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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例行在微信上與辰又互道晚安,明霄看着漸漸暗下去的屏幕,心裏七上八下。

這幾天與辰又的關系好像又親近了一些。這家夥拍照技術不錯,還會給圖片配上風趣卻不輕佻的文字,發在微博上反響極好。更令他沒想到的是,辰又說起《眼見》裏的情節與花非鳴的性格特征時簡直頭頭是道、有理有據,俨然資深書迷,好幾次講得他茅塞頓開。

不得不承認,在理解花非鳴這個角色上,辰又幫了他一個大忙。

日常接觸中,他構築的私人空間似乎被辰又慢慢撐開了一道裂隙。他覺得自己應該憤怒、抵觸,但事實上不僅沒有,還有些期待與辰又靠得更近。

這很不尋常。

12歲時,明霄雖從國學院脫身,與父母卻已徹底疏遠,一絲感情都未留下。他将賠償金的大頭給了父母,剩下的留作今後的學費與生活費。

在愛心人士的幫助下,明霄給自己挑了一所離家很遠的寄宿學校,在那裏念完了初中,之後一邊打雜工一邊念高中,盼着早日成年,早日拿到畢業證。

那段日子,生活中幾乎沒有什麽溫情。他恨父母,父母也視他為難以啓齒的羞恥——流言蜚語之下,在國學院生活過的小孩全成了性侵“受害者”,大部分孩子即便沒有被侵犯,背後也被人指指點點。

“看,就是那個孩子!好可憐噢,那麽小就被……哎,以後怎麽結婚生子啊!太可憐了,父母也是造孽,一輩子擡不起頭噢!”

明霄的父母,就是一輩子擡不起頭的這群人。

令人唏噓的是,他們擡不起頭的原因并非因為自己的愚蠢害慘了親生兒子,而是受不住旁人的閑話。

“聽說他們家明霄也被那個過的,好慘啊,哪家女孩兒願意嫁到他們家當媳婦啊。”

明霄早熟,知道父母心頭想的是什麽。

普通少年也許承受不住外界的議論與家人的冷漠,但他不一樣。

他在國學院時就已經築起一道心防,沒有誰還能進入他的世界、随意傷害他。

大約16歲以後,明霄與父母就完全斷了聯系。一樁孽債,生育之恩,他已經拿不堪回首的往事與賠償金還清,他不欠他們,也不指望他們的忏悔與內疚。

寄宿學校有個好處——信息相對封閉。明霄在那裏念了3年,與同學室友雖不親密,但也算融洽,只有老師知道他曾在國學院就讀。

他比同齡人冷淡許多,上高中之後因為相貌出衆而成了校草。那時國學院的風波已經平息,熱心的旁觀者都是健忘的,已經沒人還将當年那群可憐的孩子作為飯後的談資。

所以就算他引人注目,也沒有人扒他的往事。

很多女孩兒喜歡他的“冷酷”,有人說他“裝酷”,沒人知道他只是不想與人交往過深。

進入娛樂圈後,他的性子其實開朗、軟化了不少,學會了将笑容挂在臉上,學會了用不同的面孔應付不同的人,甚至學會了賣萌耍乖。但是即便是最好的朋友程昊,也從未走進他內心的那片“安全領地”。

辰又是唯一一個。

而辰又,卻是季先生養在身邊的男孩。

明顯雙手插入發間,心髒一下接一下收緊。

蔡苞一早就提醒過他,不要與辰又走得太近,他以為自己有分寸,卻還是控制不住,一步一步被辰又吸引。

現在算什麽?

被包養的小明星對金主的男孩有了愛慕之心?

明霄用力搖頭,試圖将不該有的想法甩出去。但辰又的笑容卻越來越深刻,揮之不去。

辰又說:“霄哥,你眼神真迷人,我再給你拍一張。”

辰又說:“霄哥,這是我給你準備的草莓牛奶,你嘗嘗?”

辰又說:“霄哥,你怎麽這麽好看?每張照片都帥,我實在選不出來啊。”

辰又說:“霄哥,你怎麽還不來,我想你了。”

就在剛才,辰又還用快睡着的聲音跟他撒嬌:“我好困喔,霄哥你給我說聲晚安好麽?”

想起辰又那沙沙的嗓音,明霄不由自主收緊手指。

心裏一個聲音說:如果辰又和季先生沒有關系就好了。

另一個聲音說:沒有關系你又能做什麽?不要忘記你現在的身份!

後面那句話,像一盆迎頭澆下的冷水,凍得他一個激靈。

辰又與季先生沒有關系又怎樣?他現在的資源都是金主給的,為了前途,他已經把自己賣了出去。

他沒有資格對辰又有任何非分之想。

明霄在陽臺上發了一會兒愣,苦笑着搖頭,回屋拿起劇本準備再看看時心道:當普通朋友也不錯。

睡前,手機又響了,是程昊。

程昊近來時來運轉,上次跑龍套時被韓影帝點名表揚,還說期待将來合作。程昊沒當回事,畢竟影帝與龍套之間隔了千山萬水。不想韓影帝居然說到做到,不久就通過經紀人張哥聯系他,讓他準備一部古裝劇男四號的試鏡。

程昊與明霄一樣,也是勤奮努力那一挂的,态度沒問題,演技過得去,如有專業人士指點,必定進步飛速,差的只是運氣。如今運氣駕到,程昊順利通過試鏡,馬上就要去片場報到了。

明霄自然為兄弟高興,也有幾分羨慕——程昊的機會比他來得更加名正言順,韓影帝大方抛來橄榄枝,而那個捧他的人卻遲遲不肯露面。

但他當然不會說喪氣話掃程昊的興,兩人聊了一個多小時,都很興奮。挂斷之前程昊道:“對了,這陣子我聽到一些閑話,本來不想告訴你,但我這一走就是三個月,我一新人,去了肯定得跟着大家多聽多看,可能沒時間經常與你聯系。我想了一下,還是得說。”

明霄有心理準備:“沒事,說吧,什麽難聽的話我沒聽過?”

“也不難聽,就是下面的藝人都傳瘋了,說肯定是季先生包養了你。”

明霄并不意外:“嗯。”

“你知道嗎,張海、秦飛他們幾個被開除了,而且是永久封殺,不可能再在娛樂圈待了。”程昊繼續道:“還有廖可,廖可你知道嗎?就去年上選秀節目紅了一陣子的那個小男生。”

“知道,長得挺可愛的。”明霄問:“他怎麽會突然被開除?”

“坊間傳聞,是因為你。”

“我?”明霄身子往前一傾。

“張海秦飛是老油條了,誰有資源他們就在背後罵誰,聽說以前還向八卦記者賣過姚烨的黑料。”程昊說:“季先生可能早就想收拾他們,你是導火索。”

明霄緊皺雙眉,聽程昊往下說:“你在上面,念涵又把你保護得好,姚烨也時刻向着你,你聽不到下面的話。他們什麽都說,怎麽羞辱人怎麽來,廖可也是倒黴,有次去走廊上聽張海秦飛扒你,被季先生身邊的人聽到了。”

“季先生身邊的人?”明霄腦子裏頓時閃過一個身影。

“就現在經常和你待在一起的辰又。”程昊說:“張海他們當時還不知道那是誰,只說對方神情很可怕,後來知道辰又的身份時,吓得連公司都不敢來了。”

“應該不是辰又吧?”明霄耳根漸熱。

和他在一起時的辰又幾乎總是笑着的,就算壓着唇角,眼裏也帶着笑。

神情很可怕?他實在想象不出辰又可怕起來是什麽樣子。

“是辰又。”程昊道:“他們都這麽說,而且也解釋得通,否則誰會有機會去跟季先生告狀?”

明霄嘆了口氣,心裏有些不舒服。

他與張海秦飛沒有交情,見面不過點個頭,和廖可更是從未說過話,印象中連面都沒見過。這些人的行為固然惡劣,他卻不希望自己成為攆走他們的那根掃帚。

幼時見識過的那些令人窒息的惡意,已經令他不會再去在意別人的閑話與中傷。

程昊又說:“我了解你,所以剛知道時沒跟你說,就是怕你有心理負擔。但是我琢磨着還是該讓你知道,因為将來你要面對的閑話會越來越多。你其實不用總是忍着,該還擊就要還擊,該仰仗誰就仰仗誰。而且你也別自責,他們自找的,張海秦飛就算躲過這一回,憑他倆那爛嘴,今後惹到喬遇頭上,指不定更慘。廖可也是,這小子看着你有機會出頭了,居然頭腦發熱想睡季先生。”

“這……”

“很傻吧?所以我說啊,這幫人都活ji巴該,一天正事不幹,八卦起來比狗仔還激動。季先生不收拾他們收拾誰?”程昊道:“不過辰又那麽護着你,這我還挺意外的。”

明霄頓了2秒,略顯尴尬道:“我們關系不錯。”

“我知道,上次來看你,他就在你休息室。”程昊說:“不過張海他們罵你被辰又撞見是挺久之前了,我都還沒回來。那時他就護着你了。”

明霄失眠了,不為有人因為他被開除,也不為其他藝人認定他的金主是季先生,為的是程昊那句“那時他就護着你了”。

說是半點期待也沒有,那自然不可能。但他不敢放任自己往某個方向想。

辰又會不會也喜……

思緒每每在這裏戛然而止,再想,就着實可笑。

說到底,喜歡這種心情就像無根的蒲公英,沒有歸路,也不知道飄向哪裏。

明霄自問:你了解他嗎?你知道他的過去嗎?

你什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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