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秦昭似乎看出了周權的為難,也瞄見了周權身上灰突突的幾處腳印,傷是沒傷着,就是蹭了點灰,挨了幾下鞋底。
他給周權遞了雙筷子,“以後,周先生還是不要來這裏了吧。”
周權擡起頭有些莫名地看着他說:“啊?”
秦昭轉過身子去收拾案板上的東西,“我這裏不适合你來,孩子的事已經過去了,我不想再接受你的什麽報答,也不想再摻和這件事了,所以你還是放過我吧。”
周權剛拿起的筷子,又放在了碗上。
他有些意外,倒不是意外秦昭拒絕他的好意,他有些意外秦昭居然拒絕了幫助他甚至是楚欽這件事。
大概因為秦昭之前的重重舉動,他一直覺得秦昭是屬于爛好人那種人的,所以周權覺得如果他不能幫他一下的話,這個人可能就被別人欺負一輩子了。
他沒有想過,秦昭可能并不是爛好人,他只是習慣了息事寧人罷了,他其實并不是他眼裏所看到的那種他之前以為的聖母瑪利亞。
周權站起身來,猶豫了一陣還是說:“我是不是又幫了倒忙了?”
秦昭收拾幹淨案板上的東西,扭頭問他,“吃嗎?不吃的話,我就收起來了,我還要出去做生意,周先生也該走了吧。”
周權納悶死了,這人怎麽突然跟變了個人一樣。
冷淡,疏遠,又陌生。
周權又忽然在這一瞬間意識到,其實秦昭對他一直不親近,他只是沒有像今天這樣表現出來疏離罷了。
周權今天來秦昭這裏就只有一個目的,找秦昭說說話,問問楚欽當年在孤兒院的事。
周權自然知道,秦昭這裏他不來問,顧朗星也是要來的。
那個人看上去斯斯文文冷靜得可怕,但是一遇上楚欽的事,就跟瘋了一樣,所以他覺得秦昭這裏還是由他來問比較好。
可是他沒想過,忽然來了這麽一出,自己的目的還沒達到,反而又招惹了厭煩。
秦昭現在的表現,讓他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對秦昭這個人沒辦法輕沒辦法重,有愧疚有感激還有那麽一絲絲奇怪的保護欲在胸腔裏蠢蠢欲動,他自己也有點莫名其妙。但是可能因為虧欠了秦昭,所以不自覺地想要補償他,什麽好的東西都想給他。
可他沒想過會适得其反,他明明覺得自己已經夠小心翼翼的了。
剛撈出來的面筋道光滑根根利落,現在放置了一段時間,已經黏在一起了。秦昭看周權半天不說話,徑自收拾了碗筷說:“周先生走吧,我不送您了。”
他在周權前面走出來,去搗鼓自己的三輪車。
周權猶豫了一下,從屋子裏走了出來,“那我就……先走了……”
他一瞬間有些慫,弄得秦昭倒是一愣,手上的動作停了一停,正準備說些什麽,手機忽然響了。
周權去屋子裏收拾自己的東西,順帶幫秦昭拿了手機,她看見窄小的手機顯示屏上挂了兩個字:程叔。
周權将手機遞給秦昭,心裏頭閃過一個念頭,難道秦昭在這個世上還有親人?但是很快他就推翻了這個想法,這年頭随便遇見一個長輩不都叫叔的嘛?
倒是秦昭看了眼手機屏幕,忽然問周權,“今天幾號了?”
周權愣了一下,掏出手機看了眼說:“30號,月底了。”
秦昭臉色有些不好,手機還在響,他掃了周權一眼随後拿着手機走遠了才接了起來。
但是周權耳力好,這裏又沒巷子裏熱鬧,周權零零散散地拾了幾個字,最後得出一個結論,秦昭好像欠了這個人的錢,每個月要還債,今天就得去打錢。
周權這麽一聽索性沒走了,靠在三輪車上,看着秦昭挂了電話扭頭看見他還在原地時的一瞬間錯愕。
他靠在三輪車上晃了晃手機,“巷子太多,我會迷路,你送我出去吧。”
秦昭猶豫了一下,回屋子裏找了半天出來對着周權說:“走吧。”
兩個人一起出了村,周權沒怎麽費力氣就看見秦昭手裏頭拿了張銀行卡,看樣子用了很多年了,大概是經常捏的緣故,卡上的顏色有些暗。
“去取款嗎?”快要分開的時候,周權問。
秦昭點了點頭,正要說再見,周權一把拽住他,“我身上沒零錢了,也得去取,待會兒還得去趟超市,那超市不方便刷卡。”
秦昭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拉着往銀行走去。
快要走到跟前的時候,秦昭驀然停住腳步道:“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點事,您弄吧,我先走了。”不等周權回話,他又說:“以後您也別來了,這地方髒,不适合您。”
周權有些不大高興了,什麽叫這地方髒啊,銀行門口怎麽就髒了?
他拽住秦昭往旁邊僻靜處拉去,語氣有些沖,“你到底怎麽回事啊?我不就是打了幾個人嗎?他們不該打嗎?我他媽的不就是想報答一下你嘛,想讓你過的好一點嗎?或者你就當我路見不平不行嗎?你幹嘛呀這是?我做這事不對,我做那事得道歉,我幫你打個欺負你的人,還得你冷眼相對,這是個什麽道理,啊?”
秦昭手上還捏着銀行卡,被周權這樣一吼,剛剛裝出來的冷淡全不見了,都變了成內疚和自責。
他根本不是不知好的人,他知道周權對他的好,他也在屋子裏清楚地看到了,周權為了幫他出氣,被幾個他平時看都不看的二流子給揍了,雖然周權贏了,可是那些疼是他切切實實挨着的。
他還不起的人情,他根本不想欠,可是周權好像就像是意識不到似的,拼命地往他這個狹小的世界裏面擠,跟不要命了似的。
他害怕,所以他想要讓他別那麽傻,也別那麽幼稚,因為周權的付出根本得不到回報。
他這樣生活在肮髒垃圾堆裏見不得光的人,不值得有人對他好。
周權出了氣,看着面前畏畏縮縮低着頭一臉苦相的人,又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過分了,他有些暴躁地啊了一聲,踢了腳旁邊的牆。
謎一樣的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隔了好一會兒,周權才問,“你欠了錢?”
他點了根煙,靠在牆上,背後是綠油油的爬山虎,前面是一排槐樹,秦昭站在樹下面,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說話。
周權叼着煙看了他一眼,“不說話是吧?”
他往前走了兩步,秦昭被迫後退靠在了樹上,周權慢慢逼近,秦昭似乎太過緊張,臉色煞白地看着周權,一只手摳進身後的樹身上,害怕卻又不敢逃。
“要跟我耗着是嗎?”周權盯着他看,“我向來一根筋,你不讓我管,我偏要管,我再問你一遍,你是不是欠了錢?”
秦昭嘴唇哆嗦了一下,慢慢吐出來一個音節,“是。”