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步
“蘇公公, 要不您跟陛下說,我已經走了。”童冉道, 跟蘇全打着商量。
蘇全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這如何使得,您的自行車還在大門口停着呢, 聽聞是陛下賜您的,這睜着眼睛的瞎話小的可不敢講。”
童冉嘴抿得都皺起來了, 他不情不願起身:“好吧,我去。”
蘇全忙到前頭帶路,踏出院子時, 聖駕已到,蘇近引着身着便裝的楚鈞進來。
“參見陛下。”童冉道,彎腰施禮。
“免了。”楚鈞道,“童卿的宿醉可好些了?”
“勞陛下挂心,已經好了。”童冉道。
楚鈞面無表情:“既然好了,何故還在宮外逗留?”
今天童冉出來的時候, 随口跟伺候的小內侍說,他是宿醉難受,想外出走走。那小內侍是禦前撥過來的,轉頭就捅到了楚鈞那裏。
“咳, 其實還有些難受。”童冉随口扯謊, 避開楚鈞掃過來的目光,臉上有些發燙。
幸好天色暗,楚鈞離他又有段距離,并不能看清他是何臉色。
“蘇全。”楚鈞道。
“陛下。”蘇全快步上前。
“晚上準備了什麽菜色?”楚鈞問。
“一些莊子上種的蔬菜, 還有一只麻鴨。”蘇全道。
楚鈞輕笑:“添一副筷子,朕也在這裏吃。”
蘇全一愣,忙道:“那小的再去多弄兩個菜。”
“不必了。”楚鈞道,“咱們也不喝酒,吃個飯而已,普通農家也就一碟腌菜的事,你說是不是,童卿?”
童冉一噎,昨天真是丢人丢大發了。
有楚鈞拍板,其餘人自然不敢置喙,蘇全很快準備好了飯菜,并設下兩把椅子。童冉抱着睡着的小老虎,在一旁磨磨蹭蹭,就是不願入席。
蘇近不知道去了哪兒,蘇全只有自己頂上,他先是伺候了楚鈞入席,又陪着笑來找童冉。
他之前與童冉接觸時,來往的都是官員,除了覺得各部官員都對童冉尊敬有加以外,沒什麽特別的感受,這還是第一次見到童冉在聖駕面前有多放肆。
其他官員若是有跟聖上同席用膳的榮幸,那是恭恭敬敬、千恩萬謝,可這位童大人一臉不情願地抱着老虎,半分面子也不給。
蘇全臉上陪着笑,心下是肝都在顫。
幸好,童冉還給他幾分薄面,抱着老虎上了桌。
“大人,老虎給小的吧,小的替您安頓。”蘇全道。
“不用了,”童冉把小老虎緊緊抱在懷裏,像抱着一枚盾牌,“它醒過來見不到我會害怕的。”
“可……”蘇全看看老虎,又看看童冉,一臉為難。
這可是跟聖上一同用膳,懷裏抱着老虎,于禮不合啊。
“無妨,你下去吧。”楚鈞道,把預備給他侍膳的小內侍也一并打發走,吃飯的小廳內,只剩下童冉和楚鈞,還有一頭睡着的小老虎。
童冉揉揉虎腦袋,又摸摸虎背,捏住小老虎的鼻子又放開,可小老虎一點反應也沒有,呼呼睡得很香。
該鬧騰的時候怎麽不鬧騰了?
童冉郁悶。
“嘗一塊麻鴨,很好吃。”楚鈞親手夾了一塊鴨肉到童冉碗裏,“可要湯,朕替你盛。”
“不用不用,臣自己來。”童冉連忙推辭。
“你抱着老虎,不方便。”楚鈞道,起身拿起麻鴨煲的大勺,親自給童冉盛湯。
嘩啦啦,湯被盛進碗裏。他握着大勺子的手骨節分明,比童冉的要大一些。童冉卻忽然記起昨晚宣室殿的偏殿裏,他撩起巾帕擰幹,也是這樣的聲音,這樣的手。
“喝喝看。”楚鈞将湯放到他面前。
“謝陛下。”童冉斂下眉眼,避開了楚鈞的眼神。
因為要給他湯,楚鈞是站着的,他一手放湯,一手擋住袖子,童冉沒有看他,半低着頭,長而烏黑的睫毛一顫一顫,像輕輕搔刮過心的羽毛。
童冉不自覺捏住小老虎的爪子,頭頂發燙,他又不敢擡頭去看。
直到楚鈞又說話,他才知道原來楚鈞早已經坐了下來。
“吃飯。”楚鈞瞄了眼童冉做小動作的手道,“別捏着它了。”
童冉捏虎爪的手縮回來,放到桌面上,端起碗腹诽道:堂堂九五之尊,吃飯的時候眼神淨往桌下瞟,好不莊重。
之後兩人默默無言,童冉是不知道該說什麽,至于楚鈞為什麽不說,他就不得而知了。飯吃完,小老虎還是沒有醒,童冉不得不繼續獨自面對楚鈞,蘇全帶人上來撤掉晚膳,又上了茶。
“陛下,夜深了,一會兒……回宮?”童冉道。
回了宮後他回正殿,他回偏殿,至少不用這樣相對兩無言。
“宮門下鑰了。”楚鈞道,喝了口茶。
“啊?”童冉錯愕,宮門下鑰這種事,還能管到皇上的?
“朕今晚住這。”楚鈞又道。
童冉眨眨眼,莊子上的房間要麽住了人,要麽經年沒有打掃過,積滿了灰塵,他打算住哪裏?
對了,蘇近好像一直沒出現。
他可能是去帶人打掃屋子了。童冉想。
沒一會兒,果然有人來報,蘇總管那頭好了。
楚鈞點頭,放下茶盞,帶童冉出了用膳的小廳。童冉抱着小老虎跟他一起往回走,走着走着發覺不太對,楚鈞怎麽也往他的院子裏去?
“陛下,”來到院門口時,蘇近領人過來迎接,“裏頭都收拾好了。”
裏頭?
這裏頭?
童冉驚愕。陛下要不要這麽小氣,打算跟他搶房間麽?
楚鈞繼續往裏走,童冉止步不前,蘇近笑眯眯地把他也請了進去。
熟悉的熏香味闖入鼻尖,那鎏金麒麟香爐與宣室殿的一模一樣。
屋內還多了一套桌椅,一張卧榻。卧榻與童冉的床相對而設,分置與屋子的兩頭。
“不錯。”楚鈞道,随手丢了一快腰上的玉飾給他。
蘇近眉開眼笑:“謝陛下賞。”并且悄悄在心裏補上一句,謝童大人賞。
若非因為童冉,陛下怎會因這種小事賞他?
童大人雖然每每讓他心驚肉跳,可到底也沒真的惹過禍,只有這因他而來的賞賜,是實實在在的。
“下去吧。”楚鈞道。
蘇近帶着人依言退下。
門關上,屋內又只剩下了童冉和楚鈞二人。
“陛下,要不微臣還是去隔壁睡吧。”童冉道。
楚鈞掃他一眼:“隔壁蘇近他們要住,你打算讓朕的侍從到屋外頭吹一夜冷風?”
“臣不敢。”童冉道敷衍地拱手。
大好皇宮他不住,偏要到鄉下莊子上跟臣子搶一間睡房,
就像昨天晚上,滿宮裏的內侍不用,親手給他擰毛巾,他雖然醉了,卻還是記着的。他用力擰動的手,骨節分明,特別迷人。
屋裏靜到了極致,有光透進來,灑下一地細碎的月光。
他們剛剛吃好飯,立刻就睡的話,實在有點早了。童冉忽然有些羨慕小老虎,它從下午睡到現在,竟然連身都沒有翻,自己把它抱來抱去也不醒,要不是它的小胸膛始終有規律的起伏着,童冉都要懷疑小老虎出什麽問題了。
童冉的書桌也在房內,楚鈞踱步過去,手指劃過他攤在桌面上的圖紙。
“你來給朕講一講,這畫的什麽?”楚鈞道。
童冉抱着小老虎站在原地,有點不想過去。書桌後不過方寸之地,站兩個男人,有點多了。
“回陛下,是蒸汽火車頭。”童冉道。
楚鈞從設計圖上擡眸:“朕是洪水猛獸不成,站那麽遠怎麽說,過來。把你的老虎放床上去。”
“陛下當然不是猛獸。”童冉嘟囔,拖着腳步去安頓小老虎。
“你說什麽?”聲音卻忽然從背後傳來。
童冉一轉頭,楚鈞竟然跟了過來。
“我……”小老虎已經放到床上去了,童冉和楚鈞之間什麽也沒隔,就好像昨天晚上那樣,離得有些近,近到他的心髒越跳越快。
楚鈞握住他的手腕,轉身,拉童冉去了書桌前。桌上燭火較多,比屋子裏其他地方更明亮一些。
“這是什麽?”楚鈞指着設計圖上的一處道。
“煙囪。”童冉說。
“坐下?”楚鈞道。
“吃飽了,不想坐,陛下坐吧。”童冉道。
“朕也飽。”楚鈞道。
楚鈞比童冉高,又是站在他身後,仿佛把他整個人都罩住了一樣,說話時氣息掃過他耳畔,驚起一片雞皮疙瘩。
楚鈞又問了他幾個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認真的,偶爾也問一些其他問題,都是跟火車有關的。
童冉有些後悔不坐下了,沒想到楚鈞的興致如此高,問完一處又一處,沒完沒了。
童冉耐心地跟他解釋,這些都是他的專業,他原本是很樂意說的,可今天的楚鈞仿佛是團滾燙的蒸汽,童冉一靠近他就渾身發熱。
昨天晚上的事情,他應該都是記得的吧?
可楚鈞一直不提,童冉的心就吊在半空。
他又希望楚鈞提起,又不希望他提起,在提起與不提起間搖搖擺擺,越是在意,昨天的每一個細節越是清晰。他替他擦臉的時候,巾帕上的熱氣已經散光了,而他手上的溫度透過薄薄巾帕傳遞過來,溫柔得恰到好處。
解釋完了火車輪子的運動原理,童冉有點累了:“陛下可還有什麽疑問?”
他們站在這裏講火車已經講了快一個時辰,童冉的腿都站木了,偏偏因為楚鈞就在身後的緣故,他一動也不敢動。
熱度從身後的人身上不停傳遞過來,童冉有些口渴。
“還有一個問題。”楚鈞道。
“什麽?”童冉心中歡喜,總算快結束了。
“綠肥紅瘦的,是什麽?”楚鈞道。
童冉:“……”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戴投喂的地雷,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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