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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Part46

許槐幾乎是在那瞬間就推開了現在環抱着自己的林殳意, 而林殳意呢, 還沒反應過來, 眼看着許槐就這樣毫無留戀地離開了自己的懷抱。不知道是她的錯覺, 還是她真的想得太多,在看見許槐的背景時, 她感到前者帶着一種孤勇和決絕,似乎……不要她了。

林殳意擰眉, 來不及說什麽, 已經看見手術室的大門從裏面被打開了, 還帶着帽子和口罩的醫生和護士走出來。

許槐已經大步迎上去,其實事後她也在回想着自己當時的舉動, 在那個時候, 她怎麽有那麽大的勇氣用那麽堅強的态度去詢問醫生,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如果事先能得知會是一個這麽糟糕的結果, 她想,可能自己連邁出去的腳步的勇氣都沒有。

事實是, 她沒有預見未來的本領, 而不知道前方有噩耗等着她, 就那麽無畏地湊上前去了。這時候,其實許槐的心裏還抱着希冀,像是自欺欺人,又像是在對自己做着不斷的心理暗示,告訴自己這只是一件小事, 許舟雲會沒事的。

所以,她才會用那麽理所當然的語氣問道:“醫生,我爸爸他沒事吧?”

就連眼神,都是對自己剛才說的話的肯定,也希望對方回答她的人能給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為什麽人們總是說,人生在世,十有八九事不如意呢?

就是很多事情真是那麽無法掌控……

可,她的不如意是不是太多了?或者說,從前的二十年的時光,上天叫她把所有的如意體會了個遍,所以,才會在二十一歲這一年,所有的不如意才這樣接踵而至。明明看着她的背脊都已經不能承受,已經被壓得彎曲和佝偻,可這些不如意卻是沒有放過她,上天也被蒙住了眼睛,或者是無暇顧及,任由她被這些曲折,磨難,痛苦壓得喘不過氣來,撕心裂肺,又束手無策。

走出來的醫生将一次性口罩拉倒下巴處,眼神帶着幾分憐憫,“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許小姐,你進去看看許先生最後一面吧。”

見慣了生死的醫生,現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是安慰兩句病人家屬。只不過這安慰的話,其實并沒有太大的作用。

痛不在你身上,誰也無法替誰感知。

許槐的肩頭被醫生拍了拍,可她沒感覺到傳遞過來的能量和堅強,她像是一下被抽空了靈魂那樣,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醫生和護士的腳步聲已經漸漸遠去了,可許槐卻仍舊是一動不動。

林殳意最後看不下去了,再這樣放任許槐膽怯不敢向前,說不定她連許舟雲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林殳意走上前,輕輕地攬住許槐的肩膀,低聲道:“走吧,我陪你去看看。”說到底,許舟雲這一次的發病跟她也脫不了幹系。

林殳意的好意,被許槐拒絕了。

在聽見林殳意的聲音那瞬間,許槐像是恍然大悟了一樣,她猛然反應過來,知道朝手術室裏走去,但在同時,她也擡手将林殳意搭在自己肩頭的那只手給拍下去了。

空曠而寂靜的走廊裏,那聲許槐拍落林殳意的手的聲音非常清脆,似乎還能回蕩在整條走廊裏。

她掙脫了林殳意的桎梏,将她甩在一邊,自己一個人走進手術室了。

“不用了,謝謝,請你……”許槐背對着林殳意,她眼底已經聚集了淚水,可還是固執地不讓她們掉落,她控制自己的聲音,不讓別人聽出她的哽咽,徐徐說出後面兩個字,“止步……”

她求林殳意不要跟進來了,自己一個人走了進去。

其實,看着那扇門,裏面未知的模樣,許槐感到很害怕。她的膽怯卻被隐藏起來,就算是害怕,想要找個港灣依靠,但她現在很清楚,至少說來林殳意不應該是她要主動去依靠的人。

握緊拳頭,許槐疾步走進去了。

手術室裏彌漫着一股難以名狀的味道,許槐不知道是自己的心理作用還是真的這股味道讓她胃裏翻滾,她看見躺在手術臺上的人,後者身體上的管子已經被取下了,現在安靜而虛弱地躺在上面。如果不是一旁的心率儀還是出現的微弱的波浪痕跡,許槐甚至不敢相信那上面的人還有呼吸,還活着。

從門口到手術臺的距離并不算長,可是這段距離,許槐感覺自己已經走了很久,似乎都快要走不動了。

她還沒有走到許舟雲跟前,就已經控制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嗚咽聲,最後還是沒藏匿好,飄落在這間手術室的各個角落裏,充滿了悲怆的色彩。

許槐跪在地上了,她擡頭,使勁兒将自己眼裏的淚水抹去,讓視線變得清明,好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看清楚眼前的人。

許舟雲現在看起來很憔悴,人家說的回光返照什麽的,在他這裏好像沒什麽特殊,面容依舊是病恹恹的,也沒什麽精神,看上去虛弱得令人覺得難過。

許槐心酸極了,許舟雲的眼睛只是微微張開,像沒有力氣了那樣,“槐槐……”她聽見許舟雲的呼喚聲。

許槐這一刻,心裏又是愧疚又是不知所措,她絕望地拉着許舟雲的手,想要求他不要走。可如今,她一句完整的話也講不出來了,聲音嘶啞又難聽,“爸爸……”她想求他別生氣,可又怕因為這個話題讓許舟雲走得更不安心。

不僅僅是許槐有話想跟許舟雲講,許舟雲其實也有很多話想問許槐。

今天聽見溫舒然說的那些話,他不想相信,可這大半年來,林殳意是什麽樣的存在他怎麽會不知道?當年的事,就算是他想要辯解,可那個女人也不會相信。許舟雲只後悔,如果當年沒有跟樊家扯上一星半點的關系,現在他們一家人的結局肯定會大為不同。想着因為自己害死了結發妻子,現在還連累了自己的女兒,許舟雲很後悔。

看着許槐哭得泣不成聲,作為家長,他很難過。

許舟雲伸手,費力地擡起來,然後落在許槐的發頂,輕輕地,像是在許槐兒時那樣,她每次調皮的時候,犯錯的時候,撒嬌的時候,許舟雲都會這樣輕輕地帶着安撫一樣,揉揉她的小腦瓜子。

這一刻,許舟雲的眼神很溫暖,帶着慈愛,他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現在恨不得多看兩眼許槐,生怕在走在黃泉路上,一不小心把自己留在人間的天使給忘掉了。

“她……”許舟雲遲疑了一會兒,心裏雖然覺得難受,可現在如果不把這問題問出來,他這麽離開都不會安心,“打你了嗎?”

溫舒然說了很多很多,那些惡毒帶着故意中傷的話,許舟雲根本不想往心裏去。可在聽見林殳意對許槐不好時,許槐被人打了時,他覺得像是有人在拿着針不斷用針尖刺着自己的心髒,痛得她說不出話來。

現在看見許槐,他忍不住問清楚。他的小棉襖,真的被人欺負了嗎?

許槐抹了一把臉頰上的淚水,抓着許舟雲另一只空閑的大手,她将自己的腦袋搖得像是撥浪鼓一樣,“沒有,沒有……”她抽噎道,想給許舟雲證明自己很好,“真的……”可那句她對我很好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是壞,怕許舟雲擔心。

是好,能用在她跟林殳意身上嗎?

許舟雲嘆氣,“是,是我不好,害,害了你還有你媽媽……”

人到了死亡的那瞬間,總能回憶起很多這輩子的荒唐事,還有最讓人悔恨的事情。像是現在這樣,許舟雲想跟許槐忏悔,他想要告訴許槐所有的事情,“我對,對不起你還有你媽,當年就不應該隐瞞……”不應該隐瞞溫舒然的存在,也不應該因為後者認識周芃,又被算計,最後被人拿着把柄挾持,沒想到越是想要隐瞞,當事情的真相暴露出來時,被欺騙的人受到的打擊越大。以至于,他在頃刻間,失去了這輩子最愛的女人。

許槐知道他想說什麽,她什麽都明白,已經下定決心不會責備許舟雲,現在在生死存亡之際,她更不會對許舟雲過去的事耿耿于懷。“爸爸,你,你別說了……”她聽見許舟雲越來越重也越來越艱難的呼吸聲,心髒的溫度好像也一點一點消失了。

“槐槐,你,你以後可怎麽辦?離開她,想辦法,好好活下去,開心一點,高興一點,人生,你看喃,這輩子就這麽短,一定要做讓自己高興的事情,別,別委屈了自己……”許舟雲還跟她說很多,很多話,但是已經被死神慢慢抽走的生命卻是吝啬地讓他的字吐不出來了。

“……是爸爸沒用……”他也想着想陪着女兒走完一生的,幻想過結婚現場,他親手将自己的小棉襖交給值得托付的人手中的,可這一切,都成了奢望……

心率儀屏幕上的波浪線終于變成一根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直線,發出“滴——”的老長的尖銳刺耳的聲音,那只從最開始一直放在許槐頭頂上的大手,倏然沒了力氣,緩緩滑落,掌心最後一點的溫度,消失殆盡。

在許舟雲呼吸停止的那瞬間,許槐覺得自己的心跳好像也停止了,她甚至不敢呼吸,忘記了怎麽呼吸,整個人像是傻了。

片刻後,她終于找回了意識,在同時也清楚深刻地認識到了現在自己抓着的手的這個陪伴了她的童年和青春期的最後一個血脈相連的家人,真的從這個世界上完完全全消失了,再也不會有人摸着她的腦袋,語氣帶着自然的寵溺叫她“小棉襖”,也不再會有人将她托舉起來,放在脖子上“騎馬馬”。

這瞬間,許槐嗓子眼裏爆發出一聲嘶吼,她從地上站起來,抱着手術臺上已經合眼的人痛哭出來。

“啊——”她像是小獸一樣發出悲鳴,淚水滂沱而下,單薄的背脊在不斷顫抖,顫抖,顫抖,像是下一瞬間,就真的會被這樣的打擊擊打斷裂一樣,脆弱又孤獨。

真的是一個人了,從此之後,天下之大,迥然一身。再也沒有了可以肆無忌憚撒嬌任性的對象,再也不會有人在夏日叫她別中暑冬日別着涼唠唠叨叨的人了,也再也不會有人會擔心她每天有沒有按時吃飯,不會有人在半夜裏送來一杯牛奶,更不會的是,在每年的除夕夜裏,有血脈相依的親人圍聚在一張餐桌上互道新年快樂。

許槐想,可能每年的新年都不會快樂了,她失去了能在一起的家人,再也,再也不會有人愛她了。也不會有人祝福她,希望她快樂一輩子了。

孤寂和害怕,像是潮水一樣朝她湧來,瞬間将她包裹,像是一秒鐘将她帶入深海裏,那一片未知而黑暗冰冷的領域,就連陽光也無法抵達。

許槐一直哭,一直鬧着讓許舟雲回來,睜眼,她一點也不成熟,她發現自己也做不到成熟。當真的失去了所有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要瘋了,成為一個瘋子,固執認為能用嘶吼和眼淚換取床上這個人的生命。

“別,別丢下我啊,爸爸,爸,爸爸……槐槐很,很怕……”她不僅怕黑,還怕孤單,還怕,再也沒有人愛。

現在除了放聲大哭掩飾她心底最深的恐懼,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林殳意就站在門口,靜靜地看着在裏面痛哭顫抖的許槐,臉上的神情很複雜。

“怎麽,你不進去?”陸荊州也走上來,走廊上的兩人楊武已經帶走,他過來,剛好看見隐忍不發站在門邊的林殳意。

可能別人不會注意到,可陸荊州跟林殳意太熟了,熟悉到林殳意的每個表情每個動作,像是現在這樣,林殳意放在腿邊的雙拳已經緊緊握在一起,背脊筆直,但陸荊州知道,她很用力,很用力讓自己的背脊看起來筆直……

很尋常的模樣,但林殳意現在的內心一定不尋常。

“你覺得我現在應該進去嗎?”林殳意沒回頭,聲音不大,“恐怕現在她最不想看見的人就是我了。”

說完,她不再看陸荊州一眼,轉身離開手術室門口。

安全出口的樓梯不遠,林殳意就站在門口邊上,靠着牆,站姿随意,“帶煙了嗎?”她摸了摸自己兜裏,才發現自己是穿着睡衣出來,不由苦笑兩聲,對着不遠處的陸荊州開口。

後者遞給她一支,順帶着給她點火,“就這麽看着她哭?不心疼?”

林殳意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眼圈,缭繞的煙霧讓她現在的表情有些叫人看不真切,像是水墨畫被暈染開的顏料。“嗯,心疼。”

“那……”

“可要是她現在不哭出來,以後心裏一個人難受,我更心疼。”林殳意緩緩開口,她注視着距離自己指尖不遠的猩紅的煙頭,眼裏有些複雜。

這不是第一次了,不是第一次這麽清楚地覺得心疼,全都是因為許槐。

作者有話要說: emmmm……

我下周emmmm要出門玩幾天,很短……

emmmm作為一個坐幾個小時才能憋出來3K的菜鳥,我在很努力存稿……

emmmm斷更還不會,只是字數就……大佬們都懂吧!

好了,群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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