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九十七步
吳立自己主動承認, 楚鈞卻也不能不罰。
“蘇近, 去同知京兆尹, 山賊一事不用查了。”楚鈞睇一眼吳立,吩咐道, 而後又說, “其他人朕不追究, 你自去領二十軍棍,以示警告。”
吳立應下,當天下值前去領了罰。
京郊如此大面積的正氣升騰,自然瞞不過朝野上下。
大理寺衙門。
“如此大規模正氣升騰, 定是弄出了大家夥!”
“前些日子京郊鬧山賊,聽說工部一名小吏在金河監學習的筆記被搶了, 會不會與此有關?”
“你當山賊還懂這些?八成是扔了。”
“那山賊抓到沒?”
“沒有,這歸京兆衙門管, 聽說京兆尹為這事正上火呢!哈哈!”
工部衙門。
“是兵部試驗場!”
“不是說鑄鐵太脆, 火炮的炮身做不好麽?”
“是不是童大人教了他們鋼的煉法?”
“童大人才入京兩天,怎麽可能這麽快!”說起這事情,任進就來火,兵部玩得好一手黃雀在後,這就把童冉和陛下都糊弄過去了。
還有那煉鋼的方法, 兩個月前他手下小吏自金河監歸來,在京郊遇見山賊。那些山賊訓練有素不說,偏偏什麽也不要,光搶走了那小吏的筆記。
現在一看, 那哪裏是山賊,分明是兵部的混蛋!
戶部衙門。
“聽說陛下也在場。”
“還抱了貓。”
“你聽誰說的?”
“噓!”
閻明踱到外頭堂屋:“說什麽,這麽高興?”
戶部官吏立刻搖頭,一哄而散。他們尚書的臉,實在太可怕了。
不僅是官衙,這樣大的正氣升騰之事,很快也傳到了民間。
百姓們議論紛紛,但兵部試武器乃機密,許多衙門也未必清楚,民間就更加不知道了。他們讨論的主要是另一件事情。
“聽說陛下養了一頭貓。”
“不對,是老虎。”
“不是不是,是會像老虎一樣吼的貓,但肯定是貓!”
楚鈞那天帶着貓出現在兵部的試驗場,震驚了所有在場的大小官吏,這事情并非絕密,很快便從各府宅的後廚、角門,洩露了出去。民間甚至有說書人繪聲繪色地描繪起了陛下的貓。
因為這事情,京城民間還掀起了一股養貓的熱潮,街上的流浪貓都少了一大半。
以往百姓們提起皇帝,那都是高不可攀的,會把他想象成寺裏的菩薩,或者橫眉豎目的四大天王。自從傳出陛下養貓,皇帝的樣子仿佛重疊到了每一個養貓之人的身上,變得生動鮮活起來。
“……此等刁民必須從重處理,請陛下下旨。”京兆尹第一時間進宮請旨。他倒不是真的想抓那些議論的人,只是議論皇上是大罪,如果他不辦,那他便也有罪,可他若是辦了,滿京城都是議論陛下的人,他如何抓得完。
工部被搶那事情剛剛告一段落,他可不想再惹上事,幹脆進宮一通控訴,又請旨嚴辦。法不責衆,陛下肯定不會嚴辦,到時候他有聖谕在手,就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沒人能說他什麽。
京兆尹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卻料錯了一件事。
楚鈞原在看折子,等京兆尹噼噼啪啪一通說完,他才擡起眼道:“怎麽,京裏面都在議論朕?”
京兆尹愣了,他還以為陛下肯定已經知道了呢。
早知道就不提了,要是陛下問起百姓都說了什麽,自己要怎麽回答?這是在給自己挖坑啊!
京兆尹簡直想給方才自作聰明的自己一個大嘴瓜子。
楚鈞是真的不知道這事情,京城雖然就在宮牆之外,可他深居宮中,如何會打聽這些事情,自然不知。
“他們都說朕什麽了?詳細說說。”楚鈞又道,同時拿了一本折子,又看起來。
京兆尹猶豫片刻,硬着頭皮轉述起來。剛才他只說了個大概,現在一句句轉述起來,他也怪不好意思的。
蘇近侍立一旁,低着頭,使勁憋住笑。
難怪京兆尹要來請旨,京城裏的百姓說的,倒也不是大逆不道的話,這話說的若是尋常人家的公子也就罷了,可陛下是九五之尊,這樣的言論,實在不大得體。
“……如今,已經流行起陛下抱着貓的畫像,小民們不知陛下長什麽樣,只是畫着俊俏的龍袍男子抱着貓。這畫像在閨閣裏悄悄流傳……”
京兆尹說完,已經有點站不住。
他單獨面聖的機會不多,只知陛下威重,喜怒難辨。那些個小民真是無知,不過聽說陛下抱着貓,便猜測其風流俊俏,有一顆暖人的心腸。
卻不知這高高在上的君王,翻手為雲覆手雨,哪裏是尋常人的模樣。
楚鈞擱下筆。他倒沒什麽特別的感覺,一定要說的話,有些新鮮。
在他面前說話的人,絕不敢如此大膽揣測,而他登基後面對群臣之時,也一向以威嚴自持要求自己,竭力按照一個合格的君王應有的樣子,收斂起自己的真實情緒。
他知道,朝中盛傳,除了蘇近無人能看出他真正的喜怒。他也知道,饒是蘇近,也有許多不知所措的時候。
君王本來就不該為人所了解,可是,楚鈞卻又想起童冉在金河監、在小鍋縣,那些百姓見了他争相問好,一點做戲的痕跡也無,完全是發自內心的。
後來甚至連作為老虎的他都出了名,許多人見了,也會跟他打招呼。
楚鈞長久沒有說話,京兆尹心中惴惴。
終于,他聽見陛下的聲音傳來,那聲音淡淡道:“不過是街頭巷尾的閑聊,随它去吧。”
威嚴慣了,偶爾也想放松一下。
如果自己放松不了,在那些小民的嘴裏當個普通人也好,就像在童冉那裏,可以當一頭任性的小老虎。
“你退下吧。”楚鈞道。
京兆尹逃過一劫,不敢再多言,立刻告退。
楚鈞想了想,又叫蘇近宣了童冉。
童冉前兩日出過一趟宮,聽說去探望了吳立。
二十軍棍而已,有什麽可探望的?
不過他既出過宮,街上的言論應該也是聽過的,不知道會如何想。
童冉來後,蘇近奉楚鈞之命,磕磕絆絆地重複起京兆尹所言。其他人觀察楚鈞都是偷偷的,童冉尊卑意識不強,一時興起就忘了規矩,眼帶笑意直直瞅着楚鈞。
楚鈞批折子,仿若未聞,耳尖卻悄悄紅了。
蘇近言畢,童冉道:“坊間言論臣聽到過一些,只是沒有蘇公公說的這樣齊全。”
“你如何看?”楚鈞從折子裏擡起眼,與童冉的視線輕輕一觸,一觸既收。
“都是一些正面的說辭,雖然不真實,但也無妨。”童冉道,“普通小民原就不可能了解陛下,但若能在他們心裏塑造起一個正面親民的印象,對陛下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只是微臣建議陛下,适當用一些人引導輿論,現在這個……呃,顯得陛下有些過于親民了。”
童冉說得比較委婉,這何止是親民,不少閨閣女子都把他當成溫柔體貼的夢中情人了。
不過,憑良心說,如果他是一名生在現代的政治家,什麽都不用說,光憑臉就能拿下半壁江山。
楚鈞幾乎沒有思考,直接道:“就依你說的做。蘇近,吩咐下去,讓子常去辦。”
“是。”蘇近道。
童冉不疑有他,自顧自品了一口茶。
蘇近躬身退下,出去前多看了童冉一眼。陛下的反應太出乎他的意料,即使是國舅傅霖提這樣的建議,陛下通常也會斟酌再三,可這個童冉一說,陛下好像不過腦子似的。
雖然最終的指令看不出問題,但蘇近怎麽都覺得,自己仿佛看見了一個男版的褒姒。
難怪國舅防童冉跟防賊似的。
傅霖自诩國之重臣,要為國為民,蘇近就不用管這些了。他只效忠楚鈞一人,陛下就是要再搞一出烽火戲諸侯,他也自當領命行事。
蘇近出去後,童冉喝完了一盞茶,楚鈞沒讓他走,卻也沒有多話。
他坐在禦案前一本一本批着奏折,用的是童冉制作的羽毛筆,經過這些時日,楚鈞寫起硬筆書法來如魚得水,比習慣硬筆的童冉寫得還好。
筆尖接觸紙頁的聲音唰唰而過,童冉忽然道:“陛下。”
“嗯?”楚鈞停筆,看着他。
童冉一時沖動,沒想到來不及思考已經開了口,他不便收回,只好硬着頭皮道:“小虎有幾日沒見您了,想得緊。還有崽崽,就是臣的老虎,您賜過茶葉給它的。要不要去臣那裏看看它們?”
童冉低下頭,越說越不敢看楚鈞。
自己說的這是什麽胡話,邀請皇帝去看他的貓跟老虎?他怕不是腦子被門夾了。
“好。”楚鈞卻擱下筆,站了起來,“批了這會折子,也正好出去走走。”
童冉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嗖得擡起頭。
楚鈞已經從禦案後起身,活動着筋骨向他走來。
“走吧。”楚鈞道。
童冉不知怎的,一股熱氣湧上來,臉唰得滾燙。
那天看貓和老虎的時候,小貓咪很高興,圍着楚鈞喵喵叫。小老虎半分面子不給,一直在睡覺。童冉則渾渾噩噩,都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麽。
之後一連幾天,童冉都沒在宮裏待,每每宮門下鑰之前才回去。
這天,小老虎難得醒得早些,他便帶好久沒出門活動的虎崽子,去了兵部直轄的煉鋼坊。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