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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晴天霹靂

一門心思裝在生意上的沈卿卿去了自家院子後的香地,她的繡鞋上沾了一些泥漬,一身白秀錦服素得像個純白的小白兔。本來這些采摘的粗活她是不會幹的,難得天氣秀麗來了興致,當是在家後院賞花玩了,還采了一朵蓮藕花戴在烏黑的發髻上,做一回秀美的村姑。當她擡起頭來,不想見到花叢後有兩道影子。

日頭雖大,可是花樹間隐隐綽綽地看不分明,香地與外街之間圍了一圈栅欄,若是不刻意入內是進不來的。而香地的小厮幫工自己早叫了丫鬟趕去了店鋪幫忙,這個時候怎會有人?

那兩人還尤其驚覺,她只是随意一瞟,又膽大地向前走了兩步,兩人身影一閃便無了影蹤。沈卿卿美目異常光亮,怎會瞧錯,直是駭了一跳。入了兩個蟊賊就夠吓人了,何況還是兩個有功夫的,若非世家之仆,哪裏能養得起有功夫的小厮。

既然都逃得沒了影子,她也不會興師動衆地去搜尋平白驚了家人。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小姐,小姐。”是水秀的聲音。水秀來禀,道是沈父一出府夫人就去叫了城內的郎中來,如今還在房中給夫人看診。

沈卿卿心下奇怪,早膳時還見母親臉色不錯,三年前的傷病好了之後從未見得過什麽病,有什麽是需要瞞着沈父的。當下手裏的活兒一放,淨了手換了衣裳去母親的房裏。

到了廳房,見郎中正從裏面出來,她迎上去問道:“郎中先生,我母親得了什麽病?”郎中從驚異的目光中回過神,垂下眼恭敬道:“夫人得的不是病,而是有喜了。”

有喜了?沈卿卿頓了一陣才反應過來,花靥一驚一喜流露出的神彩動人心魄,把郎中撇在一邊奔入母親的房裏,留下癡愣着的目光。“郎中,這邊請。”水秀早就習慣了,小姐不戴紗帽就會引來慌亂,只是嘲笑郎中都一把年紀了,還會為美色所惑,看來小姐的魅力實在無人能擋。

沈卿卿一入房見到葉氏邊笑着邊流下淚來,撲到跟前不免也紅了眼睛:“母親,我終于要有弟弟了。”

葉氏撫摸着閨女的發髻,擦了一把眼淚道笑道:“傻丫頭,你怎麽知道定是個弟弟?”

“母親是個有福之人,這次若能再有個孩兒,爹爹定是歡喜的。”

“是啊,你爹心裏不說,可我知道他一直盼着能再有個孩兒。男孩女孩都沒有關系,只要能再給沈家添個丁,我也算知足了。”葉氏日盼夜盼,總算是盼來了,多年的夙願一朝有望,真是悲喜交加,邊笑着邊還不住地抹着眼淚。看得沈卿卿都心酸,眼淚婆娑着流:“母親要當心身子,頭月頂頂重要的,我叫膳房去做些安神養胎的湯水。”

葉氏掐了下閨女的臉,看她正兒八經地樣子破涕樂了:“說得好似你懷過娃兒一般,郎中已經開了方子,水秀會叫膳房做的,你就別操心了。”沈卿卿一噎,嬉皮調笑:“娘親慣會取笑我,我就不操心了,免得又說我多事。不過,我房裏頭的水蓮最是用心體貼,叫水蓮水秀一起伺候娘親我才能安心。”

“好,好,好,都聽你的。”葉氏坳不過,在大事上如今都是聽閨女的,她也樂得自在。垂心了一上午,就等着沈父回來告訴他這個好消息,美美躺下睡了。

沈卿卿給葉氏蓋好被子,輕輕闩上門,叫來水蓮水秀囑咐了一陣,琢磨要去再買兩個丫頭來伺候才成,順便再買個有功夫的小厮傍身,想到那兩個入府如無人之地的人整顆心又提了起來。

馬車才出了府門口不遠,天突然黑下來,一瞬間的,豆大的雨點兒往下落,沈卿卿打開簾子瞅了瞅,心下想着今日是不能出門了,正要叫車夫調轉馬頭,聽到前方一陣馬蹄鈴聲傳來,這一望可不是自家父親的車駕。可是,後面怎麽還跟着一輛牛車。

從牛車中下來的,是一頭淩亂的劉易波,他冒着雨趕到沈卿卿的車前,神色慌張異常,一道道雨水從他的臉上交錯而過,叫原本欣喜着的沈卿卿猛然一晃。劉易波這種神情可是比當年她把他從牢子裏撈出來還要狼狽,還要不堪。只聽他道:“小姐,小姐,不好了呀,三家店鋪都被衙門查封了,罪名是濫用皇上親封的探花郎小像,還要沈家賠償五十萬金,三月之後上交,若不然,若不然沈家就不得在京城行商,還要抄家下牢獄。”

查封!抄家!下牢獄!

沈卿卿仿佛從噩夢中清醒一般,恰巧一道閃電劃破天空,照得四下一片通明。于炸雷轟隆中,她蒼白無神的目光才收回,聲音飄渺地猶如夢中:“什麽時候的事?”

“今日一早的事,三家店鋪都被封鎖了,所有探花郎的小像和字帖也都被沒收了,官爺仍下一紙狀書便走了。”

車沿上滴下的雨水把沈卿卿的發髻都打濕了,雨水淌過她嬌美倉皇的臉頰,再風光美貌也只不過是十六的少女,劉易波這一刻也迷糊了,一出事之後他就随着沈父匆忙地趕回來,妄想着或許小姐能有什麽主意,可是如今,又能有何辦法?

“你先回去吧,容我想想。”待劉易波走了,沈卿卿倒在車壁上,望着黑蒙蒙的天空,又像是透過天際望向更遠的地方,腦子裏一片恍惚,這是要變天了啊。

“閨女,你可別急啊,不是還有三月的時日嗎,我們先緩緩,到不了再回老宅去,下牢獄由你父親在呢,你可千萬別出什麽事。”沈父扶着閨女的額頭,同樣蒼白着臉,還要安慰比他還要神色不對的女兒。

下牢獄三個字一出,仿佛是一劑猛藥把沈卿卿從恍惚中拉了回來,不知道是淚還是雨的濕噠噠了一臉,猶是扯着唇角道:“父親說什麽胡話,還有一月的時日,定然會有辦法的,會有辦法的。”她再扯了扯唇角:“爹爹,你要高興一點,母親她,她有孕了。這事千萬不能要母親知道,一切都會有辦法的。”沈卿卿說完,好像用光了所有的力氣一般,不顧沈父的仲怔,再次閉上眸子不再言語。

回府之後,沈父果真裝作沒事一般,還欣喜地去陪着葉氏,一家人好似什麽都沒有發生,只有知道葉氏有孕後的欣喜。

沈卿卿晚膳之後一覺睡到天亮,夢裏頭反反複複地都是上一世的凄慘境遇,這些夢自從她改變心意要自謀出路之後就鮮少能夢到了,如今舊夢消去,新的噩夢又來了,直教她心力俱碎,想不到辛苦鑽營,怎就逃不開這命。

“小姐,小姐,周家公子來了。”淡碧的聲音傳來,她知道小姐正發愁,還下了令無事不得打攪,若非萬不得已也不會來喊話。

“人在哪裏?”沈卿卿睜開眼問道。

“在門堂候着呢,老爺夫人去過了,周公子說要親自見您。”淡碧如實禀道,心想小姐又要趕人了,哪知道小姐一聽反而立馬坐了起來,命道:“給我梳妝打扮,快,我去見他。”

“好!”

沈卿卿着了拖地煙籠的梅花百水裙,這是上一年周天成帶給她的錦緞新制成的裙裳,自是美豔動人。周天成好多月都未見美人,這一見眼睛頓時亮了,也不顧在沈家門堂,拉着她的皓腕,親昵無間道:“卿卿,近些日子可好?”好似把當日擄人自己逃開的事當作沒有發生過一般,兩人還是當初濃情似蜜的樣子。

沈卿卿使了眼色,淡碧拉上房門在外頭候着,禁不住誘惑偷偷貼着門聽着。

“不好的,一切都不好……”眼淚說來就來,沈卿卿裝瘋賣傻的功夫自然也是不差的,她清楚地知道,一切都是以利換利,若是能解了這個圍,她是什麽都願意的。

沈卿卿把店鋪遇到的禍事向周天成說道了一遍,然後緊緊盯着他的神色。周天成摩挲着她一如凝脂白玉的皓腕,惹人憐愛的俏臉滿是淚水,只覺得每一次見面都教人失了魂魄。自那事之後他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娶個門第更高的貴女也了卻父母之願,可是私底下仍舊忘不了這張嬌美無雙的臉,這事他當日就聽說了,一下子覺得來了機會,可不立馬上門來了嘛。

“無事的,卿卿,”周天成從懷中掏出了婚書擺在她眼前:“我還是願意娶你的,只不過茲事體大,我父母不願我惹禍上身,只能委屈你做妾了。”沈卿卿吸吸鼻子,乖巧地點點頭:“我曉得的,我也不會要你為難,只是,沈家店鋪的事。”

周天成就知道她會改變主意,一把摟過美人的肩頭擁入懷中:“無事的,店鋪沒了也罷,我周府也不缺幾個吃閑飯的,沈父入了牢獄之後周府出面打點一下伯父也吃不了多少苦頭,等事情一淡再設法把人給贖出來。”

什麽?沈卿卿一怔,推了周天成一把,只把他踉跄地後退了幾步差點就撞上後頭的桌幾,俏目一瞪怒道:“你并不打算救我沈家,那你還來做什麽?”

周天成是心傲之人,如今沈家落魄了他自然沒了耐心,方才又一推就逼得面目全非道:“沈卿卿,別不知道好歹了,你得罪的是什麽人還不清楚麽,那可是皇帝親禦的探花郎。別說這五十萬金你家拿不出來,就算勉強夠了,那罪名也吃不起,等下了牢獄,看誰還搭理一個破落商人的女兒,到時候若是我不收留你,你這容貌觊觎的大有人在,說不定當夜就會有門牙子來擄人,還不如早日随了我。”周天成索性坐下來,邊喝水邊與她分析厲害。

沈卿卿臉色煞白,她不是沒有考慮到這一點,這三年她在書院結了不少仇怨,在店鋪商肆間也得罪了無數人,還有她這容貌雖然整日遮擋嚴實,不過見識到的人也不少,也真有可能如他所說的那般。不過,事不到最後她還不能這麽低賤把自己賣了,仰着漂亮的臉孔道:“走,你給我走,我不想見你。”

周天成見她分明在強自鎮定,加了劑猛藥,讪笑着上下打量着眼前梨花帶雨的美人道:“那****被兩個黑衣人擄去一夜為歸我是知道的,你早已破了身子,我願意擡你為妾室都是看得起你,你別不知好歹。”

“滾,滾,”沈卿卿本還存着幻想,一下子被打醒了一般抄起桌子上的茶水杯就往周天成身上扔,待到男人躲閃謾罵着出了院,她才把舉起的古瓷花瓶放下。這個花瓶很貴的,如今迫在眉睫,她仍碎了幾個杯盞還心疼不已。

“小姐,你可別動怒,這種男人不值得為他傷神。”周天成走了以後,淡碧進來見着怒氣不平胸脯起伏的小姐安慰道。她邊撿着地上的碎片邊道:“女人貞潔也無什麽了不起的,其實要有也是很簡單的事情。”她大着膽子道,之前因為撒謊失了小姐的信任,如今更是表忠心的時候。

若是換了從前,沈卿卿一定會尋根問底,畢竟她一直是好奇淡碧怎麽一個破了身的女子上一世也能得到世子的寵愛。可是如今,她也沒了這個心思。她坐在案幾上,半晌才抹幹了眼淚幽幽地道:“淡碧,你說,如今在我周圍的男子,還有誰是可為了我能拯救沈家的?”她也不知,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開始希冀于一向不恥的丫頭來出主意了,可能是木讷老實的人只可以信任,而不能奢想有什麽好辦法。

淡碧頭一回聽到小姐這麽征求她的意見自然是欣喜的,在小姐周圍的男子眼下不就有一個麽,那個擲手便是萬金的鎮國公世子。眼神亮亮道:“小姐,不若你去求求世子吧,說不定他只要一句話便能為小姐解了圍,若是無用,說不定那五十萬金也是輕而易舉的。”

“容我想想。”沈卿卿願意去做周天成的妾室,可是不代表能再故路重返地去做世子妾室,那是一條萬劫不複的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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