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花好月圓夜
傅月明看了兩頁書冊,雖已做過了一世的婦人,早知這是女兒臨出閣之際,母親必要給上的一課書,然而那臉皮倒還是薄的。見了這等春宮圖冊,禁不住雙頰微紅,又不知如何應對——若直言相告母親,自己于男女情事已然通曉,無需母親告知,自然是要惹母親疑心。她出閣在即,何必徒生是非,是以低頭噤聲,默默無言。
陳杏娘見了她這般模樣,只道她為羞澀之故,也不以為意,只将夫妻床笫間事細細地向女兒講述了一番,又低聲笑道:“這敦倫之禮乃世間常情,屆時你可莫要害羞執拗,扭手扭腳的,洞房花燭夜倒鬧出笑話來。”傅月明聞說,面上緋色更甚,低低嗔道:“這樣的日子,母親倒拿女兒取笑,成什麽道理!”陳杏娘笑了兩聲,撫了撫她頭上發髻,又嘆道:“你這出了門,就進了別人家,娘可就再也管不了你啦。這過了門,雖說上無公婆,下無姑叔,無人管束,但這沒公婆的家,倒更不好管呢。若是旁的小可人家倒也罷了,但熠晖這一去是要做官的,家中難免要有個三五口人,人既多了,不免就要生出些是非。你這過去,立時便是當家的太太,要把持的裏言不出,外言不入,家中千頭萬緒件件都指望着你。上頭若有公婆能為你主事,倒還好些。如今既沒有,只好你自家立起來了。如何壓服下人、整理家務,皆不大容易做呢。再者,熠晖既是做了官,你同那些京裏的官太太小姐們,自然也免不得日常應酬交際。京裏不比別處,這些太太小姐都是見過世面的人,這一言一行一笑一颦皆不可大意,略有半絲差池,就要鬧出老大的笑話來。你過了門,你們夫妻便是一體,你弄壞了事,敗壞的便是熠晖的名聲。咱們出身本就不高,商戶女兒得配科舉新貴,本就是高攀。你可仔細,別落了人家的話柄,倒恥笑咱們這樣人家出身的孩子上不得臺盤。”
傅月明聽了這一席言語,心中卻是感念不已。前世因是家中招贅,母親倒也沒這許多話說。重生回來這一世,母親又執意要自己攀龍附鳳,母女兩個于親事上頗多龃龉。陳杏娘同她既不曾細談,更無多教誨。如今自己出閣在即,母親走來說的這番言語,雖是逆耳,聲聲句句卻仍是為了自己,倒比那八面風靠不着的吉祥言語更見心意。細細想來,自打重生以來,自己在母親膝下盡孝時日不多。如今既嫁與了季秋陽,只怕不日就要跟他進京,自此遠抛父母家鄉,再要相見亦不知何年何月,不覺愁緒滿懷,眼眶泛紅,險些滴下淚來。
當下,她連忙以袖掩面,拿帕子略擦了擦,才強顏笑道:“母親教導,女兒都記在心上。母親不必擔憂女兒。待女兒走後,母親同父親要仔細身子,天寒水暖的,留神時氣交感。母親歷來體虛,保養上是萬萬不敢大意的。若有個什麽,女兒便是在夫家也心中不安。”
陳杏娘見女兒這等情狀,心中自也是萬分不舍,只得強行忍了,也笑道:“你這丫頭,我教導你為妻的道理,你反倒說起我來。你才是呢,待嫁過去,可要留神調理身子,早早的為夫家傳承子嗣方是正理。眼下熠晖待你雖好,但保不齊日後如何。若是你過了門,三年五載子嗣上都不見消息,熠晖免不得要讨姬妾進門。弄到那個田地,你可有氣去生了。弄得不好,為妾為丫頭夫妻反目的,也不算新鮮。”
傅月明心中雖不信季秋陽會負了自己,嘴上卻還是說道:“女兒都知道的。”
母女兩個說了一回話,眨眼已是黃昏時分,吉時已到。傅家人依着禮數,将新娘子送到門上。
季秋陽今日一身吉服,騎在青骢駿馬之上,器宇軒昂,意氣風發,羨煞旁人。一衆圍觀的左鄰右舍,指指戳戳,咬指側目,便有幾個心中含酸的,将這對新人往日在傅家門內演繹的故事添油加醋議論了一番。季秋陽騎在馬上,于這些竊竊私語充耳不聞,滿眼只望着那身着嫁衣的傅月明。
傅家二老依着世間禮節,又将女兒教誨了一番。傅月明頭頂紅蓋頭,目不能視,只向父母欠身行禮,以示告別,便由喜娘攙扶着,上了轎子。
待新娘入轎,演禮人高喊一聲“吉時到”,一行人便就吹吹打打的往季秋陽府邸行去。
到了季家門上,新人進門,演禮已畢,新娘先入了洞房,新郎倒還要在堂上待客。
世間娶親,為熱鬧起見,總要廣邀親朋,相熟不相熟的,但凡遇上這樣的喜事,大都來捧個場。其中頗有些年輕不知世事的,玩笑無忌,行動放浪,鬧将起來将新郎灌得不能行房的亦不算罕事。然而因季秋陽在徽州城中居住并無多時,平日結交也都是些斯文君子,并無那等輕浮之輩,何況他科舉新貴,蟒袍加身,衆人敬畏有加,又有誰敢來灌他?故而他也就免了此劫,只在堂上泛泛招待了一回。衆賓客既無熱鬧可看,又不敢肆意玩笑,不過用了些酒飯,便告辭而去。
待賓客差不離散盡,季秋陽将幾位管事交代了一番,擡步向新房行去。
進了新房,只見傅月明一襲嫁衣,豔紅似火,奪人眼目,正端坐于床畔,聲息不聞。
桃紅并小玉兩個丫頭,既是傅月明的陪嫁,今日也都靓妝打扮了,一道跟了過來。适才正相陪自家姑娘說話,眼看姑爺進房,連忙迎上前去,呼了一聲“姑爺”。
身至此處此時,季秋陽眼裏心中只容得下傅月明一人,哪裏還有閑暇顧及旁人,當下只向兩個丫鬟揮了揮手。
小玉心思靈動,微微一笑,更不多言,便扯着桃紅的衣袖,将門帶上去了。
季秋陽緩步走至床畔,卻見傅月明垂首噤聲,雙手放于膝上一動也不動,只是頭上頂着的喜蓋卻微微晃動。他眼見此景,心中興起,蓄意立着不動,半絲聲響也不出。過了片刻功夫,傅月明果然按捺不住,連着身子也輕輕發顫起來,一雙玉手将喜帕絞了幾絞,顯是心中不安,只是礙着俗世規矩,不敢自行掀了蓋頭。
季秋陽微微一笑,這才取了喜秤輕輕将那龍鳳呈祥的蓋頭挑下,露出底下那雪膚花顏來。
傅月明是做過一世婦人的人,這婚嫁的一應禮節哪有不知的?心裏也曉得是季秋陽存心捉弄,待雙目得見天日,不禁擡頭睨了他一眼,見他果然口角噙笑,一雙星眸望着自己,臉上一紅,不覺輕輕嗔道:“往日裏倒也瞧不出來,你竟是這樣一個喜歡捉弄人的脾氣。”季秋陽笑意更深,在她身旁偎着坐了,将那一雙柔荑握在掌中,待要說些什麽,千言萬語卻哽在胸口,胸中澎湃,嘴裏卻是詞窮。半日,方才說道:“咱們先飲合卺酒。”傅月明低頭應了一聲,季秋陽便起身前去斟酒。
這合卺之禮,原當有喜婆主持。然而因季秋陽不喜人多打攪,便不曾用外人。
當下,季秋陽滿着斟了兩盞酒來,遞與傅月明一盞。傅月明雙手捧過,二人交杯一碰,各自飲盡。季秋陽更将兩只空盞一仰一覆,置于床下。傅月明在旁看着,心知此舉何意,不由雙頰紅透,如被火燒,低頭羞澀不言。原來,她雖已做了一世的人婦,但上一世她同那唐睿幾無情分可言,洞房之時也只覺窘迫,更無別感。然而如今她所适之人乃是自己情投意合的心上人,那所思所感,與前世相較自有雲泥之別。
季秋陽安放酒盞已畢,回首卻見傅月明坐在床畔,垂首斂身,一室紅燭只映的她面若丹霞,目凝秋波,桃夭李濃,當真是人美如玉。季秋陽見了她這等嬌羞之态,又是自己的洞房花燭夜,哪裏還按捺得住。當即上前摟着那細軟的腰肢,低低問了一句:“咱們歇了罷?”傅月明再不肯多語,只紅着臉微微颔首。季秋陽雙臂微一發力,将她帶上床榻,便就俯身上去。
正當此時,傅月明卻忽然失聲道:“慢……慢着!”季秋陽不知何故,只得暫且停了。卻見她将枕下放着的一方素白帕子取了出來,整理一回墊在了身下,方才不言語了。季秋陽眼見此态,更覺興不可遏,當即輕解羅帶,款舒錦袍,摟着心上人恣意纏綿起來。
這傅月明雖是二度為婦,奈何身子卻還是雲英少女,初承*便不免要受一遭痛楚。至季秋陽長驅直入之時,她便蛾眉緊蹙,額角滾汗,雖明知這一節是必過不可的,仍是禁不住痛呼出聲。季秋陽聞聽她呼痛,哪裏舍得她多吃苦楚,只得咬牙生生住了,摟着她深切撫慰了一回,待她痛楚漸消,方敢肆意動作。
這般過了半個時辰,兩人方才雲收雨散。傅月明香汗淋漓,既倦且痛,只偎在季秋陽懷裏懶懶的一字不發。然而身上雖有些吃不消,心裏卻極是喜悅。上一世跟那唐睿度日,唐睿是個極下流混賬的坯子,床笫之間只顧自己痛快,哪管她死活,但來了興致便将她糟蹋一通。這夫妻房中之事,怎好同外人說的,便是父母跟前也難道委屈。她就當這夫妻之間原該如此,直至今時今日,方才體味出這閨房樂趣。
她心中胡思亂想了一回,卻忽聽季秋陽在上面說道:“直到此時,我方才相信你當真是嫁了我了。”傅月明聞聲,擡頭笑道:“我也是到了今兒才敢信,你當真是娶了我了。”略停了停,又低聲道:“你不知,你上京那些日子,我心裏有多害怕。生怕你一去不回,我可要怎麽好呢?”季秋陽聞聽此語,将她環在懷中,耳鬓厮磨道:“你該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傅月明低低笑道:“我知道,只是你不在,我就胡思亂想起來了。”季秋陽又低聲道:“月兒,我活了這二十餘年,再沒有如今日這樣高興過。我今日,很高興!”傅月明聞言,笑而不語,半日方才低聲道:“經了上一世那些事情,你還肯娶我,我才該高興呢。我……”她語至此,卻忽然失聲。雖是重生在世,然而她究竟是嫁過人的。季秋陽不知也還罷了,偏偏他又是個知曉根底的。雖是二人眼下情投意合,并無話說,卻焉知他心中介懷與否?傅月明早有此慮,只是不知如何是好。
季秋陽聞聲,良久無言。傅月明正自惴惴不安,忽聽他道:“咱們兩個的好日子,我倒想起前人的一句詩來。”傅月明深感奇怪,便問道:“什麽詩?竟這等應景麽?”季秋陽便念道:“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傅月明但聞此語,登時臉紅過腮,向他臉上刮了一下,啐道:“虧你還是個讀書人,這等作踐古人詩詞!也不怕明兒到孔廟去,天上打下雷來呢!好好的詩詞,到了你嘴裏就走了樣兒了。往常倒不曾知道,你竟是這樣沒正經的一個人!”季秋陽将她按住,戲谑道:“若是這床笫之間,我也規規矩矩,做個正人君子,只怕你更要着惱哩!”兩人嬉鬧了一回。季秋陽同她肌膚相貼,肢體交纏,漸漸又覺興起,然因憐她初承雨露,不堪磨折,只好強自忍了,同她笑鬧了一陣也就罷了。
傅月明面上雖作出一副羞惱的神态,那懸着的心卻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