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一百十一步
院子裏篝火雄雄, 肉香四溢, 蘇近卻覺得冷。
“童大人, 這烤羊肉加了西域孜然可真香!”裘樂道, 拿着烤串大快朵頤。
童冉手上又一串肉烤好了, 裘樂的剛好吃完, 他眼巴巴地盯着那串烤肉。“咳。”楚鈞輕咳一聲,雙手撐膝,一臉漠然地坐在童冉的另一邊。
“陛下請用。”童冉将新鮮出爐的烤串遞給他, 楚鈞這才面色稍霁。
大約一刻鐘前, 楚鈞忽然又來了莊子上, 一進院子便面色不善,指名要吃童冉烤的肉。童冉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楚鈞對他一貫不錯, 只是烤一串肉, 他倒不介意,就烤了給楚鈞吃。
楚鈞吃完, 才終于讓一旁候着的裘樂入座,跟他們一塊兒烤肉。
對于楚鈞晾了裘樂許久這件事情, 童冉沒多想, 只以為他們君臣之間有些小矛盾, 可漸漸地他發覺不是這麽回事。
裘樂不會烤肉,卻又想試着自己烤,童冉偶爾指點他幾句,指點完又跟楚鈞說話時, 他便發現陛下臉色不善。直到他又烤了肉遞到他手裏,楚鈞的神色才緩和了。
對此,裘樂毫無知覺。
倒不是因為他遲鈍,而是楚鈞表達憤怒的方式,實在不動聲色到了極點。
若不是因為近日裏接觸頗多,童冉也看不出來。
他面無表情的時候,唇角是微垂的,顯得非常嚴肅,時常會令人以為他在生氣。可其實他真正生氣時,嘴唇則抿成一條直線,旁人也許會以為陛下心情尚好,其實已然生氣了。
難怪官場中人都說陛下喜怒難辨,這樣細小的變化,不是極為親近了解的人,真真是看不出來的。
“陛下,您能吃辣嗎?”童冉拿了裝胡椒的小罐子問道。
“可以。”楚鈞道。
童冉拔出小瓷罐的蓋子,湊近了道:“臣給您撒一點胡椒,也很香的。”
童冉的耳朵上有細小的絨毛,因為烤肉的關系,他一身的煙火氣,其中夾雜着極其淡的,他身為小老虎時常常聞道的體味,那是童冉的味道。
雖然也不是沒有湊那麽近過,但童冉的所言所語卻恰好撥準了他心裏的某一根弦,楚鈞身子繃直,卻又礙着裘樂和随侍的宦官們皆在場,不敢有更誇張的動作。
“您嘗嘗。”童冉給他撒好胡椒,微微擡頭道。
他剛剛也吃了烤羊肉,此時臉上被火烤得通紅,右臉頰上沾了一點灰,擋住了他的酒窩。楚鈞下意識擡手要擦,又猛然察覺到不妥,手舉在半空滞住,又慌忙收回與另一只手一起握住串肉的竹簽。
“好吃。”他說。
“陛下還沒吃呢。”童冉笑,臉上一抹薄薄的碳灰也掩不住他的笑容。
“聞着香。”楚鈞道。
“那陛下多吃一點,蘇全他們殺了一整頭羊。”童冉道,然後他猛一拍腦袋,對着蘇全那裏揚聲道,“蘇公公,給我留一根羊腿出來,崽崽醒了我給它烤了吃。”
小老虎的飲食裏不能有鹽,得給它單獨留,童冉差一點就忘了。
蘇全自然連聲答應,指揮人手給童冉的小老虎留肉。
“你臉上有灰。”童冉又拿了肉烤,卻聽見楚鈞說道。
“嗯?哪裏?”童冉用手臂随意抹了一把。
楚鈞唇角微揚,眼神瞬間變得溫和了許多:“朕給你擦。”他說着,舉起手,用自己的衣袖抹了抹童冉的額頭。他的動作很輕、很小心,一點點擦着,似乎還吹了兩口氣。
“好了。”楚鈞道。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低沉,童冉卻仿佛聽到了某種隐含的旋律,他的心砰砰跳個沒完,剛剛楚鈞俯身過來時,他湊到他眼前的下巴線條堅毅流暢,唇下有點點青色的胡茬,那雙嘴唇是淺色的,它略微開啓一點,送出溫熱的風。
童冉下意識又抹了把臉。
“哈哈,童大人,你的臉更黑了。”裘樂瞧見,大笑。
蘇全和蘇近已經不敢擡頭了,他們低聲訓斥了手下內侍兩句,院內的侍從們全斂下眉眼,不敢再直視天顏。甚至連童冉,他們也不敢再多看。
蘇全和蘇近悄然交換了一個視線,皆是心中了然。
童冉因為有緊張而轉過臉,不想被裘樂看見,不過這沒心沒肺的笑來得正好,童冉唰得起身往屋裏大步而去:“臣去洗臉。”
“裘某也去洗個手,陛下恕罪。”裘樂拱手道,追着童冉也進了屋。
院子裏好不容易緩和的氣氛,又緊繃了起來。
那姓裘的怎麽沒一點眼色!蘇近和蘇全腹诽。
裘樂也不是全然沒有眼色,他發現伺候他們的小內侍們突然都變得很緊張。內侍緊張,那必然與他們的主子——陛下有關了。
跟童冉進了屋後,裘樂忙壓低了聲音問道:“童大人,我瞧那些內侍忽然變得緊張,是否發生了什麽事?”
童冉用冷水洗了把臉,此刻臉上還滴着水:“我也不知,裘大人若無別的事,不如先回去,要用圖紙的話便一起帶回去吧。”童冉自知自己有些亂了方寸,背對他說道。
“大人可是知道些什麽?”裘樂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沒什麽。”童冉道,“你且先走吧。”
“可……”裘樂有些擔憂童冉,陛下喜怒難辨,若是為難童冉可怎麽辦。
“陛下不會為難我。”童冉道。說出這話時,童冉忽得意識到了什麽,随着裘樂告別,室內安靜下來,童冉擦幹臉,走到床邊摸摸睡得正熟的小老虎。
剛才那話,他肯定得連自己也吃驚。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有了這樣的認知的?童冉閉了閉眼,壓下洶湧起伏的心緒。陛下剛才生氣了,他為什麽生氣?自己給他烤了肉,又給他撒了胡椒,然後他仿佛是笑了。
童冉一遍遍回憶剛才的情形,楚鈞給他擦額頭時輕柔的觸感也被一遍遍回放。
那不是一個君王對待臣子時應有的舉動,反而像是……童冉從脖子一路燙到頭頂,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有這樣的想法的,難道是那天騎自行車?
不不不,不能這麽草率地确定。
童冉又否認了自己的猜測。
他的心跳得震耳欲聾,整個人像被擰上了發條,不自覺在房裏繞起了圈,只要一停下,就仿佛焦躁得要爆炸。
冷靜,冷靜。
許多人都說過,陛下息怒難辨,也許自己領會錯了也不一定。
童冉又往臉上潑了些冷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如果說,剛才陛下真的是因為他給的烤肉而高興,那麽說明自己的舉動能夠影響陛下的喜怒。要先求證這一點,才能求證……當陛下的喜怒被他牽動,是源于怎樣的一種情感。
理清楚了邏輯關系,童冉的焦躁減輕了一些。
接下來的任務便是求證,求證他現在所建立的假設是否成立。
那該如何呢?
如果是一個普通的物理學假設,那他會設計相應的實驗,反複操作數次,記錄下實驗數據,然後再分析數據樣本,得到最終的結論。
當思路回歸到他的本專業,童冉腦內紛亂的思緒都消失了,他迅速做出決斷——先找機會試探陛下幾次,收集到實驗數據再說吧。
門外的裘樂已經告退多時,楚鈞親自拿了一串肉烤,肉已經烤出了油,油滴下,一簇火苗瘋狂蹿出,但童冉的屋門還是沒有打開。
“要不,小的進去瞧瞧?”蘇近上前為主子分憂。
“不必。”楚鈞道,繼續烤他的肉。
蘇全心疼地看着那肉,都焦了啊。
吱呀——
門終于開了,童冉在蘇近和蘇全隐晦又熱切的目光中出來。
“陛下,您的肉焦了。”童冉道。
楚鈞仿佛這才發現了似得:“嗯,換一根。”蘇近立刻奉上,還不忘也給了童冉一串。
童冉正在設計他的實驗,随手烤肉。
“今天跟裘樂在做什麽?”楚鈞問。
童冉回神,略思索了一下才道:“裘樂發現火車上有一個零件不大對,所以來找圖紙,碰巧遇上的。”
說完,童冉偷瞄楚鈞一眼,沒什麽明顯變化。
他對自己的判斷又有些心虛。
“陛下,那零件的事情還沒有說完,明日臣打算去一趟裘大人的府邸。”童冉道,把他剛剛想好的話說了出來,然後又偷瞄楚鈞的神色。
楚鈞專注烤肉,火光映照在臉上,面無表情。
“元宵前罷朝休沐,你不必與朕彙報去向。”楚鈞道。
竟然絲毫不在意?
童冉暗吃一驚,讪讪應了。
楚鈞瞥了童冉一眼,這小子很聰明,自己今天的情緒有些外露了,連裘樂那木頭都察覺到自己不對勁,更不用說童冉。
自己會被這小子牽着情緒走?
不可能。
楚鈞壓下嘴角,放松面部的每一塊肌肉,裝出一副肌肉壞死的樣子。
童冉又有些吃不準了,自己的試驗對象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這是要失敗的節奏啊。可剛剛他的舉動是切切實實的,也許只是這會兒僞裝得更好了?
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這位陛下怕是已經爐火純青。
且繼續試試,倒要看看他是真的不在意,還是勉強裝着。
童冉給自己的烤肉撒上了孜然,真香。
“胡椒。”楚鈞的肉也烤好了。
蘇近呈上一個托盤,上面放了裝胡椒的小瓷罐。
“陛下,裏頭的榻小的吩咐人收拾了,晚間可要沐浴?”蘇近低聲問道。
“晚上回宮。”楚鈞卻異常幹脆。
他瞥一眼童冉,作為人形的他不能多做什麽,身為老虎的他就不同了。明日他定要跟着一起,一個零件罷了,聊了一日還嫌不夠,怕不是那裘樂嫌命長。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