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張又新在翰林院待滿三年後便去國子監做了三年正六品的司業, 如今滿三年後又回到了翰林院, 和沈默一樣升為了從五品的侍講學士。
除了張又新,沈默還在翰林院見到了顧文軒。
顧文軒在新帝登基那年被點為了探花, 如今在翰林院待滿三年後還在編修的位置上。
沈默看到顧文軒現在的處境,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當年因得罪新帝而被貶到地方上的事。
不過顧文軒面上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自己沒被擢升的事, 反而與沈默談笑風生,絲毫也不提及自己現在面臨的處境。
沈默倒有些替他惋惜, 不過官員任免的事還輪不到他做主,沈默也只能默默把這件事放在心裏。
翰林院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門, 可消息一向都靈通的很。尤其是沈家收養的一個女兒竟然是公主的事,已經被傳得衆人皆知。
因此沈默待在翰林院的時候,身邊總少不了讨好奉承的人,請他吃飯喝酒的人更是一撥接一撥。
沈默能推則推, 實在推不了便以家裏不方便為由開口拒絕。大家都知道他家裏住着位金尊玉貴的公主,所以這個借口每次都好使得很。
他這麽做倒不是愛惜羽毛,而是因為孩子們很不喜歡他滿身酒氣的回來。
不過五月中旬的時候,沈默卻破了一次例。
林溪聞見他身上的酒氣, 便讓人去準備熱水, “今天怎麽喝這麽多?”
沈默道:“因為實在是不好拒絕。”
林溪笑道:“原來還有你不好意思拒絕的人啊!”
沈默道:“是舅舅,他被人彈劾, 萬般無奈之下,便求到了我這裏。”
林溪一怔, “舅舅好好的怎麽被人彈劾了?”
沈默少見的皺了皺眉:“有人參他知情不報。”
先前新帝在位的時候, 承恩伯仗着是皇帝的親舅舅私下裏做了很多貪贓枉法的事, 如今新帝意外離世,承恩伯沒了靠山,那些禦史們便尋上了他,又因為之前文二老爺替承恩伯扣下過幾封呈給內閣的奏折,這些禦史們便幹脆連他也參了進去。
“那你怎麽說的?”林溪看向沈默問道。
沈默道:“我勸他向內閣上一封致仕的折子。也許皇上和內閣會看在他這麽多年兢兢業業的份上,給他一個體面。”
林溪道:“你這麽說,舅舅沒有怪你不幫他吧?”
林溪還有些擔心沈默會卻不過情面,上折子替文二老爺辯解,雖然永泰帝多半會看在他們夫妻倆的份上不再追究文二老爺的罪責,可是這麽一來,沈默難免會被人彈劾,說他因私廢公。
現在看來,沈默并沒有因着文二老爺是他的舅舅就偏袒對方,林溪擔憂的便是文二老爺會不會因此記恨上沈默了。
沈默淡淡道:“你想太多了,舅舅不是那種人。他聽了我的建議後,說要回去好好想想。”
林溪不由松了口氣:“那就好,只希望他能想通。”
永泰帝批了一天奏折,用晚膳前忽然想起一事,便向掌事太監道:“你去內閣問問,看看這兩天可有沈守言的奏折。”
掌事太監去了半天,回來的時候道:“回皇上的話,內閣說沒有沈守言的奏折,倒是有一封文輔機的致仕折子。陳首輔讓我帶了來。”
永泰帝正在吃晚膳,聽到這句話便道:“把折子放到一邊,等朕吃完飯再看。”
還沒等永泰帝把飯吃完,就聽內侍報道:“長寧公主來了。”
“這麽晚了,她來做什麽?”永泰帝道,“先讓她在偏殿裏等一會兒,朕吃完飯就去見她。”
永泰帝進到偏殿的時候,見到的便是一個素衣素裙的長寧公主。
永泰帝見到她這個樣子,心頭就是一軟:“起來吧!這麽晚了,你來宮裏難道是有要事?”
之前永泰帝圈禁的時候,長寧公主背着李太後私下裏偷偷換了看管的侍衛,往裏面送了不少醫藥和衣物。後來又厚賞看管的官員,一次又一次的提高他的待遇。
對長寧公主做的這些事,永泰帝一直都記在心裏,所以新帝離世以後,永泰帝幾次三番賞賜長寧公主,為的就是報答當年的恩情。
如今長寧公主這麽晚前來,永泰帝猜到是為了什麽,但還是問了這麽一句。
長寧公主卻長跪不起,“皇兄,長寧從來沒有求過你什麽。我也知道舅舅做的一些事有些過分了,可是還請皇兄看在我的面子上,饒我舅舅一命。”
長寧公主說的這個舅舅就是承恩伯。
永泰帝嘆息一聲:“朕原本就沒打算要承恩伯的命。”
“皇兄此話當真?”長寧公主擡頭問道。
永泰帝:“看在你和六弟的面上,朕怎麽也會饒他一命。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他做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朕要是不嚴懲他,底下那些皇親國戚要是有樣學樣呢。”
長寧公主道:“只要皇兄肯饒舅舅一命就行。”
永泰帝道:“好了,朕答應你,你先起來吧!”
長寧公主去後,永泰帝一個人默默坐了一會兒,又看了幾眼文輔機的致仕折子。
第二天一大早,內閣那邊便收到了批複,允準文輔機致仕的折子。
內閣收到這個折子的當天,沈默也接到了永泰帝的口谕,要他進宮一趟。
沈默到達永泰帝批閱奏折的禦書房時,永泰帝正拿着一封奏折猶豫不決,聽見太監的禀告,他才從奏折上收回目光,“給沈愛卿賜座。”
沈默在內閣待過,知道只有陳閣老這樣上年紀的前輩才有資格在皇帝面前有個座位,因此便推辭道:“微臣還是站着說話吧!”
永泰帝道:“這裏沒有外人,你大可不必如此拘謹。”
永泰帝既這麽說了,沈默也就只好領了這份賞賜。
“柔嘉在府上還好吧?”永泰帝把手裏的奏折放下,便問起了自己的女兒。
沈默回道:“柔嘉公主很好,如今正跟着內人學習編如意縧。”
永泰帝接下來又問了很多關于柔嘉公主的事,沈默便将錦兒小時候的趣事說了一些出來,逗得永泰帝哈哈大笑。
永泰帝笑過以後便道:“怪不得柔嘉脾氣那麽大,朕和婕妤哄了半天也沒哄好她,原來她在你們家是被慣着長大的。”
沈默微笑道:“內人和我都比較喜歡女兒,所以都比較偏愛她,加上內人常跟兩個兒子說女孩要嬌養,從小就要讓着她,大了還要保護她。所以錦兒在我們家很受寵。”
永泰帝從柔嘉公主上次來宮裏的表現就看出來了,若是沈默夫婦倆不是對她那麽好,她不會對沈家那麽依戀。
永泰帝想到這裏便道:“這幾年辛苦你和沈夫人了,朕心裏實在是感激得很。”
沈默便站起來道:“皇上這話,微臣不敢當。微臣之前并不知道柔嘉公主的身世,因為自己沒有女兒,便把柔嘉公主當做上天的賜予,因此對她視若己出。後來疼愛她教養她,也是因為把柔嘉公主當作了自己的女兒一樣看待。為人父母愛護自己的兒女,這本就是人之常情。因此皇上這話,微臣愧不敢當。”
永泰帝感嘆道:“你這話說得很是,朕看得出來,你們确實把柔嘉當做了自己的親生女兒,所以朕才覺得既感激又慚愧。感激你們對柔嘉的感激之情,慚愧自己沒有盡到做父母的責任。朕今天叫你來,也是想彌補一下這幾年對你們的虧欠。若不是因為朕,你也不用白白蹉跎三年,以正六品之身去當正七品的縣令。”
沈默原本以為永泰帝叫他來只是問一下柔嘉公主的近況,沒想到他竟然提到了外放到臨川府的事。
永泰帝把話說完便道:“朕原本是想提你為從四品的侍讀學士的,可是陳閣老說你資歷太淺,翰林院的戴東平熬了這麽多年才熬上侍讀學士,他又是你鄉試時的副主考,将來你們同是侍讀學士,這讓戴東平怎麽想,一來不免覺得朕任人唯親,二來不免讓戴東平對你有所嫉妒,不利于你在官場的名聲。朕覺得陳閣老說得也對,便給了你從五品侍講學士的官職,打算等再過些日子便讓你進內閣歷練。”
其實早在沈默進京之時,永泰帝便想召他進宮的,不過在京的朱衡朱大人有些擔心沈默終究年輕,一旦風頭太盛,不利于他在官場的成長。
永泰帝覺得他說得也對,便特意冷了冷沈默,打算再過些日子便召見他。沒想到禦史們彈劾承恩伯的時候會把沈默的親舅舅扯上,永泰帝有心想看沈默的反應,結果發現沈默并沒有上折子替文輔機辯解,反而內閣則收到了文輔機的致仕折子。
看來沈默并沒有仗持着與自己與柔嘉公主的特殊關系而上書為文輔機求情,反而說服了文輔機上了致仕折子,變相的承認了自己的過失。
基于這件事,永泰帝對沈默的好感大增,覺得他雖然年輕,可是卻能在是非面前把持得住。
所以才有他召沈默進宮的事。
君臣兩個一直談了半個多時辰,沈默從禦書房裏出來的時候,迎面正好遇到了陳閣老。
陳閣老看着眼前的沈默,微微含笑道:“皇上叫你來的?”
沈默應道:“是,皇上叫我來問問柔嘉公主的近況。”
陳閣老哦了一聲,然後道:“說來我家小兒媳與你家夫人頗談得來,改天你有空不妨帶着夫人來鄙府做客。”
沈默道:“改天學生一定登門拜訪。說來內人在江西的時候也一直想着貴府的三少奶奶,如今來了京城,自是要好好和三少奶奶敘敘別情。”
“那就好,那就好。”陳閣老見沈默聽懂了自己話裏的含義,便笑着點點頭,“那你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