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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步

工部衙門的格局跟戶部差不多, 但一進門, 旁邊就擱了一堆鐵器, 往前幾步又是一批木頭,上面還有鋸木頭的碎屑。

院子裏空無一人, 但有交流的嗡嗡聲傳來,童冉循着聲音繞過影壁, 往裏面走去。

“上次老子去要硬木材,戶部那小子批了大半個月才給批下來,摳門摳成精了!”

“我那兒的泥也是!泥啊!那批文的小子手還哆嗦。我瞧戶部那閻王臉是摳門給摳出來的。”

“戶部那些孫子, 搶人的時候十八般武藝,要錢的時候就倆字——沒有!”

童冉不知道自己進了什麽賊窩, 工部的堂屋裏聚集了許多人, 一點不比剛才在戶部的少。這裏有許多排桌椅,看起來像是辦公室,而工部那些官員腿翹在椅子上,屁股坐在桌子上,義憤填膺地講着隔壁戶部的壞話。

這麽大仇?

童冉站在門檻外,不知道該不該進。

“嗚哇——!”小老虎一聲吼, 解決了他的難題。

有人轉過頭,驚訝地一拍旁邊人的手臂,那人大聲呼痛,跳起來要罵,卻在看到童冉的時候愣了。

“童大人,您怎麽來了?”沈西率先反應過來, 跳下桌子,捋了捋官袍。

童冉尴尬道:“有點事,也不怎麽緊要,各位若是忙我便改天再來。”說完,他立刻轉身要走。

“別別別。”任進沖過來拉住童冉,“既然來了就坐一會兒,我們工部的沈主事跟童大人相熟,讓他陪你聊聊?”任進招來沈西,又狂揮手,讓另外那些人快點坐好,別開茶話會了。

工部的人齊齊跳下桌子,捋一捋衣袍,正襟而立,堂屋裏終于有了幾分官署的氣息。

“童大人,坐。”任進請童冉坐下,叫人上了茶。

工部不像戶部那樣正式,直接就是讓童冉坐在了某個官員辦公的椅子上,任進也拉了一把,坐他旁邊。其餘的人沒有坐,但也不回自己工位,就圍在一旁。

端茶那人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他先端了綠茶上來,一會兒後又端來紅茶,有了兩杯後仿佛還不夠,又端了第三杯上來。

童冉喝了口綠茶,又聞了聞紅茶,最後把第三杯白茶給小老虎嘗,小老虎嗅了嗅,扭開頭不肯喝。

那泡茶的官員是正五品郎中,名叫裘樂,泡茶這活原不該他幹,可剛才罵戶部就數他最兇,這會兒自然要可勁讨好一下童冉,求他不要傳出去。

剛剛罵戶部的時候裘樂的樣子可兇了,這一會兒慫下來,竟然有幾分憨,童冉忍不住彎起嘴角:“裘大人放心吧,童某不會出去亂說的。只是你們跟戶部的有仇?怎的……”後面的話童冉沒好意思說出來,怎的大白天聚在這裏罵戶部?

他不說,但工部的人也聽出來了,憨憨地笑了,最後還是裘樂道:“這不是咱們工部仰慕童大人已久,一直想請童大人來坐坐,沒想到被戶部搶了先,有些不忿麽。大人別往心裏去,咱們往常絕不是這樣的。”

裘樂說完,一片附和。

工部的人跟戶部不太一樣,普遍皮膚比較黑,精瘦、個子高,而且比較不拘小節,少了幾分京城裏高官的架子。有好幾個官服的袖子還高高撸起,臉上沾了幾蔟灰,活脫脫一個搬磚工人。

這倒有點像他在非洲援助的時候,他雖然是工程師,但常常要跑工地,忙起來也是這個灰撲撲的樣子。童冉看着他們,不由有一些親切。

“童大人來此是有事吧?”任進把談話拉向了正題。

童冉點頭,他本來打算明天再來工部,所以還沒準備禮物,幸好工部的人看起來還挺好相處,他松了一口氣,直接拿出了明黃卷軸。

“我有些東西想做,需要各部幫忙,尤其工部,所以跟陛下讨了份旨意,您看看。”剛才任進拉他坐下的時候,他看了任進的官服樣式,一眼認出是這裏的尚書,此時便把東西直接遞給了任進。

任進也跟閻亮一樣,雙手平攤,恭恭敬敬地接過聖谕,打開細看。

看完後,他将聖旨卷好還給童冉,嘟囔道:“陛下這也太小氣了,只到正五品郎中麽?任某這個尚書就不行了?”

小老虎原本趴在童冉懷裏閉目養神,聞言瞥了任進一眼。

任進這話聲音小,在場就它跟童冉能聽見,童冉不失禮貌地笑笑,這位工部尚書也是個奇人。

“陛下說什麽了?”旁邊其他工部的官員紛紛問道。

“陛下說,童大人要做一些事情,可以調度六部郎中以下的官員幫他。”任進無精打采道。

“郎中?”工部其他人面面相觑。

“才到郎中管什麽用,怎麽也得司務吧!”工部司務道。

童冉抱着小老虎,臉上帶笑,心裏吐槽:這工部可真是腦回路清奇。

剛才戶部還有人悄悄感嘆陛下給的權力太大,到了工部這裏,都在嫌棄陛下圈進去的品級不夠高,各個都是一臉的不滿意。

“郎中怎麽了?郎中的手藝都好着呢!”裘樂道,“要我說,陛下英明,到郎中一級就妥妥的了。”

“那咱比比本事?”任進撸起袖管。

裘樂立刻就慫了,任進出身工匠世家,世代為宮裏頭服務,不管是打鐵還是修宮殿都是一把好手,他可還遠遠不及。

裘樂一慫,其他幾個手藝還不如他的郎中也慫了,任進得意地笑。

小老虎瞥他一眼,沒出息。

任進得意完,發現忘了問要做什麽,他連忙問道。

童冉道:“我想造火車,一種以蒸汽為推動力的車,一次可以載幾百上千人,比馬車的速度還快,能跑上幾百裏不停歇。”

去戶部的時候,童冉只交代了他要的東西,因為他覺得戶部的人未必懂這些,可工部的都是行家,而且在場許多人将會親自參與,所以他選擇了和盤托出。

童冉料得不錯,在坐的都是行家。

童冉的話一出,工部的堂屋裏一片寂靜。

半晌,任進才開口道:“童大人,你說的是……真的?”

童冉微笑點頭。

“老天!”

“這不可能!”

“沒有什麽不可能,童大人做的不可能的事情多了去了。”

“要怎麽做?”

“別急着問那麽多,場地呢?裝幾百人的大家夥得要多大?大人,您是要讓房子在路上跑?”

“你開什麽玩笑,要讓房子跑起來得多少輪子?又如何支撐這重量?”

一開始的震驚過去,無數問題紛至沓來,童冉閉了閉眼,面前仿佛有五百只鴨子在叫。

最後,還是工部裏年歲最長的左侍郎咳嗽了兩聲,壓下這滿堂的吵吵嚷嚷。

“童大人,”年邁的左侍郎道,“您說的這車過于離奇,大家都好奇得緊,不知道大人可否給咱們詳細講一講?”

這倒也不是不行,童冉要了一張紙,又有人端來筆墨。

童冉還是不習慣用毛筆,他從懷裏掏出羽毛筆,蘸上墨水。

落筆時,工部的堂屋裏又是一片贊嘆。

“那玩意兒是筆?”

“陛下桌案上也有一個,老夫去宣室殿觐見時見過。”

“陛下怎麽會有?”

“那自然是童大人獻給陛下的。”

還真不是。

童冉腹诽,那筆确實是他做的,卻是範恒從他那裏拿走後,借花獻佛給的陛下。

他兩年前進宮的時候,陛下還不大會用,如今已經練了一筆流暢的硬筆書法,從間架結構到筆鋒力度,樣樣在他之上。也不知道陛下哪裏來的那麽多時間,竟然還有閑工夫練硬筆書法。

小老虎在童冉畫紙旁邊趴着休息,童冉用羽毛筆寫字的時候字還不錯,它偶然見過兩次他的毛筆字,那就有一點慘不忍睹了。

此時他用的羽毛筆,下筆飛快,他的繪畫技法偏向寫實,筆畫簡練,常常幾筆間便勾勒出輪廓來。

小老虎的腦袋又探出一些,它自幼學習繪畫,雖然稱不上有多少造詣,但說還是能說一點的,童冉的繪畫技巧說得好聽是寫實,說得難聽就是全然沒有藝術性。他只在乎這東西畫得準不準确,至于姿态、角度等與美相關的事物,一切都不在考慮之內。

童冉認真畫着,完全不知道旁邊那頭虎崽子又在嫌棄自己。

他的畫畫功夫是畫設計圖練出來的,準确、快速是他所追求的,現在當衆畫來,他的速度很快,手腕很穩,不一會兒就在紙上勾勒出了一個火車頭,和一截鐵軌,最後又簡筆勾勒了幾節車廂,一副畫就完成了。

至于光影、背景什麽的,不在他考慮之內,透視和比例對就行了。

童冉畫好,工部的官員已經看到了些許,在一旁啧啧稱奇。

他筆剛提起,畫就被抽走了,任進、裘樂和沈西他們仿佛都忘了這裏有個人,全湊到了畫那裏去,不一會兒又七嘴八舌開來。

“妙,妙極!它不往橫裏發展,而從豎裏拓展,妙!”

“這輪子之間的軸是什麽?”

“這連接的軸承得用鋼鐵做吧?木頭怕是承受不了。”

“這可以連多少車廂?”

“不知道,五六節總可以吧?”

“猜什麽,問童大人啊!”

工部官員的目光又齊齊射向童冉,任進道:“敢問童大人,這火車能有多少節車廂?”

這些人終于又想起自己了,擦拭了羽毛筆的筆尖,把它放好,而後道:“這我也說不清楚,得到時候試驗一下。”

“得試驗啊,那得有地方。”工部某個官員嘟囔道。

“咱沒有這麽大的地啊。”工部官員又讨論起來。

“到外頭去?”這人的意思是去京城外的地方。

“太遠了,”另一人搖頭,“這火車不好做,我們這些人怕是都得參與,放在京外的話不現實。”

工部諸人在第一個問題上就卡住了,堂屋裏一陣沉默,童冉這才終于找到機會開口。

他說:“地方有,陛下已經把他京郊的一片地劃給我用了。”

“有地?”

“京郊?”

“陛下的?”

工部的人又齊刷刷看向童冉。

童冉點頭。

工部諸人:“那還等什麽?童大人您給帶路吧!”

作者有話要說:  工部:我們的心裏只有造火車。

謝謝罂溟投喂的地雷,比心~

謝謝支持,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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