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奪路而逃
可是她卻把葉氏的目光想岔了,葉氏哪裏是會嘲笑別人的性格,實在是看到旁氏多子多福又聯想到自己膝下只有一個閨女,還遭了一身病痛,不想自己是個福薄的。這樣想着,連道謝的話兒都忘了說了,待旁氏走後關上院門伏在炕上默默哭了起來。
沈卿卿這天起得晚了,爹娘一向慣着她想睡多久就是多久,縱使那幾天她央着沈父帶她去後山也是依着她的睡飽才出發,何況近日沈父不用去後山菜藥覓食了,自家種的就吃不完。
洗漱了牙齒收拾妥當,沈卿卿進了西屋便見到葉氏抹了把眼睛避開她的視線去鍋裏舀燒好的黃麥湯:“舍得起來啦,正好湯涼了你趕緊吃。”
沈卿卿是個孝順的,接着碗兒細細一看卻見葉氏的眼圈紅彤彤的,問怎麽回事葉氏只道是繡活熬了眼睛,沈卿卿便道:“娘,這傷眼睛的活兒咱們不幹了。”雖然聽了她的主意這些荷包鞋墊子賣的也算不錯,可是要知道,就最簡單的荷包包括裁料繡樣鎖邊的功夫起碼要不停歇地連續扛上大半天才能完成,也就兩個銅板的掙頭,可卻是極熬精氣神的,這自己鮮血供養得剛剛有了起色得娘親,她可不願為了這些活兒又糟蹋了。
葉氏沒好氣得瞪了她一眼道:“你這丫頭懂什麽,不作繡活咱家吃什麽,娘還想過多賣一點讓咱家也能隔三岔五有小米面作的饅頭吃。”想起一日三餐的糠米野菜哪裏是能養人的,自家閨女都十一了,那臉兒瘦瘦的還沒有張開,放貴人家裏早不是這個模樣了。突然想起什麽,葉氏指着桌邊的小碗道:“那是旁氏家的奶牛産的,你快去喝了。”
葉氏嫌棄奶乳的腥臭味,瞅一眼都不願,可是沈卿卿卻知道牛乳的貴重,那些京城的貴女每日都要食用,不僅皮膚養得白滑滑的特別那一對ru兒也能飽滿勾人,連忙樂颠颠地端起碗就喝了,似乎覺得不夠湊着碗邊上舔了又舔,惹得葉氏笑罵她成腥猴兒了。
可是不夠麽,上輩子沈卿卿不要說一頓牛乳,就是血燕也是就着她吃的。世子對她最是慷慨,尤其在知道正妻對她的壓迫之後,那好得更是沒法說。想到這裏沈卿卿臉上露出了笑意,那凹凸不平銅鏡中印出的少女的模樣,這臉蛋兒在刻意地保養之後祛了黃色,五官分明了三分,沒有表情的時候還只見清秀,但是一笑起來卻是平白添了三分妩媚。
不過,慢慢地,那融合了稚嫩又妩媚的笑容漸漸變得牽強,待她完全收斂的時候,面容上露出不合年齡的苦澀來。這樣惑人的笑容如今沈卿卿做起來是游刃有餘,完全不必要刻意為之,可是,重生以來,她刻意忽略的事實此刻又如同毒蛇一般附上來。世子最後說的話無疑是毀滅性的,在她的執念裏面,一直以為自己是最了解男人的,她也憑借着美貌和手段把男人牢牢地控制在床第間,她自負地以為沒有哪個男人在嘗到滋味之後舍得丢棄她,可是她終是錯了,那也是摧毀她信念的最後一擊。
随着上輩子的記憶,鄰居旁氏果然用了所有的積蓄買了一頭奶牛,那牛兒見沈卿卿種的田地菜葉子長得好,常常不聽使喚地跑到田裏随意吃,那笨蹄子踩得到處亂糟糟得,天曉得她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克制自己不上前把它的奶水都擠光了喝。旁氏的大兒子叫旁強壯,聽名字就知道長得又壯又憨是村裏數一數二的幹活好手,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拉不住那母牛,反正就是任着牛兒來沈卿卿田裏吃菜葉子,不過也上門來道歉過好幾回,回回沈卿卿都不開門,後來旁氏過意不去才拿些牛乳送上門。
雖不想承認和面對,她在潛意識卻是在重生之後有意回避着任何除父親以外的男子,如今她就是不想再多生事端,何況依着自己不生孩子的決心,那男子是不敢輕易碰觸的。
她以為自己只要不存心耍心計就能避開男人的傾慕那就大錯特錯了,殊不知,有些習性是随着血液流入骨髓的,而那妖惑的颦笑會随着她漸漸長開的容貌而散發出令男人無法招架的魅力,到時候,她想要避開也不會如想象中的簡單。
不過現在的她倒是不用擔心,身量不高前胸甚平梳着兩個發髻的她走在街上還不會引起正常男子的側目。應着葉氏的荷包繡鞋大賣攢了一些銅板,而且田裏的菜苗子富餘的可以拿出去賣,家裏的生活沒有那麽拮據,一家人便商量着讓沈父辭了那勞工的活兒。今天就是沈父去跟工頭結賬的日子,這些天沈卿卿想了頗多前世的自己,也決心這輩子不去惹那些腌髒事兒,想通了之後便央着父親高高興興出門了。
此時已經接近正午,日頭毒辣辣的,聽說工頭去了船岸頭,沈父想了想,拿了五個銅板讓沈卿卿自己尋個地方吃飯,自己找工頭去了。沈卿卿乖乖地點點頭,花了一個銅板買了兩個荠菜包子啃,随後又拿剩餘的錢在糕點鋪買了一斤山楂糕解饞,她尋了陰涼的牆壁處休息。正午的烈日烤熾着地面,明晃晃地反射的亮度都能給人身上打層蠟,身邊賣糯米酒的老妪盯着前方不遠處搬磚的勞工叨咕道:“看來我們賣貨擔的都要感謝老天了,你看這些勞工,不曬得剝層皮。”
原來老妪看着沈卿卿拿着山楂糕不吃一直瞅着前面一群戲耍的小兒,以為她也是出來賣吃食的,所有尋了話題跟她搭話。沈卿卿此刻确實在想掙銀子的方法,剛才她想到後山上能采到不少的山楂,紅棗果子,若是單純地拿出去賣,恐怕也只能掙個生計錢,如果,如果能夠賦予這些果子一些功效,就如同那些草藥長在各自的地方或許不值一文,但是把它們搜集起來曬幹磨粉就能成為藥材,長上不止數倍的價格……
她眼睛裏靈光一閃,而這時候,前方傳來一陣驚呼聲,原來一個勞工被什麽砸到圍觀了一堆看熱鬧的人,搬貨物那是體力活,只能賺頓飯錢,要想多賺錢就得多搬東西,那勞工可能急切了硬是回回扛了兩袋子石頭,是個鐵人都吃不消,何況是個半大的孩子。圍觀的人雖然遺憾,但也是見怪不怪,這年頭這樣的人多的是,每天夜裏都能在牆邊看到幾個,昨天還在生龍活虎地扛着石頭,可是不到幾天就成了冷屍,管衙大多冷漠地用席鋪卷了丢棄,早已不是多麽稀奇的事情。
沈卿卿收拾了手裏的油紙包,見前方圍觀的人散了便向前走了幾步,還未走一段路,這腳下便是生了鉛一般邁不開。只見那個十四五樣子的少年身上搭了件舊衣裳勉強爬到了剛扔下的石袋子上靠着,這被撞得狠了,那爬過的路上都灑了一層血漬,側身上能看到後背因扛重物磨出得紅腫不堪的傷口,全身都是暴曬過的汗水,滴滴順着初具成年男子的腰身上往下落,那裸露的肩膀一道黑一道白的,想是幹着粗活沒多久,有些皮膚還是白皙的。那人直喘着粗氣,眼睛裏被汗水蒙着也依稀能看見前方不遠的一雙小巧繡鞋,立時擡頭一看,眼裏露出一點亮光,沙啞着擠出道:“卿卿……”沒想到他剛與她的眼神對上,便看到她驚恐着拔腿就跑。
沈卿卿轉過一條街,那心髒還噗噗地要跳出來,眼裏的驚恐之色仿佛要把她吞沒,手心早已汗濕了。她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見霍亞夫,對與他的感情,是恨是懼她早已摸不清,不過方才對上他的眼神,與上輩子那個陰冷黑亮的眸子重合起來,她才知道自己是如此懼怕于他,早已是不恨的,是她欺騙了他令他失去雙親孤苦無依,又從書香大少爺淪落成如今的搬運勞工,她才是應該遭恨的那個。可是那一時的懼怕又讓她下意識地跟見鬼一般狂奔而逃。
她把手心往衣裙上蹭了蹭,咬咬牙順着沿路跑去,看他那樣子撞得不清,如果,她想如果能救他一命,是不是能減輕點他的仇恨。
可是,又一次令她悔恨的是,待她回到那個地方,除了地上可見的斑駁血跡,早已不見那人的蹤影。她舒了一口氣,潛意識覺得他沒有那麽容易死,不然怎麽會在多年之後找她報仇,可是又覺得哪裏不對,若是這樣,是不是就意味着結局根本不可能改變。
想着就愈發頭痛,她尋了兩三個勞工訊問,這些搬石工多是臨時的,又一天幹一天,哪裏會去管別人的事,她自是問不出來。待到她垂頭喪氣地離開,直以為又錯過了一次彌補的機會,在另一頭牆角邊一個少年人一臂托扶着霍亞夫,給他在傷口上撒了一點傷膏藥,“你這傷口失血過多,如今我給你止了血,你切勿去碰水。”
“謝謝,”待少年郎收拾起兜子,重傷的少年披上舊衣裳,出聲道:“敢問恩人怎麽稱呼,霍亞夫來日必定相報。”
“舉手之勞而已。”少年郎不見得多想要他的報答,不過在離開時見他雖傷得厲害但也眉目端正特別是那雙黑亮的眸子有着令人不容抗拒的威懾力,還是留下了名字。
“姚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