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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和季先生?”辰又驚訝:“我是季先生的助理啊。”

明霄眼色漸深:“傍晚在車庫,你倆……我看到了。”

“車庫?”

“你和季先生到車庫時,我也在。”明霄說得很慢,盡量讓自己顯得平靜。

辰又雙唇緊抿,輕松的神色斂去,眉間多了幾分之前在雨中的嚴肅。

明霄擡眼看他,忽然有些心慌:“你說家裏有事,晚上才不和我們一起吃飯。我不是故意跟蹤你,剛好與小姚哥約好6點半在車庫等,我提前下去了而已。”

辰又沒想到會被明霄看見,謊言被擊了個粉碎,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臉色正變得越來越難看。

明霄卻看到了,一方面不知道他的反應為何如此奇怪,一方面也反思自己的話是不是令人生厭,短時間卻也想不明白,只好道:“我随便問問而已,看到了有點在意,你看上去和季先生挺親密……如果這問題讓你不舒服,你不回答也沒有關系。抱歉。”

“沒有不舒服。”辰又脫口而出:“我沒有覺得不舒服。”

明霄往沙發處指了指,“坐吧。”

辰又腦子很亂,落座後食指曲起抵在唇邊,飛快地想着該怎麽圓。明霄倒了一杯水,“喝點兒嗎?”

“謝謝。”辰又接過,眸光極沉地看着明霄,幾乎就要說出心頭的秘密:“我……”

“嗯?”

辰又仰起頭,喝掉了大半杯溫水。

理智說——如果你說了,前面做的一切就功虧一篑了。

明霄看一眼杯子,起身道:“我再去接一杯吧。”

再次從明霄手中接過水杯時,辰又強作從容道:“我今天晚上的确回家了,但不是回我自己的家。以前沒跟你說過,我很早之前,就沒有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了。”

明霄一驚:“你父母……”

“他們還在,但與我已經沒什麽關系了。”辰又道:“我家裏很複雜,幾句話說不清楚。如果你想知道的話,以後我再慢慢告訴你。你傍晚看到我和季先生一起去車庫,還有點親密,當時我大概正在求他一件事——讓他在顧伯伯面前誇我幾句。”

“顧伯伯?”

“我今年從國外回來,這你是知道的。”

明霄點點頭。

“我的原生家庭和季先生的母家有些交情。”辰又說。

“顧氏?”

“嗯。”辰又低着頭,不敢與明霄對視——只有這樣,才能從容地道出亦真亦假的謊言,“我小時候家裏出了事,這些年一直在國外生活。在我出國之前,顧氏一位伯伯幫助過我。今年我回來,也是這位伯伯将我安排到星寰,讓我給季先生當助理。”

明霄指尖動了動,眼睑也往下垂着。

他們誰也沒有看誰,目光卻在地板的一處接縫上交彙。

“今天顧伯伯擺了家宴,說挺久沒見過我了,讓季先生順路帶我一起去。”辰又道:“我不想把這事說得太複雜,所以只跟你、小姚哥、喬先生說家裏有事。我不是有意想欺騙你們。”

明霄有些恍惚。一直以來,星寰上下的傳聞都是“辰又是季先生養着的男孩子”,而現在,辰又卻親口說,自己只是承了顧氏長輩的照顧而已?

辰又說完就不安起來,偷偷瞄了明霄一眼,看不到明霄的眼神,不知道明霄心裏是怎麽想的。

明霄問得太突然,他壓根兒沒有做好準備,真假各半的話緩慢倒出,到底能不能說服明霄,他一點把握也沒有。

沉默的3分鐘被拉得很長,明霄試探着問:“你……你有沒有聽到過關于你的閑言閑語?”

“聽到過。”辰又如實道:“有人說我與季先生的關系不正常。”

“那你……”

“我不想逢人便解釋。”辰又嘆息:“這種事很難說清。”

“為什麽?”

剛才提到顧氏時,辰又就知道明霄會給自己貼上“富家子”、“小少爺”的标簽。能與顧氏攀上關系的家庭,本身也應該是富庶之家——常人大約都是這個思路。辰又急于摘下标簽,卻苦于沒有由頭,而那個“閑言閑語”正好将話遞到了他嘴邊。

“霄哥,我想你可能誤會我了。”辰又努力顯得從容,“我的家人與顧氏有交情,顧伯伯這幾年也時不時關照我,但我和季先生那樣出身豪門的人不一樣。我在國外也要打工、考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纨绔。”

“我沒這麽想。”明霄別過眼。

事實上,聽到辰又與顧氏的關系時,他的确這麽想了。

“顧伯伯是看我一個人在仲城,沒什麽依靠,才好心給我安排了工作。”辰又接着說:“但我既不是顧家人,也不是季先生家的人。占着總裁助理的位置,我實在不想太引人注目。”

“你怕別人說你是走關系進來的?”

“不。”辰又搖頭:“我不想別人知道我和顧伯伯的關系,不想周圍的人用‘顧家少爺’的眼光看我。我根本不是,這太尴尬了。”

将心比心,明霄覺得自己能夠理解辰又的想法。

“剛聽到有人說我和季先生是那種關系時,我也很生氣,差點跑去理論。但冷靜下來一想,如果我解釋了,那後面的又怎麽解釋?別人會問,你年紀輕輕,憑什麽給季先生當助理?”辰又說:“除非我說出我和顧伯伯的關系,否則就解釋不清楚。霄哥,你明白嗎,我不想被當做‘顧家少爺’來對待,我沒辦法解釋。”

“我明白。”明霄低聲說。

辰又稍微松了口氣,繼續道:“我與季先生清清白白,我真的只是他的助理。而且你也知道,我在他身邊工作不多,最近還被派到你這兒來了。沒有做過的事,我不怕別人在背後對我指指點點。但我确實承了顧家的恩情,大家如果因為顧伯伯而對我退避三舍或者阿谀奉承,我會很不舒服。”

一句“清清白白”撞在明霄心髒上,一瞬間,陰霾散去,天光大亮。

明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最在意的,居然只是辰又和季先生到底是不是那種關系。

辰又說不是,那就不是。

辰又看到明霄唇角隐隐揚了起來,放緩語氣喚道:“霄哥?”

明霄擡起頭,撞進辰又眸底,一時慌了神,“抱歉,是我太八卦了。”

“你不要道歉。”辰又抓住他的手,情難自控:“霄哥,你又沒錯,該道歉的是我。”

他見不得明霄受委屈,別人在背後怎麽說他都無所謂,但不能說明霄一句不好。那些侮辱明霄的人,只要讓他撞見,就必須滾出星寰。

他的霄霄哥在那麽小的時候,就拼了命保護他與其他小孩,遍體鱗傷也從不退縮。

如今,他不想看到明霄再受到任何傷害。

一句辱罵都不行。

半點委屈都不行。

他的霄霄哥,不用向任何人道歉。

明霄縮回手,心裏各種情緒撞來撞去,令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說些什麽,又覺得不管說什麽,都很不得勁。

愛慕堵在心口,血液從那裏流淌而過,将那份喜歡的心情沖向四肢百骸。

辰又不是季先生養的男孩,這太好了。

兩個人都不大自在,辰又不知道自己這番話有幾成說到了明霄心裏,也不知道将來會有什麽後果。

為了緩解心頭的緊張,他故作在意道:“霄哥,這事兒你別跟其他人說啊,我不想別人把我當成‘顧家少爺’,我不是。”

“我不說。”明霄說完看了看時間,竟然已是淩晨。

一句“太晚了,你要不就住下來吧”幾乎是脫口而出。

辰又愣了一下,立即點頭:“行,謝謝霄哥!”

這套房子很大,有客卧。辰又去沖澡時,明霄從櫃子裏拿出寝具鋪在客卧的床上,整理好之後卻嘆了口氣,心裏七上八下的。

辰又的解釋說得通,但歸根究底,是他願意相信。

他已經陷進去了,沒有辦法以一個局外人的眼光來審視整件事。

閉上眼,額頭輕輕撞在門框上,他輕聲自語道:“明霄,你清醒一點。”

辰又沒洗多久就出來了,一看客卧的床,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抱起枕頭去了明霄的卧室。

“霄哥,我跟你一起睡行嗎?”

明霄還沒上床,正在收拾被弄亂的衣櫃,櫃門剛好将他與辰又隔開。

也擋住了他忽地發熱的耳尖。

“行啊。”他假裝輕松道。

得了允許,辰又毫不客氣地往床上一躺,笑道:“霄哥,你的床真軟!”

明霄回頭看了一眼,現在的辰又又是那個熟悉的辰又了。

辰又拍拍床:“霄哥你也來睡吧,不早了,再不睡明早起不來了!”

“嗯,就來。”明霄躺到床上,立即關了床頭燈。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變得格外清晰。

沒人睡得着。

明霄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想着這一天發生的事,越想越沖動,偏頭看着辰又,小聲問:“睡着了嗎?”

辰又馬上睜開眼,聲音懶懶的,卻帶着幾分溫柔:“還沒,怎麽了?”

“你……”明霄猶豫着,“你跟在季先生身邊,知,知道是誰給我這麽好的資源嗎?”

他沒有提到“金主”兩個字,覺得羞恥,也十分不甘。

窗臺上的小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辰又說:“我不知道。”

明霄拉上被子,“沒事,睡吧,我随便問問,不知道也沒關系。”

夜裏,等到明霄睡熟之後,辰又不聲不響地走去客廳,懊惱地扶住額頭。

突然有點後悔了,突然覺得——剛才不應該再欺騙明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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