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做妾
陳杏娘與傅月明聞聽此話,登時面面相觑。陳杏娘便厲聲诘問道:“你竟這樣大膽,與他們私相傳遞!小小的年紀,就幹起這說媒拉纖的勾當來了!還沒出門子的姑娘,就學的這樣下賤……”她心中深惡春喜行止不端,又說得急了,一語未盡便嗆着了喉嚨,猛嗽起來。
傅月明連忙拿了茶盞子來與她潤喉,又在旁捶背順氣,勸道:“春喜年紀尚幼,哪裏知道這些下作勾當?想必是吃人哄騙,受人指使的。母親也不要動氣,那肝氣病才好幾日,仔細再發起來。家中出了這樣的事,母親又在堂上審了好一回了,只怕外頭傳揚開來。不說那些家人聽見了要說閑話,就是那一位,一計不成又施一計,又或逼急了不知做出些什麽來,目下要緊的并不是發落這春喜。”
陳杏娘經她提點,登時醒悟,強壓了心頭怒氣,向外朗聲招進兩個家人媳婦,向她們吩咐道:“将春喜帶到柴房鎖了,好生看管,不許打罵欺淩。”那兩名仆婦應聲帶了人下去。陳杏娘又向寶珠道:“去書房,請老爺過來一敘。”寶珠得了吩咐,才要出去,傅月明卻道:“你略等等。”便向陳杏娘說道:“既然事已至此,還是将唐姑姑一并叫來,問個清楚也好。免得她在屋裏聽見些風聲,吃了驚吓,再生出什麽事來。”陳杏娘心明其意,點頭應允。傅月明遂命小玉與寶珠同去傳了唐春嬌過來,吩咐道:“只說太太有事相商,旁的一概不要提起。”那兩個丫頭便一路去了。
少頃,傅沐槐已先自到來,進門便說道:“我正在書房理賬,眼看又要出門備貨,幾間鋪子的銀錢貨物須得料理清楚,做什麽這般急匆匆的将我喊來?”陳杏娘先不說話,只道:“家裏出了內賊,你一個當家的主人,我瞞着你不成?!來了,不說問問緣由,倒先責怪起人來!”傅沐槐聽她這等說,只得說道:“這是怎麽說的,我哪裏有那個意思?這家裏的事,從來是你管着的,前年白玉偷東西,去年蘭芝鬧事,不都是打發了就罷了,又何必大張旗鼓?我不過白問一句,倒惹你多心起來。這一年年的有了年紀,火氣卻越發大起來了。”
傅月明見父母拌嘴,趕忙插口道:“老爺太太先不必說這些閑話,理會正事要緊。”說畢,便将那事告訴了一遍,又說道:“此事不比尋常下人偷盜,須得妥當處置才好。故此太太才将老爺請來,也是要問問老爺心裏的意思。”
傅沐槐聽說,皺眉撚須,半日方才說道:“此話可當真麽?不是春喜偷了東西混賴人罷?”傅月明說道:“搜出來的幾樣首飾女兒都看過了,皆是唐姑姑近身之物。春喜偷盜一件兩件倒也罷了,如何能藏了這麽許多?想來,她并沒說謊。”傅沐槐聽見,不發一語,只是望着陳杏娘。
陳杏娘便說道:“叫你來,便是想問問你,這事兒如何處?說到底,她同你倒還算的上半個親戚。你不發話,我可不敢任意處置。”傅沐槐這才說道:“你講這話,倒叫我沒法說了。當初也是你們娘兩個,左一句說她可憐,右一句說她人好,硬将她留在咱們家,我哪裏說過一個字?如今弄出事來,又推在我頭上了。”說着,略停了停,又道:“她年紀也大了,日日鎖在閨中,難免不生出些歪心思來。又不是咱們家的人,留不住的。既然這樣,趁着還沒弄出什麽醜事來,早早打發她出門便了,省的将來玷污了咱們家的門庭。”
陳杏娘點頭道:“我也是這麽個意思,原本年裏嫂子來提的那件親事倒是不錯,可惜這妮子自己不檢點,敗壞了名聲,便斷了門路。如今急切要給她尋個人家,只怕也難。”傅沐槐本就懶怠理會這等兒女姻事,聽了陳杏娘的話,只是皺眉無言。
傅月明在旁聽了半日,見父母面現難色,便插口笑道:“我倒是有一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呢。”傅沐槐望她點頭道:“你先下也算半個當家人了,有話直說罷。”傅月明便道:“女兒以為,唐姑姑私下遞送體己與那高如凜,又有半夜相約一事,那打的主意自不必講了。與其将來一個不慎,讓她行出淫奔的勾當,不如趁着這一回随了她的意便了。”傅沐槐夫婦二人聞言,對望了一眼,陳杏娘說道:“你可知那姓高的家中另有娘子,只是要讨春嬌過去做妾?一個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兒,倒怎好給人做妾呢!雖說春嬌如今寄宿在咱們家,吃穿用度皆是咱家出的,咱們也不能随意就誤了人家的終身。”傅月明笑道:“母親是一番良善美意,人家卻未必領情呢。所謂奔則為妾,她又不是三歲的娃子,豈有不懂這個道理的?她既行的出這樣的事,心裏只怕是情願去給人當妾的呢。即便老爺太太不忍,也将她三媒六聘的嫁了出去。但她既是個這等刁滑的性子,難保将來淫心不死,又跟人跑了。難道叫她婆家,來跟咱們打官司麽?”
這一家三口正說着話,小玉已領了唐春嬌過來。
因此事不大好看,傅月明是個未出閣的姑娘,不好在堂上聽着,便起身往內室去了。
那唐春嬌淡妝素服,低頭緩步進屋。到得堂上,只低聲喊了一句“姐姐、姐夫”便立在一邊,一聲不響。
傅沐槐不好開口,只在一邊坐着。陳杏娘一見了她,心中火起,自也沒什麽好話,便将方才春喜一事劈面講來,又向唐春嬌罵道:“行出這樣子的事來,你還有半點廉恥麽?雖說你現下家道衰落,飄零至此,你老子哥哥在時,家裏也做着正經的買賣,你也是好人家出身的孩子,也該知道羞恥兩個字怎麽寫,倒怎生這等昏亂?!你也不怕給你那死了的老子娘蒙羞!”
一席話,将唐春嬌斥得面上青紅不定,心中羞怒不已。她也自知無禮,只是低頭無言,并不敢還口。
陳杏娘又盡力數落了一通,方才道:“既然你心裏情願這樣,我同老爺商議過了,索性便随你的意。這幾日便使人到高家門上說,叫那高如凜立個納妾文書過來,就送你過去。你在家中待着,便要安分守己,莫再節外生枝。再生出什麽事來,我和老爺可管不了你。”說畢,便喝了一聲:“去罷!”
唐春嬌羞愧難掩,存身不住,聽了這一聲如蒙大赦,擡步便要向外去。那小玉卻道:“二姐這便不知禮了,老爺太太替你定了親事,你也該謝一聲才是,怎麽這樣扭頭就走?”唐春嬌聽了這話,只得又轉身回來,向上頭作福道謝。傅沐槐面無神情,陳杏娘卻是一臉怒容,二人皆不曾言語。唐春嬌讨了這一頓羞辱,心中氣愧交加,只是無可奈何,徑自回房去了。
傅月明在裏間打聽得唐春嬌已去,這才又出來,因看這兩人面色皆有些不好,便也不敢随意說笑,只在一邊陪着小心。
這般過得片刻,上房擺了晚飯出來,三人一道入席,丫頭寶珠、小玉、冬梅三個在旁不住添飯布菜。
席間,陳杏娘因問道:“前回那高如凜來家提親時,你将人攆了出去。如今倒要上門去說,只怕面上不好看。我素日裏聽聞那高如凜是個铿吝之人,性情又惡,倒恐要生事刁難呢。”傅沐槐點頭道:“我也慮到此節,讓保甲出面便了。去年節前,他欠了咱們家五十兩銀子至今未還,這點小事當不會推诿的。”陳杏娘說道:“如此也罷了。”說畢,又低頭吃飯。
傅月明見父母神色微有和緩,方才笑着說了幾句閑話,又轉言道:“這幾日霓裳軒的生意極好,一則是店鋪占的位置好,二來也多得父親照料,店裏諸般事宜方能如此周全。”傅沐槐聽說,便笑道:“你也不用客氣,自打霓裳軒開業到現下,我不過只到店裏打過幾次照面,并不曾真切去管。那店裏買進賣出,銷貨盤賬皆是你一人打理,如今掙了錢也全算你的功勞罷。”陳杏娘在旁聽着,便插口問道:“開業這些日子,大約掙了多少了?”傅月明連忙回道:“女兒才盤過賬目,店裏到如今,已有三百兩的淨利了。”傅沐槐與陳杏娘聽過,皆吃了一驚。
這霓裳軒開業時日不久,賣的貨物又是金貴之物,傅月明是個未經世事的姑娘,雖則較同齡女子老成些,到底難叫人放心。傅沐槐夫婦二人每日見這鋪子生意熱鬧,究竟也不知底裏如何,只想着不折進去已是萬幸,卻不曾想開業未盈一月,竟已賺了這許多銀子,當真大出所料。
只聽傅月明又道:“那些繡品也罷了,難得香料的生意也很是紅火。如今來鋪裏的客人,約有一半要買這些熏香、合香。女兒一冬裏積攢的貨,竟經不得消耗,眼見就要告罄了。自古買賣不與道路為仇,還請父親尋個可靠的香料貨商,進些原料才是。”
這幾日來,傅月明有意無意露過些消息,于那小玉合香的本事,傅沐槐夫婦也就略知道些。當下,這二人也不以為異,只說道:“想不到這東西竟這般好賣,往日裏看城裏那幾間香料鋪子半死不活的,只說這買賣不好做呢。”傅月明聽聞,只笑了笑,并不點破。傅沐槐便說道:“這一節卻是難,你知道我并不曾做過香料買賣,認識的朋友裏也并沒做這個的。眼下急要,也只是沒有。若弄些不三不四的東西來,也只是不當用,倒是砸了自家的招牌,只好慢慢尋着罷。”
傅月明聽說,知是實情,便也不再多言。
一家子吃畢了晚飯,在房中閑話片時,方才各自散去。
傅月明回至樓內,想了一回,吩咐桃紅到園中看守角門的小厮那裏傳話,令他們夜裏嚴守門戶,不得耍錢吃酒,若經查出,絕不輕饒。
桃紅去後,小玉上來伺候她梳洗,便笑道:“姑娘也是多此一舉了,每日皆是如此,哪裏又用得着特意去說?”傅月明說道:“你不知,今日出了這樣的事,難保間壁那個不生些什麽歪心思出來。她又是個秉性刁滑的,還是小心些為好。”小玉聞聽,淺淺一笑,只說道:“說起來,她好似今兒一整日沒吃飯呢。适才回來,聽桃紅姐姐說起,晚間二姐将門閉了,直在屋裏哭呢。”傅月明冷冷說道:“這也是她自讨的。她幹出這樣的事來,全沒将咱們家名聲顏面放在眼裏。如今事敗,還要別人給她留臉面麽?”小玉點頭稱是,又說道:“她在咱家待着,只如個燙手山芋也似,趁早打發了也好。”
時至今日,那唐春嬌屢屢倚恩相挾,早令傅月明滿心煩厭。她急欲攆她離去,一時半刻卻又尋不得個機會。如今這唐春嬌竟自家作死,弄出這樣的事來,是再沒留在傅家的道理。自她離了這裏,那以往的舊事自然也全都一筆勾銷了。
傅月明想了一回,忽覺身上燥熱,便走至窗邊推了窗子。時下正是暮春天氣,園中花木繁盛,才開窗子,便覺和風撲面,暗香襲人,她不禁暗自道:“已是三月底了,朝廷的春闱也大致就要完了,不知熠晖考取了不曾。若是不得中,只要他回來,我已攢下了許多私房,無論做個什麽都成的。我們的親事已是訂好了的,爹娘那裏也不會多言語什麽。但若他考中了,真如那些人所說,為繁華所誘,竟不肯回來,那又要怎樣呢?”想了一回,只覺芳心迷亂,煩悶不堪,便又将窗子合了,到床畔坐着怔怔的出神。這般呆坐了半夜,小玉已是熬不得了,連連催她上床睡下,一夜無話。
又過兩日,傅沐槐果然拖了當街保甲前去說和。此事正投高如凜下懷,并無不可。只是他原本只打算收個外房,放在外頭。傅家卻怎樣也不肯,定要他立個納妾文書過來。兩家便又說僵了,那保甲因受了傅沐槐之托,便将此事告與高如凜的叔父。那高太監聞知此事,因看傅家殷實,倒沒多說什麽,便應了下來。高如凜原先只恐叔叔跟前不好交代,今見他既允了,便再無顧忌。兩家便以那保甲做了個中人,簽了個文書,旋即選了個日子,便将唐春嬌送到高家。
因是送她前去做妾,倒也不費什麽事,傅家只賠了幾件衣裳,幾樣她随身插戴的首飾,便使一頂小轎将她擡了過去。
那唐春嬌落至如此地步,心中愈發氣恨,只是無可奈何。好在高如凜是她意中人,也就将就的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所謂作死……
下章總算可以開碼先生的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