無底洞,很多時候救無可救。
每一年縣衙和城中富戶都會設粥棚施粥,可是僧多粥少,每一年也還是有人在饑寒交迫中死去。
童冉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如果他只是普通的富家翁,開一個粥棚赈濟窮人便已經是有善心了。但他如今是一地父母官,這個地方的百姓便都是他的子民,他如何能看着治下子民掙紮在饑寒中卻不施援手?
當然,要濟貧也得有方法,只是單純地發放錢糧,并不能解決問題。
“我們還有兩個月,每年死人的高峰在冬至之後,尤其最冷的三九四九,在那之前把許多事情解決好,還是有機會安然度過的。”童冉道。
高卓:“只是簡單地發放錢糧不頂事,縣裏面也沒那麽多存糧,大人看該從哪處着手?”
童冉早已想好,毫不遲疑道:“房屋。人都需要一片瓦遮擋風雨,我今天去蘇婆婆處,她家的房屋到處漏風,到了冬日裏,即使有炭盆也會凍得瑟瑟發抖,所以這樣的房屋一定要修。”
高卓恍然:“大人說得有理,我這便去組織人手,給下頭鄉裏還有城裏的貧戶修補房屋。”
童冉卻攔住他的腳步:“縣衙裏必然是要出人出力的,但也不必上趕着。你拟一個章程,三十擔以下的貧戶可免費修補房屋,但每戶必須出一人到工程隊裏幫忙。這些貧戶家裏可能沒有壯勞力,婦人或半大的孩子都可以,能幫隊裏幹些雜活也好,切記要出人出力才給修,平白得來的東西人都不懂得珍惜。”
高卓聽了童冉一番話,深覺有理:“下官明白了,這就去拟章程。”
高卓走後,童冉又叫了一直在旁的傅禃。
傅禃笑嘻嘻道:“大人是不是有什麽取暖的好法子?”
童冉:“你怎麽知道?”
傅禃道:“大人說了要修補房屋,卻不說下發炭補,我就想着也許有其他取暖的途徑。上午大人才帶我們做了蜂窩煤球,那東西是可以燒的吧?”
小老虎喝光了童冉遞來地茶,懶懶的窩進毯子裏,在童冉腿上打瞌睡。
童冉放下茶盞:“那你猜猜,是什麽樣的東西?”
傅禃扁了嘴:“大人,您還是別賣關子了,這一點也沒有提示的,我要去哪兒猜?”
童冉總算也沒有再賣關子,而是從懷裏掏出了兩張圖紙。
“這些是我畫的火牆、火炕的圖紙,有些家裏适合火牆,有些适合火炕,這兩個用木柴燒是最好的,但煤球也可以,只是要記得把密封做好,煤球燃燒的氣體若堆積在屋內,會致使人中毒。”
“能用煤球的話敢情好啊!”傅禃道。
小鍋縣這一代樹木少,木炭和木柴都要從外頭運來,費時不說還貴,對寬裕的人家可能不算什麽,但對于貧苦人家來說,一文錢都有可能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煤球的原料在不遠的黑石六村,除了煤灰,就是水和黃土,比木炭木柴易得許多,若能用它的話,應該要比用木柴木炭便宜。
童冉把圖紙給他:“你找幾個得用的人,到縣衙裏找不用的屋子試着先砌,熟練了後就帶人去縣裏給人砌吧。還是一樣的規矩,三十擔以上的人家得給工錢,三十擔以下的,必須派一人來做工。”
“明白。”傅禃道,開開心心抱了圖紙到後頭去了。
事情交代下去,童冉倒反而閑了下來。
第二天煤球曬好,他去煤球坊裏看了一眼。高卓已經在着手招工人了,招子上還明明白白地寫了,小鍋縣人士優先。童冉去問他,他便道給縣裏的人多一個掙錢的途徑,總好過縣衙一次次幫扶。
高卓不是個具有開拓性的人,但只要認可了一種思路,他便會忠實地執行下去。這個主意不錯,當天便有許多秋收後農閑了的人來應征。
又過了一天,下午的時候傅禃過來道炕砌好了。
童冉跟他道後頭去看,有兩間屋子都被他改造過了,一個砌了火炕,一個砌兩火牆。傅禃還總結道:“這火牆适合大戶人家,可以在廳堂裏砌,火炕的話倒适合貧苦人家。這樣一來,砌火牆的價錢我把它定得高一些,火炕低一些。”
童冉:“你寫個章程給我看吧。不用想着掙錢,縣裏面也會有所貼補。”
傅禃:“好嘞!”
傅禃也是個動作快的,章程很快便出來了。火炕的價錢果然定得很低,堪堪夠工人的工錢而已,材料什麽的縣裏還要貼補,火牆則直接翻了一倍有餘,不過因為是縣裏面的福利工程,比外頭請人肯定是便宜的。
高卓負責的房屋修葺也已經開始,思路跟傅禃差不多。平價的那個,就保你房子不塌不漏,不用受冬日冷風的摧殘,若想要整修得漂亮氣派,那要價就高了,沒有檔期的話還不接。
這兩項工程縣多少要縣庫貼補,小鍋縣因為修路的關系,餘錢不多,童冉便叫人從金河監運了過來。
童冉接手後,金河監的煉鐵營生慢慢從用木炭轉向用焦炭,成本下降許多,鐵的品質也好,黃泰等人從他這裏嘗了甜頭後,又介紹了許多客戶。童冉向外出售時沒有刻意降價,基本保持與其他鐵礦差不多的售價,只是憑借着質量與口碑,生意做得紅火。
成本降了,售價卻沒有,如此一來,金河監說是日進鬥金也不為過。
金河監是小鍋縣的上屬衙門,運錢糧給小鍋縣沒什麽好置喙的,但同樣隸屬于金河監的定縣,就有些酸了。
立冬前後,童冉在小鍋縣執行的一系列措施傳到定縣,定縣縣令大呼不公,連夜寫了長篇大論痛斥童冉偏心。他揮灑完一腔熱血,将文書封好,準備着第二天着人遞到童冉眼前。
然而他第二天剛剛睜眼,便有衙役沖進他家傳訊:“金河監副監察使顧岚帶了工人和銀錢前來,已經在縣衙大廳裏喝上茶了。”
“快快快,快給我更衣!”定縣縣令幾乎是從床上跳起來的。誰說童大人偏心了?這不是把人和錢都送來了!
顧岚去定縣之前,已經到過小鍋縣,童冉讓他觀摩了高卓和傅禃手下的人幹活,後又派了幾名熟手給他。有了小鍋縣的經驗,顧岚到定縣後,與定縣縣令了解了一番縣中狀況,便也開始了定縣濟貧防寒的工程。
另一頭,柯陽和桑樂也帶着熟手和童冉的命令回了金河監,他們要組織人手,将礦區那個環境糟糕的居住區也給改建一番。
小雪那日還不怎麽冷,到大雪的時候,氣溫驟降。
蘇婆婆的兒媳端了剛煮好的熱粥進屋,她将粥放到桌子上,手指捏住耳垂降溫。
縣裏組織了修葺房屋和火炕的工程隊,一開始他們也沒抱什麽希望,後來聽說三十擔以下的貧戶可以進工程隊裏做雜工抵償,便來了勁。
她身體不好,不能日日做工,婆婆眼神不好,很多事情也不方便。
所以她倆一直是輪流去的,她去的話便是幫忙給工人們做飯,若是婆婆去,便到工地幫忙做些不算重的小活,總之他們都盡量發揮一些用處,不讓自己白拿了縣裏好處。
因為要修的人家衆多,縣裏面有統一的安排。他家有老人孩子,得到了一些特別照顧,在小雪的時候便修好了。
房子的外觀有了一些改變,原本歪斜的屋頂正了,各處漏風的地方也都用水泥和磚塊堵上,屋頂的空隙也都修補了一番,如今在屋子裏呆着,即使不生炭盆,也能生出一些暖意來。
修火炕的時候,縣裏的工程隊把她家火炕的生火口和竈臺連了起來,只要打開一個小機關,做飯的時候便能有熱氣傳進屋裏。
她剛剛煮好粥,這會兒屋裏還暖和,蘇媳婦把門關好,叫了兒子來吃飯。
下午她在家做了一些針線,臨近傍晚蘇婆婆便回來了,還拎了一個籃子。
“縣裏發的煤球。”蘇婆婆放下籃子道,“童大人下了令,凡是三十擔以下的人家,到了呼吸能呵出白氣的時候,每家每五天可以領一籃子煤球。”
“這可是解了家中的急。”蘇媳婦揭開籃子上蓋的布,裏頭果然是縣裏最近開始流行的煤球。聽說這煤球省着點的話可以燒上一整晚,這一籃子好多快了,可以抵上幾擔木柴。家裏的木柴馬上就要告罄,這可是解了燃眉之急。
“是啊,村裏頭其他幾個貧戶也說童大人好呢。另外冬天縣裏定量供應便宜的煤球,其他人家也都可以去買。”蘇婆婆道。
有了這些煤球,還有修葺好的屋子和火炕,她們身上的衣裳雖然不夠暖,卻也不會再凍着了。
寒潮來時,童冉也設了粥棚,接濟貧苦人家。這些事情當地富戶也會做,畢竟這是借由樂善好施之途修養正氣的好方法。
如此一來,小鍋縣今年總算沒有了凍死街頭的人,定縣的情況也比往年好了許多,凍死的人數銳減。
寒潮過去,年後上朝,戶部尚書上奏,在朝上例數了這兩年小鍋縣驚人的成績,尤其今年無一人凍死的冬天,可謂是一大功績。
“自古以外冬天一定會死人,即使京城也常能見到貧戶凍死,今年小鍋縣無一人凍死,其隔壁定縣凍死人數也從去年的兩百餘人銳降至七人,臣聽聞時簡直不敢相信。後來着人打聽,原來是金河監監察使童冉在冬日前出臺一系列措施,幫助貧戶修補房屋、修葺供暖的火炕,還發放碳補等,如此才使得今年金河監冬日凍死的人數遠遠小于其他府縣。”戶部尚書道。
童冉作為一個地方官,這些日子在朝上提起的次數着實多,戶部尚書這話立刻引來了許多關注。
傅霖筆直站着沒有說話,他前些日子派人去過傅禃那裏,童冉做的一系列事情他的人都如實彙報給了他。那些事都沒有問題,只是他心裏總有一股子不安,童冉如此出挑實屬反常,他性子保守,對不合常規之人天然抱有三分戒心,更不用說,陛下還格外重視他了。
不過現在童冉做的均是利國利民之事,他便也沒有進一步舉動,只是靜觀其變。
楚鈞聽了戶部尚書的話後,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道:“列位愛卿有何看法?”
大家看不透皇帝的意思,都謹慎着不敢發言,說話的也不過說一些常規的言論,無外乎童大人政績很好,是國之棟梁一類的。
楚鈞不置可否。
最後阮正上前道:“童大人治下有方,原該傳他進京述職,傳授我等同僚經驗,但論學習經驗,實地考察才是上佳之選,臣奏請陛下設立一只學習團,由戶部和工部官員組成,去金河監學習之後前往各地,讓各地放都學着,保我大成以後的冬天都能少些死傷。”
聽得阮正的建議,楚鈞總算有了動靜。
“阮愛卿所言甚有道理,令你即日起選人組團,五日後前往金河監考察學習。”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是利不是莉的地雷,比心~
本來說好了九點,不過既然提早寫完,就早點發上來啦~
明天會盡量回歸中午十二點更新的。
謝謝支持,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