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成為源境的第三天
從會議廳中離開後, 岐南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面色如常地回到了自己的秘境裏,在自己母親的墓碑前安靜坐了一會兒。
源界之人沒有來世, 一旦死亡便再也不存在了。
就像這座空墳,說到底也與濮陽笙芸無甚關聯。之所以他會來看它,也只不過是因為他還挂念着那個人罷了。
岐南垂眼笑了笑, 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系着的布條。
一晃眼已是四百年光景了。
他站起身,走到秘境入口處,又回頭看了一眼,最後邁步向外走去。遠方新生的源靈将它的光芒灑向大地,也為這萬裏山河披上了一層細碎的紗衣。
岐南來到不遠處峸鴻劍君的浮空山上, 沒在書房裏看到人。找了一圈,最後透過窗子瞧見了在後院處的一片空地上練劍的峸鴻劍君。
這人一襲銀白長袍, 被深色銀蛟紋腰帶系緊的窄腰分外醒目, 衣擺與袖袍在翻飛間似有流光浮動, 翩然若蛟龍遨游雲間。
岐南被他驚豔到了。然而等他站在屋內看了一會兒, 卻發現這家夥沒拿劍的那只手上居然還扣着一枚玉簡。他有點想笑, 手一撐從窗子裏翻了出來。
呼——
峸鴻的長劍劃過半圈, 悄無聲息地歸入鞘中。
岐南笑着問他:“峸鴻劍君,怎麽你今天沒在書房?”
峸鴻說:“悶。”
岐南随手抛過去一個儲物袋。峸鴻接住後目光有些疑惑, 就聽岐南揶揄道:“我新煉制的一些丹藥, 送給你補補身子。”
峸鴻:“……”
岐南瞧見他茫然中帶點不确定的眼神頓時笑出了聲, 趁他追問之前又跑掉了。
此後三天, 被挑選出的自願渡劫的修士陸陸續續被送到了皇天劍門中集合。岐南在其中還發現了一位穿着凝香閣服飾的男修, 沒忍住多看了那人兩眼。
沒想到那修士發現了岐南的目光後居然走了過來,用有點好奇的眼神看着他小聲問道:“這位道友,你是岐南嗎?”
岐南:“對,請問你是?”
那男修掩嘴嫣然一笑:“人家是凝香閣的第三少閣主啦,哎呀幸會幸會,人家想見你好久了呢!”
岐南:“……”他悄悄瞄了眼這人平坦的胸脯。
這位是男修對吧?真的不是什麽修煉妖修秘術後剛改了性別的女修?
男修并不知道他在懷疑什麽,嬌嬌柔柔地小聲說:“哎呀,你不知道,你在我們凝香閣裏可有名了呢,大姐姐都因為你被關了禁閉。要不是她被混沌侵蝕了,需要養傷,估計現在都沒法出來呢。”
岐南聞言愣了一下,追問道:“你是說霓岚少閣主?”
“對呀,”第三少閣主嘟嘴道,“不然還能是誰呢?”
原來就連霓岚都被混沌侵蝕了……
岐南的心情有些複雜,半晌後岔開了話題:“人應該快到齊了,我們估計很快就要出發。道友你做好準備了嗎?”
第三少閣主哼道:“當然啦。歸元害死了我的父母,人家早就做好覺悟了呢。”
岐南笑了一下,沒再吭聲。
此時聚集到皇天劍門中,來自于源界各地的大乘期們已經達到了數百位,而準備以此為契機追蹤混沌所在地的源神們也達到了數十位之多。
這次的行動為了避免歸元的幹擾,一切都是在秘密進行着的,因此外界修士大多對此完全不知情——甚至就連五大宗門內,清楚此事者也寥寥無幾。
終于,所有準備渡劫的修士都集齊了,有一名玄鏡宗的源神示意他們上飛舟。岐南随着人群向飛舟上走去,腰間的門派令牌卻忽然收到了一條傳訊。
他将之拿出來看了一眼,腳步頓時略微停頓。
【峸鴻:你要去做什麽】
岐南回頭四顧,在不遠處看見了死死盯着自己的峸鴻劍君。他略微停頓了一下,回道:【就是你看到的這樣,我也在渡劫者的名單裏。】
峸鴻一步跨出,穿過空間裂隙來到岐南身邊,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讓他繼續往前走。
岐南瞧了他抓住自己的手一眼,笑道:“峸鴻劍君,大家都看着呢。”
峸鴻面色有些蒼白,從牙縫裏擠出來幾個字:“不許去。”
岐南輕聲道:“但是總得有人去。”
峸鴻抿緊嘴唇,一雙灰眸緊緊盯着岐南的眼睛,眼神近乎哀求。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岐南勾唇笑了起來,拽住他的衣襟将他拉過來,在他耳邊用微不可查的聲音調侃道,“美人,等哥哥我拯救完世界就回來娶你。”
峸鴻抓着岐南的手緊了緊,依舊盯着他一語不發。
岐南又與他對視了片刻,終于擡手輕輕搭在他的手上,一字一頓道:“也許沒有我,這件事也能成功。但如果因為缺少我而導致混沌脫困,我會後悔一輩子的,你明白嗎?”
峸鴻的臉色越發蒼白,許久後抓住他的手才緩緩失了力道。
岐南轉身繼續向飛舟上走去,沒有再回頭。
峸鴻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那艘搭載着岐南的飛舟消失在天際,許久許久都沒有動彈。忽然,一道疑惑的嗓音在他耳邊想起:“他之前沒有告訴你嗎?”
峸鴻猛地回頭,咬牙瞪着那人:“是您讓他去的。”
皇天劍君沉默片刻,說:“我并沒有逼迫他,他是自願的。”
峸鴻猛地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衣襟,低吼:“父親,你——”
“峸鴻,你要明白這世界上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皇天劍君平靜道,“而此行雖有危險,但虛界前輩也會保護他,并不是讓他去送死。我皇天劍門一代代修士,有多少為對付歸元付出了鮮血與生命?難道偏偏只有他只能被保護嗎?”
峸鴻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浮現了幾道血絲,許久後終于松開了他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皇天劍君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
“若真出了差錯,端兒怕是要恨上你了。”
皇天劍君漠然片刻,轉頭看向不知何時出現的平陽。他沉聲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找岐南。但你知道嗎,心魔幻境在勾動岐南心魔時消耗的靈石是尋常大乘期的十七倍——”
他輕抽了口氣,繼續道:“我從來沒有見過其他大乘期能做到這一步,他太特殊了。但我還是對外隐瞞了這件事,給了他選擇的權力,但他還是選擇了要去。”
平陽抱着長刀安靜下來,而皇天劍君則笑了笑,無奈道:“平陽,我皇天劍門與歸元的争鬥已經拖得太久太久了。我多希望一切都能在我們這一代徹底終結。可惜……”
平陽說道:“會終結的,不必可惜。”
皇天劍君笑了起來,笑完後才嘆着氣道:“娘子說的對。”
……
虛界蛟的本體數千萬年來第一次真正遠離了皇天劍門。它裹挾着飛舟在虛界中穿梭,未過多久便來到了衆修士計算出的封印所在地。
數十位源神級強者嚴陣以待,而數百名大乘期也已經通過抽簽确定了渡劫順序。
岐南獲得的編號是第二百七十二位,算是比較中間的。
他站在飛舟船舷邊,半眯着眼睛看那第一位渡劫的大乘期飛到虛空中,握着幾枚九轉靈石開始調息。
數息後,滾滾雷雲以恐怖的速度凝聚而來,一道足以殺死一般源境修士的天雷在濃黑的雲層間翻湧。然而在劫雲落下之前,那名渡劫的修士卻已經面容扭曲七竅流血,渾身抽搐着蜷縮成一團。
一位源神見狀不妙,立即收回了正在尋找天劫來源的感知力,迅速出手打散這名修士的靈力,同時将之從雷劫下掠走。
雷雲緩緩散去。
“第二個,繼續!”
第二名大乘期堅持了稍微久一點,但依舊在第一道雷劫真正落下前失去抵抗能力。
“第三個,繼續!”
……
一個接一個的大乘期修士接連上前引動天劫,卻只有寥寥數人成功撐到了雷劫降落。然而雖然有法器與陣法阻擋削弱天雷,他們卻依舊很快失去意識昏迷過去。
岐南瞥了眼身側那些被灌了藥後蘇醒過來,滿臉驚懼的大乘期們,面色越發沉凝。
果然,天劫的強度已經越來越高了。
在數年前,玄鏡宗鏡聆長老來通知他們時,許長老在撐過第一道天劫後還能保持清醒,只是面色有些蒼白。然而這些人,超過九成都沒能撐到第一道雷劫降臨之時。
甚至支撐最久的,也不過堪堪比第一道雷劫降臨的時間稍晚一點罷了。
要知道,正常的渡劫甚至可能會拖到十天那麽久。
而即使是以現在狂暴化了的雷劫計算……完整渡劫也至少需要花費三天。
岐南眉頭緊蹙,忽然聽到了幾聲驚呼,趕緊打起精神順着那些人的目光看去,而後瞳孔驟縮。
他看見有一名大乘期,在被灌下藥劑後身體緩緩融化,最後化為了一灘夾雜着血肉的灰黑色污泥,徹底失去了生命氣息。
死人了。
岐南咬緊後槽牙,手指握緊船舷繼續看向正在渡劫的區域。
如今已經有五十多名大乘期因天劫而受傷了,但源神們卻依舊未能尋找到天劫來源的端倪。
或許是因為大乘期們引動天劫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
第二名意外死亡的大乘期很快又出現,而源神們對此沒有任何反應,直接啓動飛舟移動了數千裏位置,然後讓大乘期們繼續。
“第一百零二位,繼續。”
岐南看見了那名來自凝香閣的第三少閣主上前,閉目盤坐于虛空。
第一道雷劫降臨。
這位少閣主的面色越來越蒼白,然而卻一直支撐着。最後他在第三道雷劫降臨之前陷入昏迷。
而他所支撐的時間幾乎與前百位修士的總和一樣多。
飛舟再度前進了一段距離。
“第一百零三位!”
“第一百零四位!”
……
第三個、第四個死亡的修士陸續出現。
似乎是他們的死亡引起了大乘期們的恐懼,後續渡劫的修士支撐的時間越來越短,甚至在雷劫剛剛凝聚之時便立刻裝暈放棄。
這些飽含着一腔熱血想要拯救世界的修士們,在死亡的殘酷面前退縮了。
但即便如此,卻也依舊有不少修士極力支撐,拼盡全力想要拖延到最後一刻。
兩百名大乘期接連引動天劫之後,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天兩夜。
源神們的神色間也漸漸染上了幾分焦躁。
他們通過計算十二源靈的軌跡推算出了“混沌”最有可能存在的位置。但這一片區域實在是太大太大了,如果非要每個地方都細細搜查一遍,或許這裏的上百位大乘期每個都得輪着渡劫數十次。
但封印真的在這裏嗎?或許在漫長的時光裏它已經偏移了原本的位置呢?
混沌真的存在嗎?說不定這一切又是歸元的算計呢?
他們找到了混沌後真的能解決掉它嗎?能做出這一切奇跡的存在……真的能被消滅?
巨大的陰霾籠罩在每一個修士的心頭,而未知帶來的慌亂與恐懼讓他們越發無法靜心。
岐南沉默地站在船舷邊,握着扶欄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随着一個又一個修士引動天劫,他漸漸産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似乎感應到了某種特殊的東西,但卻又一直把握不住它的确切存在。
它似乎在劫雲裏,又似乎散落在周圍的每一片虛空之中,似真,似幻,若水中之月般無法觸摸。
那是什麽東西?
是源神們希望尋找的那個存在嗎?
亦或着,這只是他的錯覺?
岐南閉上眼睛,将一切都交給自己的感知。
好像有什麽東西輕輕撩動了他的靈魂。
這種感覺有點熟悉,好像在不久前他就曾經經歷過……
“第二百七十二位!”
岐南猛然回神,所有缥缈的感知全部被打斷。他咬了咬牙,深吸口氣縱身飛出了飛舟,在數十位源神的注視下緩緩在虛空中坐定。
呼——
他軀體內的靈力結構緩緩改變,最後緩慢地越過了那條界限。那種若有若無的呼喚越來越清晰。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的腦袋似乎遭到了重擊,緊接着一種眩暈的感覺驟然出現。
“噗嗤。”
一聲皮肉撕裂的聲音喚回了他的神智。
岐南緩緩睜開眼,旋即目光呆滞地僵硬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他看見了一片燦爛而溫暖的陽光。
這陽光從陽臺的落地窗外灑落進來,暖融融的,似乎能照亮了一切。
當然也照亮了破碎的玻璃門前,那具倒在血泊中,用空洞的漂亮灰眸望着他的屍體。
岐南茫然地看着那具屍體的面容,腦子裏一片空白,口中喃喃道:“峸鴻……劍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