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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魏延川被困在地下三天多,陡一開口,聲音就像是砂紙在刮石頭,趙樵聲覺得他說話時脫力的氣音裏都帶着股血腥味。

反正也沒選擇,趙樵聲照着他說的方向開了過去。

地下岔路非常多,魏延川不斷的給他指路。

開始時每到一個岔路魏延川都會提前給出提示,到後面他的反應漸漸變慢,要趙樵聲開口詢問,才會給出編號。

魏延川不說話,趙樵聲心裏慌:“你可不能睡啊,地面上還有好多人在等你呢。”

魏延川隔了好一會兒才笑了下,笑聲也是沙啞的:“放心,我會把你平安送上去的。”

聽見魏延川這麽說的時候,趙樵聲并不覺得反感,甚至沒有因為對方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感到煩躁。

在漆黑一片的地底被困了三天多,魏延川還能維持清醒的意識,還能思維清晰的和他說話,趙樵聲覺得已經是個奇跡了。對方刻意的曲解,甚至讓趙樵聲生出了一種感動的情緒,他好像突然有點懂了為什麽被救出去的人一個個都念着魏延川。

魏延川終究是沒能清醒的撐到地面,趙樵聲不清楚他是什麽時候暈過去的。沒了魏延川導航,趙樵聲只能暴力開路,救援機因此報廢。

最終,是趙樵聲背着魏延川爬出去的。

在黑暗環境中78個小時的孤立無援,以及瀕死體驗,無論哪種都足夠導致心理陰影。

手腳并用的在黑暗中爬行的經歷,更讓趙樵聲感同身受。

于是他在閃爍的照明中抓住了魏延川的胳膊:“沒事的——”

魏延川卷着衣袖,趙樵聲沒有阻隔的抓在了他的小臂上。準備好的安慰突然就說不下去了,手掌下的觸感僵硬冰冷,幾乎不像是一個活人。

然而就是在這種時候,感覺到魏延川手臂上緊繃着的肌肉的密度,趙樵聲很不合時宜的冒出一個念頭——扳手腕說不定真的扳不過。

照明恢複,船身卻開始大幅度傾斜。

沙發上的安全帶收緊,将兩人牢牢綁住。天花板地面四周牆體上亮起符文,将所有物體都牢牢吸住,灑在桌上的瓜子紋絲不動,船身傾斜卻已經達到了九十度。

明亮的光照下,魏延川的臉色更白了一層,他咳嗽似的,急促的吐了口氣,勉強勾了下嘴角:“吓我一跳。”

船身緩緩歸正,牆體上的符文隐去,虛拟導游再次出現,趙樵聲沒聽她在說什麽,盯着魏延川:“你沒事吧?”

“沒事。”片刻功夫,魏延川已經放松下來,好像剛剛的緊繃只是趙樵聲的錯覺一樣,“我更關心這艘船遇上了什麽事。”

廣播裏沒有避險,只是道歉,說明肯定沒真的撞上。

但如果不是撞擊,那剛剛的震動又是怎麽回事?

景觀窗變回透明,地球還在原來的角度,舊時光號沒有航行太遠,之前那艘船已經不見了。

“那就去看看?”趙樵聲解開安全帶,手指在終端上一滑,送出了語音請求。

魏延川餘光瞥見趙樵聲的通訊屏幕角落裏綴着一個圖标,輪廓不像是獵人公會的徽章。

通訊接通,趙樵聲一邊說話,一邊往包廂外走去,魏延川于是也收回了目光,将那個沒看清的圖标抛出腦海。

他伸手解安全帶,手指卻不聽話,試了幾次才解開。

魏延川閉了下眼睛,伸手摸過西裝外套,從內袋裏夾出做得和名片夾差不多的藥盒,抖出薄薄一片藥,吞了下去。

魏延川走出包廂時,趙樵聲正好結束通話,他收起終端,對魏延川說:“走吧,聯系好了。”

“厲害厲害。”魏延川恭維着,沒問他是怎麽搞定的。

趙樵聲用終端上收到的序列碼刷開員工通道的大門,帶着魏延川下到了舊時光號的最底層。

電梯門一開,等在外面的事務官就迎了上來:“趙樵聲趙先生?”

“是我。”

“您好。”事務官看了眼趙樵聲身邊的魏延川,什麽都沒問,“這邊請。”

“正如您所看到的,我們遭遇了一艘不明飛船。探測艦沒有檢測到危險源,但發現船上存在生命反應,根據公約,對落單飛船,我們有救援的義務。”

“不明飛船側翼起火,救援隊正在做緊急撲滅。我們試圖聯系船內人員,但至今沒有收到回應。”

事務官帶着兩人登上擺渡車,穿過貨倉,在深處的控制室門口停下。

“這艘船……看上去很像海盜船。”事務官點開了探測艦傳回的圖片。

魏延川很意外趙樵聲一個電話,居然能讓舊時光號把所有內情都吐出來。他心裏驚訝,臉上沒表現出來,低頭看事務官點開的照片。

趙樵聲只看了一眼就說:“這不是海盜船,炮臺不一樣。”

魏延川伸出蒼白的指尖放大圖像,重點看了炮臺和艙門:“這是游民船。”

事務官茫然複述:“游民?”

“在大災難之後的一段時間裏,人類分成了地上地下兩個陣營,這兩個陣營的對立造成了一定的歷史遺留問題,進入新歷紀元後,部分人類拒絕加入避難所,選擇在宇宙中流浪,這種人就叫做游民。”

“游民在宇宙裏是幽靈一樣的存在,”趙樵聲問,“你确定這是游民船?”

“确定。”魏延川回答,“我和游民做過生意。”

游民的概念在學習材料中出現過,趙樵聲解釋後事務官也回憶了起來。他帶着點警惕問魏延川:“你是?”

“魏延川,”魏延川在終端中翻出身份牌,“VT-79的便利店老板。”

舊時光號對乘客的身份信息檢查嚴格,能坐上來的身份牌不可能做僞。

“原來如此。”事務官收起了警惕的神色,便利店老板是自己人:“舊時光號航行至今從未遇到過游民船,又因為這一群體十分特殊,希望到魏老板能協助我們和游民對話,免得不小心犯了忌諱。”

舊時光號航道非常靠近地球,船上的人也都是非富即貴,一點小差池都可能導致大新聞。

魏延川應了聲好,然後問:“地球方面沒有什麽反應嗎?”游民船是從禁飛區出現的。

都是自己人,事務官說得很直白:“我們畢竟是民航,在把消息發送到特定頻道後,只能等待消息,目前地球還沒有任何反饋。”

事務官刷開控制室大門,将兩人引導至一角的顯示屏前:“游民船上有很強的幹擾,我們無法準确探知裏面的情況,通訊請求也一直沒有接通,五分鐘再沒有回複的話,我們要強制登船了。”

魏延川:“我跟你們一起去?”

事務官點頭:“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會負責保護你的安全。”

“還是我去吧。”趙樵聲想了想,“舊時光的安保是外包給軍隊的,他們很容易引起游民的反感。”很多時候,游民會被歸類為星際海盜,趙樵聲雖然沒直接和游民打過交道,但在獵人工會中聽說過不少他們被當作海盜,被正規軍誤傷的事情,“我是個野路子,更容易取得信任,而且身手還不錯。”

事務官皺眉:“趙先生,我知道你是一名有資質的獵人,但我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去。”

趙樵聲笑了下:“我可以理解為,這是你對我實力的不信任嗎?”

“當然不是,我們有義務保護每一位乘客的安全!”

“我同意趙樵聲的說法。”魏延川忽然開口,“游民确實不适合與正規軍正面接觸,要不這樣好了,舊時光號發出委托,便利店接單提供服務,這樣一來我們的身份就是甲方乙方,而不是游船和熱心乘客了,你們不需要為我們的安全負責,我們也可以擁有更大的自由度。”

事務官思考了下:“稍等,我需要請示船長。”

船長很快做了決定。在認證了魏延川便利店主,趙樵聲獵人的身份之後,他同意由舊時光號發出委托的方案。

非常時期,流程走得飛快,5分鐘內,所有手續到位,魏延川和趙樵聲穿上宇航服,從舊時光號的機艙中,開走了一艘探測艦。

黑黢黢的游民船依然一閃一閃的亮着燈。側翼的火焰已經被撲滅,坑坑窪窪的表面在遙遠恒星的照射下強烈反光,因角度不同呈現出不同的色彩,證明着強助燃物曾經的存在。

“我想單獨行動是因為好奇,這是獵人的不良習慣,”趙樵聲下壓操縱杆,讓探測艦底艙門貼合游民船側舷門:“你又是為什麽,魏老板?”

“我認識這艘船的主人。”自從上了探測艦,魏延川一直在發送語音請求,“和我做生意的游民就是她,我這裏還有這艘船的訪客登陸碼。”

"試試?"兩艘船的艙門已經扣上,身份驗證的彈窗跳了出來。

魏延川把登陸碼填了進去。

驗證通過。

密閉門緊扣着旋開,風呼啦一下卷了起來,游民船和探測艦間存在明顯的壓強差。

“走吧。”趙樵聲升起太空頭盔的面罩,率先從通道滑了過去。

不知道是因為信號屏蔽還是其他原因,通訊請求始終沒有被接通,魏延川只能發留言:“盧葦,我和還有一個人進你的船了。”

留了言,魏延川合上光屏,漂浮着往兩條船相連的接口處去。

游民船那一側溫度明顯更低,宇航服開始發熱。魏延川抓着拉手把自己往游民船裏晃,人還在通道裏,就聽見趙樵聲爆了聲粗口:“卧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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