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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步

“舅舅不用多禮。”門關上, 楚鈞走到床前, 攔住要下床行禮的傅霖。

“陛下。”傅霖最終沒有下床, 拱手對楚鈞欠了欠身。

“朕來看看你。”楚鈞道,在他床邊的凳子上坐了。

“老臣年紀大了,身子總有不爽利的時候, 陛下日理萬機,不該為區區臣子費心。”傅霖道, 他話中有話,一語雙關。

楚鈞卻仿佛沒有聽懂,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道:“舅舅是國之重臣,舅舅的身體關乎朕的江山社稷, 乃是國事。”

“陛下折煞老臣了。”傅霖依舊謙虛道。

楚鈞則自顧自理了理衣袍, 擺正腰上挂着的玉佩, 而後道:“今日朕來, 不是皇帝來瞧生病的臣子,而是外甥來探生病的舅舅。”

傅霖低頭看了看蓋在身上的被面,沉聲道:“那陛下可否聽舅舅一言。”

楚鈞:“舅舅請講。”

傅霖沉吟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而後才道:“您與童冉的事, 臣有所耳聞, 自古有個把男寵的君王不在少數, 算不得多大的事,只是陛下切不可沉迷其中,若是因……”

“舅舅, ”楚鈞打斷了傅霖的話,“童冉不是男寵,他是我心儀之人,我們已經有了婚約。”楚鈞本想說一輩子的承諾,但私心裏覺得不夠,偷偷把那天的諾言改成了婚約。

一生一世一雙人,就默認婚約好了。

傅霖明顯一怔,顫着聲道:“陛下可知,您的婚事關系着國運,不是憑着一時情熱就可決定的!”

“朕自然不是憑一時情熱。”楚鈞道,“舅舅,抛開性別與出身,童冉此人的人品、見識、能力,哪樣不是出類拔萃?天之上品的皇後,可說是史無前例。”

“那也不行!身為一國之君,怎可沒有嫡子承位?”傅霖激動道。

楚鈞綠眸幽深,看向傅霖道:“母後為父皇生下了兄長和我,她貴為皇後卻為貴妃逼迫,郁郁而終。母後生前曾跟我說過,她也曾愛慕過一個人,與其兩心相悅,為了傅家她放棄自己的感情入宮。母後臨終時我曾問她,恨不恨父皇,恨不恨貴妃,恨不恨把她送進宮的傅家。”

“她說了什麽?”傅霖脫口問道。

他自小疼愛這個妹妹,卻不知道她心裏還藏了這樣濃烈的情感,高高的宮牆将兄妹天倫隔開,也隔絕了她所有屬于普通人的感情。

“她說不恨,她說她只恨自己,為什麽不堅持。”楚鈞道,再想起母親的種種,心痛之餘更成為了支撐他的力量,“她還說,有時會有些羨慕父皇和貴妃的感情,他們雖然做不成夫妻,但他們是相愛的,比她這個空殼子皇後要強。”

傅霖嗫喏着,卻說不出話來,逝去多年的妹妹仿佛又出現在眼前,仍是幼時拿着桃枝從雪地裏奔來的樣子,她笑着喊哥哥,跑得滿頭是汗。

思緒一轉,他又想起臨終前形容枯槁的妹妹,她緊緊攥着他的手,叮囑他:一定要照顧好鈞兒,一定。

彼時先太子已死,她只剩下楚鈞一個念想了。

“朕不想重走母親的老路,更不想害了哪個無辜女子也走了她的老路。”楚鈞道。

傅霖沒有接話,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這雙手早已不是年輕時那樣幹淨、修長了,上面已經有了深刻的紋路,皮膚有了幹癟的跡象,手背的顏色也比年輕時深了許多。

深深的無力感籠罩了這位大成第一權臣,他以為自己的妹妹雖然不甘,但至少曾經擁有過很多,卻不知,她……竟然是這樣想的。

沉默許久,傅霖才道:“陛下也可選一心儀的女子,即使不是士族出身,至少尚能有嫡子承位。或者,陛下立童冉為後,另納女子入宮,由庶子承位也無不可。”

楚鈞安靜聽完,搖頭道:“沒有第二種選擇,朕要童冉,只有童冉。”

“大位不可無人承繼!”傅霖道,說得非常堅決,這是他的底線。

“楚氏族中尚有許多青年才俊,若都不堪大任,也可從楚氏公主的後代中挑選,血脈傳承不會因此斷絕。”據童冉說,血緣不僅能通過父親傳承,也能通過母親,而且如果是公主的孩子,反倒能百分百保證是皇家血脈,畢竟孩子是從女人肚子裏出來的。

傅霖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不顧形象地大喝道:“荒唐!荒唐!這太荒唐了!此乃亡國之兆!亡國之兆!”

“舅舅先別動怒,在繼承人的選擇上,朕必定會慎而又慎,選出一個能君、明君來繼承大統。”楚鈞道。

其實童冉還給了他另外一個思路,但他沒敢再刺激傅霖——童冉說,如果男性後代不行,完全可以立女皇。

楚鈞剛剛聽到這話時也是吓了一跳,這跟他的認知偏離太多,然後就聽童冉講了“武則天女皇”、“維多利亞女王”等女性君主的事跡,聽完後楚鈞竟然也開始覺得,女子繼位似乎也無不可,比如楚霜就表現出了一定的才幹,并不比大部分男人差。

繼承人的選擇面如此廣泛,他自己有沒有子嗣倒并非必須的了。

傅霖緩了很久才勉強保持住儀态,而後敏銳道:“這些主意是不是童冉出的?如此選擇繼承人,不僅有違禮法,而且還會制造争端!”

“禮法是古人立的,時移世易,禮法也應該與時俱進。”楚鈞道,這也是童冉給他講述過的觀念,“至于争端,二皇兄和太子哥哥一樣是父皇子嗣,不也鬥得你死我亡?權利在,争端就在,這與是誰的子嗣毫無關系。”

傅霖幾乎說不出話來,短短兩年,他的外甥怎麽能講出這麽多他想都沒想過的話來了?

肯定是童冉教的!

這個妖孽!

“舅舅是朕僅剩的不多的親人,朕希望得到你的祝福。”楚鈞誠懇道,從小看着他長大的父皇、母後、太子哥哥都走了,外公還在,但也少見,唯有舅舅能時常見到。

傅霖沉默,他希望楚鈞過得好,但這句祝福,他怎麽也不可能說出口。

等了一會兒,楚鈞輕嘆一聲,起身道:“快中午的,朕還要去接童冉回宮,舅舅好生休息。”

傅霖聽到童冉二字差點又氣得岔氣,不顧禮儀地狠狠瞪了楚鈞一眼。楚鈞卻仿佛沒有看見,輕笑一聲,甚至拱手行了個晚輩的禮,轉身離開。

如來時一樣,楚鈞乘坐軟轎低調離開,并沒有同傅家其他人有多少交流。

傅霖聽着外頭的熱鬧漸漸消散,楚鈞剛才跟他說過的話又一聲聲響了起來。想起自家妹妹時,他滿心心疼,可一想到童冉,只覺得怒從中來,恨不得把童冉的腦袋擰了。

妖孽,蠱惑他外甥的妖孽!

傅霖越想越氣,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他掀開被子,叫外頭的小厮進來給他更衣。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傅霖不耐煩地看去,想催小厮快一些,卻見他的父親,傅家的族長——慶元公傅菁正拄着拐杖站在門口。

“父親,您怎麽過來了?”傅霖一驚,也顧不上自己衣衫不整,忙去扶傅老爺子入座。

楚鈞從馬車上下來,走向工部衙門。

“童大人,先別走,您在瞧瞧我的設計圖?”

“大人別理他,先看我的!”

“都滾開滾開,大人瞧瞧我們三人的想法,比他們的都有用!”

工部衙門跟菜市場似的,熱鬧非凡。

楚鈞走到正堂門口,任進不知道去了哪裏,工部的侍郎、員外郎、主事、令史們團團圍住童冉,不少人手裏還拿了所謂的圖紙。

“蘇近。”楚鈞道。

蘇近立刻會意,他雖然沒帶拂塵也沒穿首領太監的衣袍,但依舊有模有樣,上前喊道:“陛下駕到——”

“哪個混蛋……”有人以為是騙人的,罵罵咧咧轉過身,看見楚鈞的綠眸後唰得白了臉,連忙彎腰拱手道,“陛下恕罪,臣等有失遠迎。”

有一個人自然有第二個,鬧哄哄的工部菜市場終于安靜了下來,大小官員紛紛轉身,彎腰拱手道:“陛下聖安。”

楚鈞沒理他們,徑直走到正中間壓根沒行禮,甚至轉頭去抱小老虎的童冉。

“餓不餓?跟朕回去用膳。”楚鈞道。

童冉抱起睡着的小老虎,撸過它背上的毛毛,又把老虎放到楚鈞懷裏道:“好啊,你抱一會兒,小崽子重死了,還一直睡覺。”

彎腰行禮的衆位官員全都聽了去,有膽子大的還偷偷瞅了一眼,童大人和陛下可真像一對小夫妻,那頭老虎就好像兩人的孩子一樣。

楚鈞有些尴尬地接過自己的老虎形态,另一手抓住童冉,帶着他往衙門外而去。

身後的工部先是齊聲恭送,不久後,便有竊竊私語傳出,楚鈞沒搭理,帶着童冉上車,然後把小老虎放在一旁的軟墊上。

“怎麽了?不高興?”童冉觀察楚鈞。

楚鈞道:“你又一大早來工部?”

“嗯,任進說他們設計了很多新玩意兒,我來瞧瞧。不過都沒瞧到多少,你昨天晚宴上到底幹了什麽?他們為什麽全都跟我打聽跟你的事情?竟然還有人問我,如果大婚的話會穿鳳袍嗎?楚鈞你說實話,你昨晚上幹嘛了?”

童冉越說越氣,他今天就是來工部看看,沒想到被八卦了半天,平時兇巴巴的小老虎還一直在睡覺,都不能用來做擋箭牌了。

楚鈞想起昨晚上的事,不由輕笑出聲,把氣呼呼的童冉攬進懷裏,親親他的嘴道:“差不多,昭告天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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