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楚鈞眉毛一挑:“你要走?”
這下,連童冉也感覺到了他的不悅。
“是, ”話在童冉嘴裏轉了一圈, 最後還是筆筆直地扔了出來, 他拱手道, “臣在京中長日無事,想早些回金河監去。”
楚鈞放下筷子:“過了年後就是大計, 你是監察使, 要進京參加京察。與其一個多月後再跑一趟,不如繼續留在京中。還是說, 你覺得朕招待不周?亦或是……記恨朕抱走了你的貓咪?”
“不是,怎麽可能?”童冉笑, 右臉頰上的酒窩有些僵硬, “能住在陛下的偏殿,是微臣的榮幸。”
“那為何要走?”楚鈞道。
這話仿佛是在說,只要童冉走便是嫌他招待不好,或者記恨他抱走了貓。可真是不講道理, 童冉腹诽, 卻礙着身份和情面, 不好直接罵人。
最後他道:“臣身為金河監的監察使,長久不在總是不好,好像臣故意躲在陛下這裏偷懶似的。”
他最後那話像是在耍小性子, 尾音上翹,顯得有些可愛。
楚鈞微微偏了偏頭,而後道:“你那兒不是有個副使, 叫顧岚的,聽說很是能幹,讓他先頂着。”
童冉暗呼失策,楚鈞日理萬機,竟然連他身邊助手的名字都知道,早知道應該找個更高級的理由。可是他想了半天,也沒別的理由啊。況且,他是地方官,要早一點回到自己的治地很奇怪嗎?攔着不給他走的皇帝才奇怪吧。
“菜要涼了。”楚鈞道,示意他繼續吃,又讓侍候的小內侍給童冉盛了碗粥。
童冉吃了兩口,食不知味,他咽下那粥後又道:“陛下既然不讓臣回去,總該給臣一點事情做吧。”
蘇近又是一頭冷汗,自從去接童冉進宮開始,他這心髒就沒正常跳過。哪有臣子這樣跟皇帝讨活幹的,是嫌自己命長嗎?
楚鈞也在吃粥,咽下一口後道:“你想做什麽?”
童冉想也不想就說:“我要造火車,需要煉鐵坊,還要大作坊,我要弄蒸汽車頭還要鋪鐵軌,工程浩大。金河監地方大,陛下讓我回去弄吧。”
楚鈞拿過內侍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道:“蘇近,筆墨伺候。”
不一會兒,有四名內侍擡來一張桌子,另有幾人捧了筆墨紙硯而來,楚鈞淨了手,拿起筆便洋洋灑灑寫了幾行字,最後蓋上私印,交給童冉。
“京裏頭有兵部的煉鋼坊和煉鐵坊,都南道有工部的,也不遠,另外需要錢的話直接問戶部去拿。這是朕的手谕你收好,凡郎中及以下的六部官員,你皆可憑該手谕調動。京郊有一片空地,一會兒讓蘇近帶你過去,那是朕的地方,你可以随便用。”楚鈞道。
童冉眨眨眼,揖道:“陛下,您給臣這個,就不怕臣亂用?”大成的官場職能明确,各部一把手都不能指揮其他部的官吏,随意調動六部郎中以下官員這樣的權利,就是內閣首輔也沒有。
大成上下,大概只有皇帝有這樣大的職權了。不過以大成一貫的傳統來說,皇帝也很少這麽做,多是通過內閣把旨意傳達給六部,再讓他們按旨意行事。
而現在童冉有了楚鈞這份手谕,就可以跳過內閣,甚至跳過各部尚書和侍郎,直接調動他們手下負責具體事務的官吏了,這是何等大的權利。
“你想怎麽亂用?”楚鈞問。
“比如,來個烽火戲六部?”童冉道。
楚鈞被他逗笑了。他低笑兩聲道:“若是如此,六部官員定要恨你,你便只能一輩子躲在朕的後宮裏了。”
桌上還放着滿滿一桌早點,早膳的香氣仍飄蕩在房間裏,若不是楚鈞身上的龍袍過于莊重,童冉都要把這當成自家的廳堂了。而楚鈞這話,也仿佛帶上了幾分暧昧的色彩。
不過這只是在自己耳中,楚鈞不會有別的意思。
童冉斂下眉眼,附和着笑了兩聲,最後道:“謝陛下信任。”
“放手去做。”楚鈞道,“朕想瞧瞧,你口中的火車究竟是何物。”
“是。”童冉彎腰,一揖到底。
從楚鈞那裏回到偏殿時,小老虎剛醒,它鑽出被窩,跑到了床邊:“嗚哇!”
“你終于醒了。”童冉過去,最近小老虎又變得有些嗜睡,而且睡覺的規律也跟往常有點不同,害得童冉時時刻刻都讓人備着吃的,就怕它醒來餓了又沒東西吃。
童冉抱起小老虎,親親它的毛臉蛋。
“嗚哇。”小老虎轉頭避開,胡須擦過童冉的臉,有些癢癢的。
“崽崽,先吃點東西,然後我們出去一趟。”童冉道,他讓人端了小老虎的膳食來,親手喂給它吃。
今天的小老虎很配合,坐在他懷裏,就着他的手吃東西,時不時還會出聲要求,要吃另外的肉。童冉被小老虎的乖順哄得很是滿意,對它的要求更是百依百順。
吃完飯,童冉帶着小老虎出宮,去了京城裏一間範氏的鋪子。
這間鋪子的掌櫃得過範恒吩咐,童冉一出現便把他引入內間,問他可有吩咐。童冉看了一圈道:“你這兒可有那種陳年的、不緊要的賬本?我有點用,不過因為會給別人看到,不知道方不方便。”
掌櫃的想了想:“大人可在意上頭的數字準确與否?”
童冉道:“倒不一定要是真的,只要賬目能平就好。”
“這個容易,我讓人現抄一本出來,具體賬目略做些修改便好,童大人晚些來取?”掌櫃的道。
童冉答應,說好了傍晚時分來取,便抱着小老虎又出去了。
他也無事幹,回宮裏再出來的話有些折騰,便帶着小老虎到處去逛。
小老虎在他懷裏探頭,倒不是在看街上,而是觀察童冉。這小子要一本假賬做什麽?它正想着,耳邊卻忽然變得很是吵鬧,回神一瞧,童冉竟然帶着它進了一間瓦舍。
童冉掏出一錠銀子給那小二,立刻被請到了上座,連他懷裏抱着老虎也沒引來任何異議。
茶水和瓜果點心上來,說書先生也很快就位,今天表演的正是《西游記》。身為《西游記》的鐵杆粉絲,童冉聽得有滋有味,這裏說書行業興盛,說書先生的水平也比現代更好,每一回目後的詩,他們還編了調子唱出來,別有一番滋味。
小老虎從童冉懷裏跳出來,上了一旁空着的座位。
竟然有人會聽自己寫的東西聽得如此津津有味,真是……真是不知羞。
連着聽了好幾場書,順便在瓦舍裏解決了午飯,臨近傍晚時,童冉帶着小老虎又回到了範氏的鋪子,他要的賬本已經抄錄完畢。
童冉帶着賬本和小老虎,趕在宮門下鑰前回了宣室殿的偏殿。
小老虎跟了他大半天,也還是沒有弄清楚,他要一本假賬做什麽。
回宮後,小老虎睡了一覺,回正殿批了一會兒奏折,戌時過半才又回來。彼時,童冉已經吃完了飯,屋內還殘留着一些飯菜的香氣,但他人已經坐到書案後,提筆寫着什麽。
小老虎如往常一樣跳上書桌,童冉對照着那賬本,在一旁的紙上寫着很奇怪的符號。
這些符號它以前見過,跟童冉寫給傅禃看的那些很像,但又不是完全一樣的,這裏他寫得很整齊,填在一列列表格裏。
小老虎記得,童冉似乎解釋過,他當時寫的是數字和算法,那這些也是數字了?
小老虎又仔細一行行看過去,看完又對照賬本,如此看了童冉寫了幾行,終于看出了一點眉目來——童冉是在用他發明的這種簡便的符號謄寫賬簿,謄寫過後的賬簿看起來簡單明了,只是方向變成了橫排的,小老虎不太适應,經常看串行。
可他寫這些做什麽?
他不是說要造火車麽?這假賬簿難道還能造出火車不成?
童冉寫了一整晚,小老虎依然沒看出賬本和火車之間的聯系,倒是感覺到了童冉正氣的增長。
童冉已經是地階中品,到了這一階段,尋常事情引來的正氣好比水滴入海,幾年甚至十幾年沒有明顯增長都是常事,可童冉這一宿卻漲了近乎一段的正氣。
這賬本究竟有何玄妙?
小老虎決定明天早一點來守着,一定要叫他把自己帶出門。
一整本賬本的內容實在有些多,童冉還真佩服謄抄賬本的人,自己用阿拉伯數字謄抄都寫了大半宿,他用漢字竟然能在短短一個白天裏把整本抄完,并且編出可以拉平卻跟原始數據不同的賬目,不僅是手速,這人的腦速也快得驚人。
不愧是皇帝暗地裏的産業,一間小小的鋪子也有這樣的人才。
謄抄到半夜,童冉去睡了,早上醒來他又繼續把剩下的寫完。
臨出門時,他本以為自己又要一個人出去,沒想到小老虎适時醒了。
“嗚哇!”小老虎撓他袍角,意思很明顯——它也要去。
童冉把兩本賬簿裝進一個包裹裏,背上包裹又來抱起小老虎:“走咯崽崽,咱們去戶部衙門玩。”
戶部衙門?
小老虎擡頭瞅他一眼。
童冉抱着小老虎出去,他已經事先問了宣室殿的人,熟門熟路地往戶部衙門而去。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他要造出火車來,研究經費得先到位,所以他決定先拜訪戶部。雖說他手上有皇上的手谕,但打好關系總是有助于合作的,所以第一次登門拜訪,童冉準備了一份大禮。
工部離戶部衙門不遠,一個辦完事回衙的小吏看見童冉,立刻飛奔回去,進門就大喊:“童大人往這裏來了!”
工部上下立刻沸騰起來,任進扶着官帽從裏頭沖出來:“哪裏?童大人在哪裏?”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罂溟投喂的地雷~比心
謝謝支持,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