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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供養.ing [VIP]

周末, 塗白家裏辦了喪宴,謝越柏也聽說了。

小鎮就是這點好,一點點風吹草動, 會人盡皆知。

謝越柏對塗白的了解只有上輩子塗白被收監後,他聘請律師幫塗白打官司,律師說過塗白身世凄慘, 但品學兼優, 用這點可以引起法官的同情。

現在他才了解到塗白的身世何等悲慘。

母親離開再嫁,不聞不問, 父親早死, 只和一個奶奶相依為命。

喪禮沒有邀請他,他卻去了。

塗白當時正在院子裏招呼來吃喪席的客人,瞥見站在院口的謝越柏, 忙亂中上前道:“你怎麽來了?”

“沒什麽, 來看看你。”

塗白有些吃驚,很快平靜下來:“不介意的話吃頓飯吧。”

院子門口挂着塗白父親的黑白像和喪幡, 下方則左右各放着四個花圈。

塗白的院子不大, 一共應該八桌酒席,人并不是多。

有幾個人光膀子坐在院子口邊上,或打着鼓, 或吹着擾耳的唢吶, 或拍着銅钹。

小孩在門口玩鬧, 嬉笑聲不斷。

驟然望去,簡直像個鬧劇, 謝越柏沒有看過這種葬禮方式, 覺得很荒誕,但荒誕之中卻有些悲涼。

塗白的奶奶端着菜走過來:“小白, 你同學?”

塗白點頭。

奶奶:“快進來坐。”

謝越柏被引進去,發現于真真在裏屋忙活。

塗白說:“真真,你幫我招呼下他,我去幫奶奶。”

于真真點頭。

謝越柏問:“你怎麽在這?”

于真真帶他桌邊坐下:“我爸媽跟塗白家裏挺熟的,我來幫忙。”

謝越柏坐的這桌是塗白的親戚家,已經坐滿九個人,有個皮膚黝黑的大嬸開玩笑說:“真像塗白的小媳婦兒。”

于真真臉一紅,低聲對謝越柏:“你先坐,我待會兒來找你。”

謝越柏坐下,低頭看到自己面前的碗筷。

鎮裏擺酒席都是十個人一桌,人齊了就可以開始吃。

那皮膚黑的嬸嬸繼續開玩笑:“你是塗白的同學,長得可真俊,塗白和真真是不是在談戀愛?”

謝越柏面對着她說:“不是。”

于真真媽走過來說道:“別亂開玩笑,我們真真年齡還小,談不得戀愛,我也不會讓她談戀愛。”

黑皮膚阿姨面皮讪了讪,沒有再說。

沒過兩分鐘,人齊了,開吃。

于真真說是待會兒來找他,但忙得不可開交。

別人都在吃,她卻在滿場傳菜,偶爾她還會走過去跟塗白聊聊,說哪桌的飲料不夠,哪桌需要啓子開酒,忙忙亂亂。

謝越柏面對着滿桌佳肴,沒有食欲。

在飯桌上聽了不少八卦。

說塗白的父親如何老實,年紀輕輕喪命很可惜。

說塗白是個好孩子,特別孝順他奶奶。

早上不僅幫奶奶鋤地,晚上還會給奶奶按摩。

說塗白在外地有個叔叔也回來了,不過剛結婚生孩子。

塗白奶奶辦喪宴,把親戚朋友全請過來就是為塗白辦的,看看誰還能撐一撐這孩子到大學,到塗白自食其力了就回報他們……

謝越柏吃完,于真真都沒有忙完。

她滿場跑來跑去得臉蛋發紅,額頭出汗,她媽讓她先去吃飯,她也沒去。

謝越柏心想,他們這個時候已經在彼此心中有很重的分量了。

于真真對待塗白的态度已經完全不是在對待鄰居,而是很認真地想要幫他分擔。

謝越柏知道于真真跟父母是有隔閡的,她父母重男輕女非常嚴重,全身心都在她弟弟身上。所以她跟父母交流不多,有事的時候才會打電話。

而塗白只有一個奶奶。

所以他們本質上,他們是相依為命的。

他們的感情之所以那麽牢靠不僅僅因為是彼此的初戀,還因為他們從小就在互相支持對方,慢慢成為對方的依靠,而這種依靠之後才演變成愛情。

謝越柏深深看了不遠處正商量什麽的他們一眼。

可惜他們自己還未察覺。

謝越柏走了。

于真真直到他走到院子口後才發覺,可惜有點來不及,所以她沒叫住他。

其實叫住他也不知道說什麽。

他今天來也令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因為他跟塗白并不是很熟,她印象中他們才說過幾句話而已……

不過既然他有心,也是應該感謝他的。

這裏的規矩是,喪宴中午和晚上各有一場。

中午忙完後,晚上就簡單多了,把菜重新熱一熱就好。

全部結束,已經晚上七點。

她站在廚房裏洗碗。

塗白走過來,停在她旁邊幫忙:“今天謝謝你。”

于真真說:“沒事。”

塗白說:“我留了些奶糖下來,待會兒給你。”

于真真點頭:“嗯。”

塗白繼續說:“還有一箱營養快線和王老吉也留下來了,你也帶回家去。”

于真真擡起頭,輕輕看了他一眼笑:“那是你親戚買給你奶奶的,我不能收。”

塗白說:“但你幫了很多忙,不送你點東西說不過去。”

于真真說:“都是互相幫忙啦,我家辦酒席的時候你不也是來幫忙了嗎?”

塗白沒有再說話,看着她的手在泡沫中躍動,像只紙鶴。

于真真有點想問他,今天收到多少錢了?

在鎮裏辦酒席都要給紅包的。

不過這是隐私不好問。

她希望奶奶能夠收到很多錢,這樣他們祖孫倆的生活就不用愁了。

她媽媽做完了事,到門口喊她:“真真,回去了!”

“我洗完碗就回去啦。”

塗白沖洗了下浸了洗潔精的手,到房裏拿出一箱王老吉和營養快線:“阿姨,今天謝謝您幫忙了。”

于真真媽媽連忙拒絕:“哎呀,你這是幹嘛?鄰居嗎?互相幫忙也是應該的。”

塗白說:“但這次您的确是幫了我們很大忙,我和奶奶都非常感謝您。這兩箱您帶回家,也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于真真媽媽眉開眼笑:“你這孩子……那我就收下了。”

塗白把東西遞過去:“謝謝阿姨。”

她們跟塗白祖孫倆打招呼,走回自己家裏去。

路上只有一盞小路燈。

于真真媽媽喜滋滋地說:“塗白這孩子,還挺會做人。”

于真真心想,他本來就挺聰明的。

不過于真真媽媽嘆了口氣:“可惜就是太窮了,這家境哪家姑娘嫁給他都受苦。真真,我可不允許你談戀愛,知道了嗎?”

“嗯。”于真真不準備談戀愛,這個時間學習才是最重要的……她擡起頭看漆黑天空的淺色月亮……但是塗白……她想跟他一起上高中和大學。

謝越柏大概清楚完塗白家裏的情況後,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确認了一下自己的存款。

他原以為自己有兩三萬的存款,已經足夠,現在恐怕還是不行。

打電話給自己的父母,他們十分疑惑:“我們為什麽要資助一個窮苦的孩子,還要讓他來城裏讀書?如果他實在太可憐,我們捐錢是沒有問題的。但想讓他來讀書,非常麻煩。越柏,你到底在幹什麽?”

謝越柏知道,說通父母的幾率不大。

父母已經在懷疑讓他來鎮裏讀書的決定了,如果他們強勢把他轉學回去,事情會變得非常麻煩。

于是他沒有再多說,結束通話後給自己外公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自己周日去看他。

外公非常高興。

謝越柏本就想去看外公外婆,還有一件事是,他打算讓外公照顧塗白,外公是某個中學的退休老師,有不少資源,他可以幫忙把塗白照顧好。

人生很奇怪,上輩子謝越柏是春風得意的大城市學生,前途一片光明。

塗白是小鎮裏的中學生,讀到高二就辍學了。

然而他們都碰上了于真真。

現在,謝越柏打算和塗白置換位置,因為他想要得到于真真。

外公許久不見他,對于他很是親昵。

謝越柏陪他在廳裏聊了很久之後,才說明來意。

外公和父母一樣不解,謝越柏在城裏是個尖子生,莫名轉去了小鎮中學,外公是直到這個時候才知道他轉到小鎮去了,反而要讓同班的一個男同學來他家借讀。

“越柏,老實告訴外公,出了什麽事?這家人有你的把柄嗎?”

謝越柏不得不佩服外公想象力有些豐富:“我只不過想要試驗我自己,無論在何種環境下,都能有好成績。”

外公瞪着眼睛:“前途可不是拿來試驗的。”

謝越柏伸手按住他的雙手:“外公,我沒事。初高中只是一個過渡,重要的還是大學。我有信心大學考上一本。您不用擔心。”

外公是很喜歡謝越柏的自信的,因為他一向說到做到。

他捋捋胡子:“可是這個同學……”

“放心,他也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另外實際上是他的親人出錢,只不過借我們的由頭。我讓他高中考這裏的學校,就住在您這邊。三年之後他上大學,自然就離開了。”

“他親戚為什麽不自己直接撫養他?”

“他親戚在美國,跟他父親鬧了矛盾,所以也不想公布出來,怕他不接受,我跟他是好朋友,所以想幫一幫他。”

謝越柏毫無違心地說着謊話,塗白哪有什麽有錢的親戚,只不過是為了讓外公能夠更沒有負擔地接受他。

如果外公還是不肯答應的話,他就要去市場上找個家庭讓塗白借讀了。

反正錢最後都是他出。

外公終于還是點點頭:“反正我在家也沒事,試試吧。”

謝越柏十分高興:“謝謝外公。”

搞定了外公那邊,事情就簡單多了。

他可以私下跟莊佳豔說,他外公聽了塗白家裏的情況,動了恻隐之心,想讓塗白之後高中考城裏的學校,由他來照顧。

能有學生進城裏讀書,對莊佳豔來說是件好事,而且塗白也不用擔心高中的費用。

其實塗白家裏的情況,他只要捐款就能解決。

但捐款之後,他顯然還會在本地讀高中,這并不符合謝越柏的期望。

他要把塗白弄到城裏去,和于真真隔開。

謝越柏事情真的有些可笑,他現在居然在把自己的錢拿出來供塗白,甚至讓他住到自己外公家去。

可這是必經之路。

他們兩個是因為同患難,才聯系得那麽緊密。

一旦走上正常的道路,兩個人都平平常常的讀高中、大學,遇見更多的人和事……反而非對方不可的執念就沒有那麽強烈了。

他會徹底取代塗白的位置。

第二日正常上課。

還有兩周就要期末考,班上除了後面兩排的同學外,都進入了備戰模式。

謝越柏倒不是很緊張,他有以前的基礎,基本看一遍就會。

于真真還在默背英語單詞,作業紙都被蹭到他這邊來了。

她看起來人小小的,所以以前他覺得她會寫那種很清秀,很小的字,現在一看,各個字又圓又大,緊密挨着上下橫線,就像是小學生認認真真寫的一樣。

謝越柏看一陣後輕笑出聲。

于真真把自己的作業紙從他手裏拿出來:“笑什麽呀?”

“笑你的字好看。”

于真真覺得他是反諷,微有點惱,瞥見他的字。他顯然是練過鋼筆字的,字體都非常清秀。

“你練字帖麽?”

“嗯。”

于真真心想,下次自己也要練字帖,不寫那麽醜的字了。

看見謝越柏在轉筆,心裏突然有了點想法。

下課後,她就去文具市場淘鋼筆,她覺得謝越柏應該會喜歡。自從他送她禮物後,這事就挂在她身上,不送回點什麽,心裏不安。

她買了鋼筆、圓珠筆、記事本、字帖還有文具盒。

塗白也練字帖,所以他的字好看。不過相比于謝越柏的嚴謹端正的楷體,他的字更龍飛鳳舞一些,沒那麽有規矩,經常會把“捺”寫得長長的,很飄逸。

于真真打算送塗白一個新字帖,走到他家院門口,看見有個女生和他說話。

兩個人面對着面,站在院子口。

女生剪短發,背着書包,像是朝他說了什麽,又羞赧地低下頭。

塗白只是笑笑,很風輕雲淡地回答。

女生點點頭,打了個招呼走了。

于真真在她轉臉時認出來,那是于小豆。

于小豆現在不跟她一起坐,剪了短發她都不知道。

塗白轉過頭發現于真真,于真真也只好上前。

“你怎麽過來了?”

“想送你一本字帖。”

塗白接過:“謝謝。去我家麽,我給你畫畫。”

于真真搖頭,手指在書包帶上微微蹭了兩下,她有點猶豫問塗白于小豆跟他說了什麽,可是這是隐私,不好問出口。

她擡起頭說:“我先回家複習了,很多作業要做。”

塗白說:“好。”

于真真心裏怪不舒服的,就怕于小豆向塗白表白。

一個是她朋友,一個是……她不喜歡這樣。

可是心想,她也沒辦法阻擋誰喜歡誰。

在燈下做作業,莫名就很煩躁,她壓下所有思緒,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課本上。

……有時候想,青春期快過去吧,她想成為一個成熟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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