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
幸好他到底進入靈虛期,冷一點也不會鬧病,稍微忍忍就睡着了。
睡下沒一會兒,雲夢澤便朦朦胧胧的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往外一看,天色已經将白。
他走出小屋,就見彼迦拎着個小桶,匆匆的往湖邊跑。
雲夢澤見彼迦如此靈活,心中有些納悶,但想到彼迦沒跟藍幽一起,自己能跟他說幾句沒用的廢話,便趕緊跟了上去。
彼迦到了湖邊,呼喝一聲,兩只彩羽輝煌的孔雀便從樹林中飛了出來。
兩只孔雀翩翩然落在彼迦面前,立刻就張開尾羽,比着開屏。
彼迦哈哈笑了兩聲,從小桶中拿出些碎肉,抛給兩只孔雀。
兩只孔雀圍着碎肉搶食,那樣子還真的很像雞。
彼迦很快将一小桶碎肉喂完,拎着桶又匆匆返回大屋。
雲夢澤遠遠看着,已經知道這不是現實,而是夢境。
只是不知道,他為何會做這樣的夢。
彼迦進了大屋便直奔廚房,洗過手就開始做飯。
不是雲夢澤吃的那種簡單的肉粥,而是新鮮的活魚熬的魚粥,還有七八樣精致的點心,都被做成禽鳥模樣,看起來栩栩如生,繁花谷的師姐妹看到,肯定舍不得吃。
彼迦做好早飯,立刻端出去,擺在正廳桌上。
卧房門也在同一時間打開,藍幽穿着松散的紫色長袍,懶洋洋的走出來。
彼迦望着藍幽,一雙圓眼睛又黑又亮,“師父,早飯弄好了。因為魚粥是鹹的,所以點心也是鹹的,你嘗嘗。”
藍幽懶洋洋的答應一聲,開始吃早飯。
彼迦則站在一邊,看着藍幽吃,一臉的心滿意足。
雲夢澤在一旁圍觀,不由得露出冷笑,彼迦越是癡戀藍幽,他越是厭煩。
藍幽吃完早飯,便自去湖邊擺弄,雲夢澤猜測他大概是在煉毒或是煉藥,那湖可能就是他的“丹爐”。
彼迦默默注視藍幽一會兒,轉到屋子後面去侍弄藥田。
雲夢澤注意到,彼迦轉身的時候,藍幽轉過頭看了一眼,那眼神幽深怨尤。
彼迦在藥田忙碌一會兒,又開始準備午飯,仍舊是藍幽吃,他看着。
藍幽吃完也還是去湖邊,彼迦也還是去藥田。
雲夢澤伸了個懶腰,這日子真的好無聊,感覺比他百年閉關都無聊。
到兩人吃過晚飯,無聊才總算告一段落。
藍幽吃畢飯,便将一個瓷瓶給彼迦,淡淡的說,“試試毒性。”
彼迦嗯了一聲,笑着接過瓷瓶,扒開塞子一飲而盡。
雲夢澤微微皺眉,試毒這種事情,随便抓一個人來就是了,為何要找彼迦。可能是又有什麽苦衷在裏面麽?
再看彼迦,兩道俊秀的眉毛攪在一起,咬緊牙關,晃了晃,坐到一張凳子上。
藍幽則拿出一張紙,寫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彼迦便開口,說剛剛的感受。
雲夢澤聽着,眉頭越皺越緊。
“這毒似乎比昨日還弱了,頂多就是個腸穿肚爛。”最後彼迦下了結論。
藍幽看向彼迦,眼神幽暗,“沒有別的感覺了?”
彼迦搖頭,笑得十分乖巧。
藍幽看着彼迦,好半天才起身,将桌上的紙筆一把掃到地上,伸手抓住彼迦,将人按在桌子上。
彼迦看着藍幽,眼中有一絲恐懼,面上卻展露笑容,竟顯出幾分嬌俏。
雲夢澤微微蹙眉,心裏已經知道這兩個人要做什麽了。
就在這時,他的頭突然尖銳的疼了起來,好像有千萬根針突然刺進腦中。
一種無根無緣的暴躁在心口燃燒起來,難以名狀的憤怒在胸腔堆積。
他伸手撫摸彼迦的脖子,看着彼迦柔順的伸出手,解自己的腰帶,暴虐在腦海中盤旋。
他收緊五指,死死地捏着彼迦的脖子,好像這樣,彼迦就能完全屬于他。
這樣,彼迦就再也不會看他以外的任何人哪怕一眼。
彼迦痛苦的張着嘴,喊着師父。
那聲音真好聽,那種瀕臨死亡的聲音,讓他覺得渾身酥軟,覺得興奮,覺得顫栗。
可同一時間,也讓他清醒。
他正在殺死彼迦。
他猛得揮手,将彼迦甩出去。
彼迦撞在牆上,委頓在牆角。
他看着自己的手,仍舊能感覺到殺戮的愉悅。
他搖晃着後退,踉跄着跑出門。
一直跑到湖邊,身體裏的力量才噴湧而出,在湖中激起萬丈波濤。
他跪在水裏喘息,用力的抓着自己的肩膀,感覺恐懼,又感覺無畏。
他已經如此強大,沒有人能抵抗他,他為什麽要恐懼。
可他居然想要殺死彼迦,殺死生命裏唯一的溫柔。
他張開嘴,想要嘶吼,想要将心中的暴怒發洩出去,可他一聲也發不出。
他只能顫抖着,哭泣着。
如果他死了,就好了。
這樣就自由了,邪王鼎無法再控制他。
彼迦也不用再受到折磨,可以去外面的世界,看美麗的風景,可以擺脫他,過自己的生活。
如果他死了,就好了。
雲夢澤猛然驚醒,直直的坐起來,一頭冷汗津津而下。
剛剛的感覺,他太熟悉了,每次被邪王鼎控制的時候,便是那樣的感覺,讓他激動卻顫栗,讓他覺得能掌控一切,卻不能掌控自己。
蒼白的月光撒在織錦棉被上,将上面繁複的海棠花照得清晰異常,卻沒有一絲熱鬧。
一道陰影忽然而至,伴随着藍幽的聲音, “真沒想到,你居然能跟我夢境相連。”
雲夢澤緩緩擡頭,便見藍幽站在小屋門口。
藍幽披着一件黑色的鬥篷,赤着腳,因為背光,看不清表情。
雲夢澤調整呼吸,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難道我想要做那樣的夢麽?”
“為什麽不想?你難道還不懂,今日之我,就是明日之你。”藍幽的聲音輕微扭曲,似乎帶着笑意。
“不可能!”雲夢澤斷然否定,甚至不給自己一點思考的時間。
這次藍幽是真的笑了,那笑聲分外的愉悅,“你知道什麽是邪王鼎真正的力量麽?”
雲夢澤不答,藍幽也并不期望他答,頓了一下便自顧自說下去,“萬事萬物皆為蝼蟻,生殺予奪随我心意。它不是鼎,他是王。”
雲夢澤聲音平靜的說:“那又如何?”說着,雲夢澤看向藍幽,譏笑一聲,“我跟你不一樣。”
藍幽低低笑了起來:“你恐怕不知道,跟邪王鼎簽訂契約容易,只需要殺死邪王鼎的上一任主人,或者獻祭強大的力量。但是真正成為邪王鼎的主人,就必須殺死自己心愛的人。”
雲夢澤心中巨震,面上卻不表,仍舊平靜的說,“這我倒真的不知道。”
“知不知道,又如何呢。誰又能做到呢,如果連心愛的人都失去了,那活着又是為了什麽?”藍幽的聲音極輕,好像只是呢喃。
雲夢澤看着藍幽,突然覺得他很可憐。
柳成蔭能憑那樣的修為殺死藍幽,奪去邪王鼎,原來是因為藍幽一心求死。
因為他已經無法控制體內的邪王鼎,他連心愛的人都差點下殺手,他已經不再是他自己。
他想以自己的死,放彼迦自由,卻不知道,彼迦寧願用自己的命換他活下去,也不想要他給的所謂自由。
藍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輕笑一聲,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好好睡吧,別再陪着我做噩夢了。”
藍幽離開,雲夢澤卻再也睡不着。
他抱着膝蓋坐在那裏,任由寒風和孤光在身上徘徊。
他突然很想月長空,想月長空橫眉立目的訓斥他,想月長空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閉目調息,想月長空拍着他的背,對他說別怕。
天邊漸漸亮起微光,雲夢澤收拾好地鋪,洗漱換衣。
雲夢澤離開小屋,即沒見到藍幽也沒見到彼迦。
他轉到大屋,便見彼迦在廚房煮粥,藍幽站在廚房門口看着。
“起來了?”藍幽淡淡的開口,
雲夢澤答應一聲,坐到正廳桌子旁,腦子裏空蕩蕩的,看着眼前的藥櫃發呆。
很快,彼迦将肉粥端上桌,雲夢澤吃了,藍幽也吃了。
雲夢澤率先吃完,問藍幽,“你需要吃飯麽?”
藍幽還在慢條斯理的用勺子舀起肉粥,也不看雲夢澤,冷淡的說,“需要。”
雲夢澤淡笑一聲,看向彼迦。
彼迦站在桌旁,一雙眼毫無生氣的看着前方。
雲夢澤長舒一口氣,起身出去,仍舊逛樹林,記錄法陣。
到了晚間,他已經将湖周邊的陣法都摸透了,對于怎麽破解陣法也有了些思路。
這日的晚飯是噴香的肉餅,雲夢澤很快吃完兩個,便沒有繼續吃。
跟藍幽搶彼迦做的肉餅,讓他覺得有些罪過。
藍幽細嚼慢咽的吃完兩個肉餅,淡淡看向雲夢澤,聲音冷漠,“你想走?”
雲夢澤點頭說:“既然彼迦已死,不能幫我救治弟妹,我自然要離開,另尋辦法。”
“我還以為,是因為月長空在外面等你。”藍幽說。
雲夢澤微微垂眸:“當然也是因為,師伯在外面等我。”
“那不如我叫他進來,這樣你就不用出去了。”藍幽說着,打了個響指。
那響指仿佛在空冥中響起,幽幽傳出去,還帶着回聲。
雲夢澤不用想也知道,藍幽是在召喚毒屍,他看着藍幽,壓着聲音問,“你找我師伯,有事麽?”
藍幽看着雲夢澤,露出假笑,“我很好奇,我跟武聖,到底誰的修為更高,想要找他切磋。”
雲夢澤咬着牙,憤怒無法抑制,“你想死,別拉上他!”
“我是想死,可邪王鼎的力量,卻不讓我去死。”藍幽面無表情的說。
一旦跟邪王鼎簽訂契約,即是邪王鼎的主人,又是邪王鼎的仆人,生死不能由己。
雖然此時藍幽跟邪王鼎的契約已經解除,可是他身上的力量來自邪王鼎,他無法用那力量殺死自己。
雲夢澤盯着藍幽,心裏翻江倒海。
月長空是不會殺人的,可如果月長空不殺藍幽,必然會被藍幽殺死。
藍幽已經瘋了,他要尋死,就要拼盡全力的跟月長空一戰,可月長空将生命力共享給龍鳳胎,修為不減,卻難以發揮。
就算月長空能打敗藍幽,可他如果不下手殺藍幽,藍幽一定會拼到玉石俱焚。
雲夢澤想到這裏,竟陷入怪圈,不知道跟藍幽一戰,月長空要怎麽打?也能廢掉藍幽的修為麽?
此時被雲夢澤擔憂着的月長空,也正擔憂着雲夢澤。
三天了,他始終站在雲夢澤消失的地方,入定一般動也不動一下。
蛇眼圍着他好像蒼蠅似的嗡嗡嗡,他也只做不知道,只是但凡蛇眼想要碰觸他,便會被月白的劍光擋回去。
蛇眼這段時間百般殷勤的對月長空,不過是想跟月長空說上幾句話,從陌生變得熟悉,卻不想月長空一絲一毫都不理會,他也終于失去耐心。
“你就那麽寶貝他,将生命力分享給他的弟妹,還在這裏癡等他。”蛇眼厲聲質問。
月長空卻仍舊毫無反應。
蛇眼冷笑一聲,帶點快意的說,“等也沒用,藍幽最寶貝他那個徒弟,誰看一眼,都是當場殒命。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東西還說什麽朋友,藍幽不嫉妒得将他撕碎才怪。”
雕像月長空總算動了,他猛地回頭,冷冷看着蛇眼,“講清楚。”
蛇眼更覺生氣,咬牙切齒的說,“你那個小東西,現在八成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月長空手中凝出靈劍,無限變化的天道劍法揮灑而出,頃刻間将蛇眼包圍。
蛇眼沒有防備,不想月長空突然攻來,只得倉促抵抗。
可他本來就不是月長空的對手,又剛激怒過月長空,怎麽抵抗得住,沒一會兒便丢盔卸甲,只得召出那幾只大蛇抵禦。
大蛇出現,倒真的阻了月長空半刻,不過最後也不過是劍下蛇段,不堪一擊。
蛇眼知道月長空已經怒極,自己再糾纏下去,不過是重傷之後再瞎一次眼睛,趁着大蛇擋住月長空的攻擊,到底帶着藍離開。
月長空斬完蛇,蛇眼已經不見蹤影,他也不追,收起劍,仍舊看向雲夢澤消失的地方。
月長空微微閉眼,念了一聲,“阿澤。”
毒龍潭內,雲夢澤感覺後頸微微有一絲清涼。
他立刻驚覺,是月長空。
他的後頸上還留着月長空的追蹤符,月長空在用追蹤符尋找他,只不過這裏設有法陣,追蹤符并無法發揮效用,只能讓追蹤符有些微的反應。
雲夢澤剛想試着用追蹤符跟月長空聯系一二,地面卻突然微微顫抖起來。
雲夢澤猛然站起,心裏竟有些驚慌。
藍幽倒是笑了:“看來不用我請,他自己就來了。”
說着,藍幽往外走去。
雲夢澤卻沒空仔細思索,召出小魚,凝出寒冰長劍,不管不顧的刺向藍幽。
藍幽黑袍翻滾,瞬間化成一道黑煙,躲閃出去。
雲夢澤也不再僞裝,直逼而上,将天道劍法發揮到極致,藍色的劍光從四面八方攻向藍幽。
藍幽略微吃驚,卻還是輕松地将那些劍光揮開。
“我可真是小看你了。”藍幽盯着雲夢澤,眼中閃出光彩,“這樣的實力,才不愧是邪王鼎的主人。”
雲夢澤懸停在空中,厲聲問藍幽,“你如果真的想死,為什麽不用自己的命,再換回彼迦的命!”
藍幽的臉色驟然陰沉,他盯着雲夢澤,突然露出一個癫狂的笑容,“你以為我沒試過麽?交換過的生命是的不能再次交換。”
雲夢澤微微咬牙,連最後的籌碼都沒有用了麽?
“你!”藍幽手中黑煙凝聚,幻化出一把長柄鐮刀,“你為什麽不阻止他使用起死回生之術。你不是他的朋友麽?那你為什麽不帶他走!為什麽不教他放棄!為什麽讓他用自己的命換我的命!”
藍幽說完,舉着鐮刀向雲夢澤揮去。
雲夢澤沒想到藍幽會突然暴怒,擡劍抵抗。
可他此時的力量實在太弱,寒冰長劍被鐮刀直接劈斷,一道黑煙打在心口,五髒六腑都焦灼的疼痛。
藍幽猛得捏住他的脖子,五指用力。
“今天,我就要去陪彼迦了。你是彼迦的朋友,也去陪他吧。”藍幽說着,裂開嘴笑起來,“不過你要記住,不準跟着他,不準看着他,不準跟他說話。”
藍幽的指甲陷進雲夢澤的皮肉,馬上就要将雲夢澤喉嚨戳出一個洞,卻猛然放手。
雲夢澤從空中摔落,倒在地上,激烈的喘息。
藍幽則一口血噴濺而出,猛得捂住胸口。
“忘記了,你身負邪王鼎,我不能殺你。”藍幽抹去嘴邊的血痕,呵呵一笑,“這邪王鼎,真的是事事不讓我順心啊。”
雲夢澤倒伏在地上,兩眼還有些發黑,心裏卻有些竊喜。
他挑戰藍幽,就是想讓藍幽遭到反噬,沒想到如此簡單就能成功,他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雲夢澤眼前漸漸有了模糊的影像,正要坐起來,便感覺一個熟悉的氣息驟然靠近。
“阿澤,阿澤,你沒事吧。”一只手拉住雲夢澤的胳膊,将雲夢澤拽進一個懷抱。
雲夢澤擡頭去看,便見到那張思念中的容顏。
幾日不見,月長空居然蒼老了,臉往裏凹,眼角也起了些皺紋。
“師伯,你怎麽了?”雲夢澤伸出手,觸摸月長空的眼角。
“我沒事,你怎麽樣。”月長空伸手撫摸雲夢澤脖頸,眼裏滿是心疼。
雲夢澤趕緊露出笑容:“我也沒事。”
“胡說,傷成這樣,怎麽是沒事。”月長空一邊訓斥,一邊從百寶囊裏拿出肉骨粉,幫雲夢澤上藥。
雲夢澤任由月長空幫他上藥,餘光卻在看藍幽。
藍幽此時也落在地上,跟彼迦一起站在湖邊,正幫彼迦整理衣袍。
就見藍幽取下彼迦頭上的銀環,溫柔的用手順着彼迦的頭發,然後又拿出一只新的銀環,上面雕刻着精致的藤花。
藍幽将新的銀環戴在彼迦頭上,再次撫摸彼迦的頭發,親吻彼迦的額頭,那樣子溫柔缱绻,帶着不舍和愛戀,就像臨終的告別。
雲夢澤一時心慌,掙紮着離開月長空的懷抱,拉着月長空說,“師伯,我們快走。”
月長空見他如此着急,也不多問,摟着他的腰将他扶起來,就要禦劍離去。
“等等,我這毒龍潭,可不是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地方。”藍幽笑着開口,滾滾黑煙翻騰,一把鐮刀若隐若現。
月長空将雲夢澤擋在身後,一揮衣袖,靈劍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